《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2、指甲缝里的丝线 代家姑娘，

　　代若鱼坐在供桌边，端起桌上茶盏抿了两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一些。

　　穿越前最后那个念头又清晰地冒了出来：
　　这人有病吧？撞了我又来救我，演偶像剧呢？

　　现在看来，何止偶像剧，简直是灵异片。

　　喜婆还在絮叨，说益州乔家郎君一表人才，原主当初非他不嫁，跟老父亲拌了嘴，才跳了河寻了短……

　　代若鱼右手拇指指尖轻轻摩挲食指。
　　方才砸棺时她就注意到，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缝里卡着东西。

　　此刻借着垂手整理裙摆的动作，她低头瞥了一眼——
　　一根极细的蜀练丝线，浅淡的染翠缥，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卡得很深。

　　像是拼命抓扯什么东西时嵌进去的。

　　——染翠缥？脑子里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个虎狼之词？
　　她竟一眼分辨出，这不是寻常民间织户产出的货色。

　　翠缥这种石青矿料染料成本极高，蜀地只有官属锦署工坊，才会大批量使用这种色料染丝。
　　普通人家的闺阁女子，身上的衣料几乎接触不到此等丝线。

　　还有跳河的人，为什么指甲缝里有这个？

　　这根丝，绝非原主自己嫁衣上的绣线。
　　它来自另一件织物，是与人撕扯纠缠之时，从对方衣料上面勾刮下来的！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来，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原身是不是自杀，还得调查！
　　这根丝线，就是唯一的物证。

　　“姑娘，吉时快到了，既然人醒了，这婚……还结吗？”
　　喜婆小心翼翼地问。

　　代若鱼抬眼，看向祠堂外影影绰绰的迎亲队伍，唢呐声隐约飘进来。

　　她也想看看，那个让原身付出性命的乔家公子，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结。”
　　她吐出一个字，语气平静。

　　逃？
　　身无分文，两眼一抹黑，孤身逃命，逃到哪里去？

　　留下来，且行且看。
　　穿过来就喜嫁大户人家，总比逃出去饿死冻死强！

　　并且，至少还可以做两件事：

　　第一，查清原主真正的死亡真相，查出那根翠缥丝线到底怎么回事；
　　第二，看看乔家公子是什么样的角色，为什么要搞这场冥婚。

　　至于凶险，还要比闷在棺材里更凶险的吗？

　　喜婆如蒙大赦，连忙招呼婢女进来，扶着她去偏厅重新梳妆。

　　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柳叶眉，杏核眼，鼻尖小巧，唇色偏淡，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比她现代的脸要清丽得多，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病气，衬得整个人楚楚可怜。

　　婢女替她描眉点唇，喜婆在一旁念叨吉庆话。

　　代若鱼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盖上红盖头的前一秒，她将那根翠缥丝线小心翼翼塞进袖口内侧的褶缝里，用指尖按了又按，确认不会掉落。

　　喜婆扶着她往外走。

　　上花轿时，她借着盖头垂落的缝隙，飞快地扫了一眼迎亲队伍。

　　最前头的枣红马上，骑着一身大红喜袍的新郎。
　　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利落硬朗，鼻梁高挺，下颌角分明，左眼角一颗极淡的小痣！

　　代若鱼的呼吸骤然停了。

　　穿越前的画面一下子清晰了——
　　这张脸，和街头舍身来护她的乔文煜，一模一样！
　　——鼻梁高挺，下颌分明，左眼角一颗极淡的小痣！

　　心口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是灵魂深处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麻酥酥的痛感顺着血管蔓延开。

　　她猛地攥紧轿沿，指节发白，脑子里同时闪过车祸瞬间男人惊恐的眼神，和眼前这个人垂眸的侧脸。
　　巧合？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花轿晃了一下，缓缓启程。
　　代若鱼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缓神。

　　再掀开轿帘一角时，瞥见送亲队伍的末尾跟着一顶青布小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后面那顶轿子是？”她随口问扶轿的喜婆。

　　“秋娘，你娘家干姐姐呀。放心不下你，非要跟着送亲。”
　　喜婆笑道，“你们姐妹素来亲厚，她也是一片心意。”

　　代若鱼点点头，目光扫过花轿之外。

　　迎亲队伍里，除了吹吹打打的乐手、抬轿的轿夫、撒喜钱的婆子，还有几个小厮前后张罗着。

　　其中一个，穿着乔府杂役的青色短褐，头上压着一顶旧毡帽，正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跟在妆箱车旁。

　　那人身量修长，步法极稳。
　　他每走几步，便像是无意间朝妆箱车上扫一眼，目光落点精准，始终不离那几只捆着红绸的箱笼。

　　代若鱼眉心一跳。
　　那个小厮走路的方式，和旁人不一样。

　　其他人抬箱的抬箱、吆喝的吆喝，脚步是散的。
　　唯独他，步子轻，落点准，像猫踩着屋檐，一步是一步，几乎听不见声响。

　　更奇怪的是，他腰间挂着一枚竹制小牌。
　　牌面不长，随着他走路轻轻晃荡，在日光下一闪一闪。

　　代若鱼眯起眼，想看清上面刻的字。
　　可距离太远，只隐约辨出一个轮廓。

　　花轿继续往前。

　　队伍转过街角时，那青衣小厮忽然加快脚步，从妆箱车外侧绕到了内侧，离一口描金樟木箱极近。

　　代若鱼心头一紧——他要干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掀着轿帘一角，目光牢牢锁住那人。

