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28、浣花小筑 浣水巷的暮

　　代若鱼从熙街回来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中。

　　她拐进浣水巷，远远就看到院门口停着一辆牛车，车板上堆满了东西——崭新的绣架、几捆竹篾、一摞木框、几卷素绢，还有大大小小七八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青云正蹲在车边，一样一样地往下搬，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代若鱼愣了一下，快步走上前去：“青云，你这是……哪来的钱？”

　　青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我自己有一点。”

　　青云低头继续搬东西，耳朵尖却微微泛了一层红。那眼神躲闪的模样，分明是在说谎——或者说，没有说出全部实情。

　　代若鱼没有再追问。她弯腰抱起一捆竹篾，帮着往院子里搬，只当没看见青云那副不自在的神情。
　　两人来回搬了好几趟，才将一车物件全部归置进院子里。

　　绣架靠墙立着，竹篾码在屋檐下，素绢和布袋堆在东厢房的角落里，原本空荡荡的小院，一下子有了几分作坊的气象。

　　代若鱼正蹲在地上清点那些布袋里的丝线，绣儿从林娘家跑回来了，
　　小脸蛋上沾着一道一道的灰，像是刚跟辰生在泥地里打过滚，袖子也湿了半截，整个人花里胡哨的，活像一只小花猫。

　　“姨姨……，我饿了。”
　　代若鱼忍不住笑了，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灰：“好，姨姨这就做饭。”
　　转头对青云说：“你去把那些东西收拾归类，绣架组装起来，竹篾按长短分开。饭的事交给我。”

　　代若鱼走进灶房，先烧上一锅水，然后将腊肉切成薄片，青菜洗净切段。面条下锅，用筷子轻轻搅散，煮到八分熟时捞起，过一遍凉水，沥干备用。

　　锅中留底油，下腊肉煸炒至透明，再加入青菜翻炒几下，倒入清水煮沸，最后将面条回锅，撒了一撮盐，淋了几滴酱油，翻拌均匀，出锅。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一刻钟，三碗热气腾腾的腊肉青菜面就端上了桌。

　　坐在自己小院的厨房里，吃着亲手做的热汤面，身边坐着两个孩子——大的埋头扒面，小的吃得满脸都是汤汁——
　　这种感觉，让她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暖意。

　　吃完饭后，青云收拾碗筷，绣儿困意上来，脑袋刚挨到枕头就睡着了。代若鱼替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掩上门。

　　院子里，青云已经将那架新买的绣架组装好了，正立在芙蓉树旁。
　　竹篾按长短分成了三捆，靠墙码得整整齐齐，素绢和丝线也分类归置好了，放在东厢房的木架上。
　　整个院子焕然一新，俨然一座小型绣坊的模样。

　　代若鱼走到绣架前，伸手按了按架面——结实平稳，高度也合适，青云挑东西的眼光确实不错。

　　她从屋里取出从娘家带来的那几幅绣品，一一展开，挂在院中临时牵起的麻绳上。

　　那是原身留下的几件旧作——一幅芙蓉鲤鱼、一幅竹林双雀、一幅牡丹蝴蝶，都是蜀绣的传统题材，针法工整，配色典雅，作为绣坊的样品展示已经绰绰有余。

　　代若鱼站在那几幅绣品前，目光从一幅移到另一幅，手指不自觉地模仿着针法的走势。

　　说来也怪，她穿越过来不过半月，平日里那些关于刺绣的记忆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安安静静地待着；
　　可一旦站到绣架前、手指碰到丝线，那些记忆便会自动浮上来，清晰得像自己一针一线亲手绣过一样。

　　她坐到绣架前，拿起一枚绷好的素绢，穿针引线，试着走了一排针脚。手指的动作流畅而精准，起针、落针、拉线、收线，一气呵成，没有丝毫迟疑。

　　原身十几年苦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全都留给了她——这大概是穿越这件事，送给她的最大一份礼物。

　　“青云，你来试试。”她招呼道。
　　青云走过来，在绣架前坐下，拿起针线，按照代若鱼的示范走了一排针脚。

　　她的动作倒是稳当，但针脚间距不均匀，力度也时轻时重，走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蜈蚣。

　　代若鱼忍住笑，正要指点几句，青云已经放下了针线，一脸坦然：
　　“姐姐，我还是管护卫和采买罢。这绣花针比长枪还难驯，我伺候不来。”

　　代若鱼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再勉强。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幅悬挂在麻绳上的绣品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摆动。
　　阳光透过芙蓉树的枝叶洒下来，在绣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芙蓉鲤鱼的鳞片在光影中闪闪发亮，竹林双雀的羽毛仿佛在随风颤动。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代若鱼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将那张闲票揣进袖袋里，又带了几文碎银以备不时之需。

　　她走到西厢房门口，绣儿正坐在床上，跟青云一起玩翻花绳的游戏——青云笨手笨脚的，一根花绳在她手里绕来绕去，怎么也翻不出花样来，绣儿笑得前仰后合。

　　“青云，我出门了。”代若鱼说，”绣儿就交给你了。”
　　青云抬起头：“姐姐放心，天黑之前我就关门落闩，谁来也不开。”

　　代若鱼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院子，顺手带上了院门。
　　她沿着浣水巷往南走，拐上南河沿岸的大道，朝不远处的万里桥方向走去。

　　她刚走出巷口不到一刻钟，浣水巷的暮色里，便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襦衫，身形修长，脚步有些迟疑。

　　他走到”浣花小筑”的院门前，停下脚步，抬起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叩响了门环。

　　门内传来青云的声音，带着警惕：“谁？”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是我。乔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