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27、两张闲票 书场里会有

　　乔彧回到乔府的时候，天已微亮。

　　卧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声。

　　“乔彧，”她的声音很轻，“我今天就搬离这儿。”
　　乔彧刚躺上床，一时没听懂：“什么？”

　　代若鱼没有重复，转身走进西厢房，门在他面前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快步走到床前，将早已收拾好的包袱从床底拖出来——几件换洗衣裳、秋娘留下的绣缎、原身的日记，以及重新规置好的三口妆箱。
　　东西不多，但都是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本钱。

　　青云已经背好了那杆长枪，来回几趟，东西就搬到了院里的车上。

　　绣儿还睡在床上。代若鱼弯腰将她轻轻抱起，用一条薄被裹好，推开门，走出西厢房。

　　“姐姐，走吧。”
　　她抱着绣儿，穿过院子，走过回廊，经过前厅。
　　刘管家看到她抱着孩子、背着包袱出来，愣了一下：
　　“少夫人，您这是……”

　　“我回娘家住几日。”代若鱼语气平淡，脚步不停，“府里的事，劳烦刘管家多费心。”

　　刘管家张了张嘴，最终应了一声“是”。

　　从棺材里醒来到现在，不过短短半月。冥婚、刺杀、背叛、死亡，她都经历过了。

　　但从今日起，她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必再在一座处处是眼线的宅子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城西的小院是她自己租的，租金是她自己付的。从今往后，她只为自己而活。

　　三人穿过几条街巷，拐进浣水巷，院门上那块木牌上映出“浣花小筑”三个字。

　　收拾停当，两人站在芙蓉树下洗了脸。
　　代若鱼转身走进厨房，青云进来一边添柴一边说：
　　“姐姐，我方才在巷口遇到一个更夫，闲聊了几句。他说锦署那边这几日有些反常——半夜里常有马车进出，走的都是后门。”

　　代若鱼手里的动作没有停：“马车？什么样的马车？”

　　“黑篷的，没有标识。更夫说他打了七年更，从没见过锦署半夜有这么多车马出入。
　　“而且车轮压得很深，像是载着重物。”

　　锦署这番深夜异动，根子必然在汉中杨参军那里——
　　“是在转运查抄的古物，还是在调配人手对付自己？还是……那半幅古绣有了下落？

　　他查他的，我做我的。唯有站稳脚跟，才有余力应对后面的事。

　　“青云，吃完饭，我要去锦华轩一趟。你在家里，准备绣坊的一些事。”
　　青云点了点头。

　　代若鱼跟隔壁林娘打了招呼，托她照看绣儿半日，付了几文钱，转身走了出去。

　　锦华轩在城东的熙街上，是益州数一数二的绸缎庄。
　　三开间的门面，黑漆金字招牌，门楣上“锦华轩”三个大字笔力遒劲，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小印。
　　门口摆着两盆修剪得体的罗汉松，左右各立一块木牌，左边“苏杭绫罗”，右边“蜀地绸缎”。

　　店里人来人往。
　　几个伙计穿梭其间，有的在给客人量布，有的在打包货物，忙得脚不沾地。

　　柜台后头站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襦裙，头发挽成堕马髻，簪着一根白玉扁方，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一股精明利落的劲儿——
　　正是锦华轩的老板娘，季月。

　　季月正低头拨着算盘珠子，听到门口脚步声，抬头一看，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堆起了笑容。

　　“哟，这是什么风把妹妹吹来了？”季月放下算盘，从柜台后绕出来，亲热地拉住代若鱼的手，
　　“快进来坐。翠儿，沏一壶今年的蒙顶甘露来。”

　　代若鱼由她拉着，在窗边的茶席前坐下。
　　青云没有入座，安静地站在门口，目光扫视着店内往来的客人。

　　季月看了一眼青云，又看了看代若鱼，笑道：
　　“妹妹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我可是听说了，你昨夜连夜搬出了乔府。怎么，跟乔家那位闹翻了？”

　　消息传得真快。代若鱼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说：
　　“也不算闹翻。只是想换个地方住，清静些。”

　　季月笑了笑，没有追问，自己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代若鱼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揣摩她此行的用意。

　　代若鱼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季姐姐，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讨点生意经。”

　　季月眉毛一挑：“生意经？”

　　“我打算自己开个绣坊，地方已经找好了，就在浣水巷。但我是个生手，从前在家里只管绣花，从没管过一间铺子。
　　“季姐姐在益州做了这么多年绸缎生意，经验比我丰富得多，所以想来请教请教。”

　　季月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茶，才开口道：
　　“妹妹想开绣坊，这是好事。你有手艺，又有名气——蜀地代家传人，你可是自带金字招牌呀。招牌挂出去，不愁没有客人。”