　　只见他袖口微动，指尖像是夹了什么东西，极快地贴向箱盖边缘。
　　那动作太快，快得像只是顺手扶了一下箱盖。

　　可代若鱼看见了。

　　她看见他指尖在箱盖铜扣上轻轻一拨，动作精准得像练过千百遍。

　　“停轿。”
　　代若鱼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扶轿的喜婆一愣：“姑娘，这……还没到乔府呢——”
　　“我说停轿。”

　　花轿停下。
　　迎亲队伍也跟着乱了节奏，唢呐声断了一拍，轿夫们面面相觑。

　　代若鱼掀开轿帘，扶着轿沿下了轿。

　　红盖头遮着视线，她看不见太多，只能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一步一步朝妆箱车走去。

　　“姑娘，您不能下轿啊，这不合规矩——”
　　喜婆急得直跺脚。

　　代若鱼没理她。
　　她走到妆箱车旁，站定，隔着红盖头，朝那个青衣小厮的方向偏了偏头。

　　“你。”
　　那人脚步一顿。

　　代若鱼伸出手，指尖准确地点向那口描金樟木箱的铜扣。
　　“方才你碰这只箱子，做什么？”

　　四周一静。
　　吹鼓手停了，轿夫停了，连路边看热闹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那青衣小厮缓缓抬起头。

　　代若鱼隔着盖头底下的缝隙，看见他下半张脸。
　　下颌线条清瘦，唇色偏淡，嘴角似有若无地抿着。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双手从袖中抽出来，摊开。
　　十指干净，什么都没有。

　　“新娘子看错了。”他说，声音低沉，不紧不慢，“小的只是扶了一把箱盖，怕路上颠开了。”

　　代若鱼冷笑一声。
　　“扶箱盖，用得着拨铜扣？”

　　那人沉默了一瞬。

　　代若鱼听见他呼吸似乎乱了一下，极轻，极短，像是被什么突如其来的刺痛打断。

　　就在她停轿下轿的这几步里，迎亲队伍前头，乔彧已经勒马回头。
　　新郎官一身大红喜袍，骑在枣红马上，正朝这边看过来。

　　青衣小厮的目光越过代若鱼肩头，落在乔彧身上。
　　只一眼。
　　他的脸色便白了一瞬。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闷痛从心口窜上来，顺着手臂蔓延到指尖。
　　他左脚原本已经抬起，准备后撤，却因为这一下刺痛，硬生生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代若鱼听见了他呼吸里那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怎么啦？”

　　青衣小厮手腕一僵。

　　代若鱼隔着盖头，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腕骨极硬，肌肉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是一个练家子。
　　而且，是一个方才还在极快移动、却忽然被迫停下的练家子。

　　“你是谁？”她问，声音压得很低，“谁让你来的？”

　　青衣小厮没有挣开她的手。
　　他低头看着她攥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瞳孔微微一缩，忽然露出一个戏谑的笑意。

　　“代家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新婚快乐。”

　　几乎同时，他那只被代若鱼攥着的手微微一动，一截冰凉的东西顺着她掌心滑了过来。

　　代若鱼掌心一触到那东西的轮廓与质感，便知是块竹牌。

　　她五指一拢，不动声色地将竹牌攥进袖中，面上仍端着质问的姿态，声音却低了半分：
　　“你到底是什么人？”

　　青衣小厮没有回答。
　　他手腕一翻，不知怎么一扭，便从她掌心里滑了出去，动作快得像一条鱼。

　　代若鱼只觉掌心一空，那人已经退开两步，身形几晃，已经遁入迎亲队伍。

　　她正要再追，前头传来乔彧的声音：
　　“出了什么事？”

　　新郎官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

　　他一身大红喜袍，身姿挺拔，眉目间带着几分酒意，目光在代若鱼和那几个杂役之间扫了一圈。
　　“夫人怎么下轿了？”

　　代若鱼隔着盖头看着他。
　　乔彧离她极近。
　　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着一点酒气。

　　心口那股奇怪的刺痛感又来了。
　　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着她，一头拴在他身上，稍微靠近，就牵扯着发疼。

　　她强忍着那股刺痛，朝方才青衣小厮站的方向偏了偏头。
　　“方才有个小厮，准备要偷东西，现在跑了。”

　　乔彧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几个乔府杂役低头站着，个个神色如常。

　　方才那个穿青色短褐、戴旧毡帽的人，已经不见了。

　　乔彧皱了皱眉：
　　“哪个小厮？夫人可看清了？”

　　代若鱼沉默了一息。
　　她看清了。
　　可她没法说。

　　因为那个穿青色短褐、戴旧毡帽的人已经不在队伍之中。

　　也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能隔着盖头，看见他手指拨动铜扣，
　　更没法说出，她刚刚接了一件那青年递过来的竹牌。

　　“许是我看错了。”她垂下眼，语气平静，“上轿吧。”

　　乔彧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朝喜婆摆了摆手：“扶娘子上轿。”

　　代若鱼重新被扶回花轿。
　　轿帘落下的一瞬，她隔着缝隙，最后看了一眼迎亲队伍。

　　丝线。
　　竹牌。
　　她反复念着这两个词，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那个青衣小厮是谁？
　　他为什么碰妆箱？
　　他为什么一靠近乔彧，就会脸色煞白、心口疼？

　　还有，为什么要递给自己一个竹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