　　她放下茶盏，走到货架前，随手取下几匹料子，抱到茶席上一匹一匹地摊开。

　　“你看，这是今年新到的苏绣，这是蜀锦中的雨丝锦，这是湖州来的绫……”
　　季月一边说，一边用手抚过那些料子的表面，动作娴熟而轻柔，
　　“开绣坊，光有手艺不够，还得懂料子。什么料子适合什么针法，什么纹样好卖，什么颜色时兴——这些都得心里有数。”

　　代若鱼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目光在那些料子上流连。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匹苏绣的质地，又拈起一角看了看针脚，心里默默记下了。

　　季月见她听得认真，又笑道：“妹妹既然是头一回开店，姐姐送你一点见面礼。”
　　她转身吩咐柜台后的伙计，“去库房取两匹素绢、一捆丝线来，要最好的。”

　　伙计应了一声，快步去了后堂。不一会儿，抱出两匹雪白的素绢和一捆五色丝线，放在茶席边上。

　　“这是上好的柞蚕丝素绢，经纬密实，最适合做绣底。”
　　季月拍了拍那两匹绢，”丝线也是我从江东那边进的货，颜色正，捻度匀，市面上不容易买到。你拿回去先用着，算是姐姐祝你开张大吉的一点心意。”

　　代若鱼眼睛轻扫那两匹素绢和一捆丝线，心里微微一沉。

　　她与季月不过点头之交，今日上门讨教，对方却如此热情，礼赠更是远超寻常人情。这份饱满的善意里，像是藏着一根不易察觉的针。

　　她迟疑片刻，还是起身欠了欠身：“季姐姐厚赠，若鱼心中不安。这份情……我先记下了。”

　　“瞧你这话说的，”季月摆了摆手，笑意从眼底漫到唇角，
　　“在这益州城里，做我们这一行的，谁不求个互相帮衬？你那边绣坊一开张，依妹妹代家祖传的手艺，必会产出好多蜀绣的精品，于我锦华轩的生意往来，自是好事，姐姐我还得谢你才是。”

　　她话锋一转，似无意地提起：“不过，妹妹这绣坊，日后主打的……还是代家那几样传统纹样吧？如今时兴新花样，怕是不好卖。”

　　代若鱼只垂眸微笑，不置可否。

　　两人又坐了片刻，聊些料子行情，季月的话却总绕着“旧样”“古法”打转，像是在丈量什么。

　　临别时，季月送至门口，忽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指尖在票面轻轻一捻，才递过来：“对了，妹妹喜欢听书么？”
　　那是一张四季书场的闲票，印着《西经记》，旁注”南场”二字。

　　“今日戌时场次。”季月笑得真切，
　　“我托了关系弄到两张，原想找个姐妹同去，她却临时爽约。
　　”妹妹若得闲，不妨一去。那书场讲的虽是奇事，可场子里的人却都是益州州郡各处的士家子弟。
　　“接触谈吐，皆是蜀地古风、前朝旧物，会长好多见识，认识好多人呢。”

　　代若鱼接过那张纸笺，心头微微一紧。

　　蜀地古风、前朝旧物……
　　季月这话，是在探她是否知晓古绣之事，还是在暗示她，书场里会有她想要的答案？

　　她抬眼，对上季月那双含笑的眼睛，将纸笺拢入袖中，回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既如此，便多谢姐姐引路了。我一定到。”

　　季月站在门口，目送她远去，脸上的笑意一寸寸凉了下去。她转身，指节落在算盘珠上。

　　身边那位青衣的账房妈子低声凑近：
　　“东主，这代家丫头今日这一趟，倒是比预想的活络。那半幅古绣，怕是真在她手上。”

　　季月伸手从柜台下抽出一本账簿，慢条斯理地翻开一页，指尖划过一行行进出货记录，半晌才道：

　　“代家沉寂多年，没想到今天要靠这丫头光大脸面。她今日来讨教生意经，分明是要在益州立住脚，把那绣坊当作幌子。”

　　她说着，拿起算盘，拨了一下最边上那颗珠子，声音冷而清脆：
　　“继续盯着。她既要开绣坊，就免不了要跟我锦华轩打交道。
　　“我倒要看看，她是要她那绣坊生意，还是要保那半幅古绣。”

　　管家颔首：“是。这浣水巷，往后怕是闲不住了。”

　　代若鱼走出熙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脚步慢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张闲票，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季月方才那番看似寻常的叮嘱，此刻想来，字字都透着试探——
　　她盯着自己袖口的眼神，她那句”代家绣艺”，还有这突兀送来的戏票。

　　“我倒要去亲眼看看，”她将闲票拢入袖中，眸色沉了沉，
　　“这四季书场到底是藏着什么路数，值得季月这般费心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