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26、大坟坪 要论无耻，

　　青云提着个藤编小篮从街角转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团新纺的棉纱、一小包甘草和几枚黄澄澄的奶糕。

　　她在院门口站了站，听见东厢里绣儿细细的哭声被若鱼哼的小调慢慢哄下去。

　　那调子不高，温温吞吞的，像春日晒暖了的河水，听得人鼻尖发酸。

　　青云攥紧了篮柄，指节微微泛白。

　　她想起迟为将她从死人堆里拖出来那夜，自己满嘴是血，连哭都哭不出声。
　　他塞了半块硬饼在她手里，只丢下一句“活着，就得记着谁拉的你”，便再无多话。

　　这份恩情，她记在骨头里，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敢忘。

　　可眼前这位代娘子……不，若鱼姐姐。

　　青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这两个月的日子。

　　若鱼教她认绣线，从不嫌她手笨；她夜里咳醒，若鱼披着衣裳来给她拍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绣儿尿了床，若鱼自己洗，还笑着说“小孩子哪有不尿的”。
　　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的人——
　　正直得不掺假，善良得不图报，爽朗得像这益州城头吹过的风，连带着身边的人都跟着清爽起来；
　　可有时单纯得犯傻，分不清屋里家具的名称，走到街上对着各种小吃叫不出名；
　　就一个特点，对针法绣艺，那是张口就来，活像一个历朝绣谱大全。

　　她青云，做梦都想活成若鱼姐姐的样子。

　　若没有迟为的那道恩情压着，若没有那桩不得不报的事，
　　她真想一头磕下去，认了这个姐姐，一辈子跟在她身边，哪怕做个粗使丫头，也心甘情愿。

　　可偏偏……偏偏她要做的，就是对不起若鱼姐姐的事。
　　青云睁开眼，眼眶涩得发烫。

　　她不敢再听那哄孩子的调子，怕自己一脚迈进去，就再也绷不住那张脸。

　　她拐去偏房，将棉纱、甘草、奶糕一一归置妥当，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最后，她从篮底摸出那包用油纸裹着的椒盐胡饼，搁在灶边温着——
　　那是若鱼爱吃的，她特意绕了两条街去买的。

　　油纸窸窣作响，她盯着那包胡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她转过身，背靠着灶台，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

　　方才在市集，她在卖绒花的摊子前蹲了半晌，挑拣给绣儿戴的虎头帽。

　　摊主是个年轻汉子，低头给她包帽子时，青云凑近些，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那汉子眼皮都没抬，只微微颔了颔首，青云付了钱，提着篮子径直回了乔府。

　　那汉子在她转身后便收了摊，穿过两条背巷，溜进了意思斋的后院。

　　迟为正坐在后堂，面前摊着一卷益州近郊的水系图。

　　汉子凑到他耳边，低声禀了几句。

　　迟为眉梢动了动，没抬头，只将手边一枚铜镇纸轻轻推到图边，哑声道：
　　“知道了。盯着府里，不能有异。”

　　汉子应声退下。

　　迟为这才搁下笔，起身往后间换了身利落的褐布劲装，将那柄惯用的鞘剑挂在腰间，又从枕下摸出个皮囊塞进怀里，推门出去。

　　年轻汉子立在院中，一匹栗色骏马见他出来，甩了甩鬃毛。
　　他翻身上马，鞭子一扬，马便悄无声息地窜出了后门，直奔西门而去。

　　此时月已上了中天，清辉泼在石板路上，泛着冷泯泯的光。
　　迟为伏在马背上，任夜风刮过耳际。

　　他没点灯，也没走官道，专拣荒僻的小径绕。
　　约摸半个时辰后，马速渐缓，眼前现出一片黑黢黢的坡地。
　　—— 大坟坪到了。

　　白衣聚西头这片浅坡，连片坟冢挨着竹林。

　　早些年这片坡地荒着，埋的是无亲无故的流民、客死异乡的客商；
　　后来白衣聚的人丁多了，镇上有头有脸的、没头没脸的，入了土也都往这片坡上挤。
　　坟头新新旧旧，有碑的没碑的，挨挨挤挤铺了大半个坡。

　　迟为将马拴在那株聚口树下，猫着腰，沿竹林小路摸了上去。

　　他不知道秋娘的坟是哪一座。青云只传话：坟前有刻字木牌。
　　他隐于竹林阴影，正准备一排排查看。

　　突然听到一点异响，他循声看去——
　　一座新坟面前，正蹲着一道人影，借着身子遮挡，拿树枝慢慢扒开坟侧的浮土。

　　迟为屏住呼吸，闪身躲在一块残破的墓碑后头，眯起眼静静打量。

　　那人穿着深色直裰，身形瘦长，动作虽急，却透着一股子练家子的利落。
　　月光恰好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
　　他额上沁着汗，几缕发丝被汗浸湿，贴在额角，嘴唇抿成一条硬线，每刨一下，肩背的肌肉便绷紧一次，像是跟那泥土有仇。

　　迟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不动，也不出声，只静静看着那人像头饿狼似的掘坟。

　　坟前的土很快被刨开一个深坑，那人扔了锹，蹲下身，伸手在坑底摸索。
　　片刻后，他摸出个巴掌大的盒子。

　　迟为注意到，那人捧着锦盒的手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用指甲挑开盒盖的卡簧，掀开了盖子。

　　那人并没如迟为想的那样如获至宝，他盯着那泥块，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猛地将盒子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又伸手去抠那泥块，仿佛以为底下还藏着什么。

　　啊——！”
　　那人终于失控，低吼一声，将锦盒狠狠掼在地上。

　　木盒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盒盖崩飞出去，在坟堆间滚了几圈，从里面滚落出两块东西，
　　迟为定睛一定，好像是两块石块。

　　月光正照在两块大小不一的石块上，显得格外滑稽。

　　迟为同时也看清了，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白日里怯懦疏离的乔家公子乔彧！

　　原来代若鱼埋盒子时，随手从坑边抠了块石头塞了进去，连裹都没裹。
　　盒子里空空如也，除了这石块，就是盒底。

　　躲在后头的迟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坟场里格外清晰。

　　乔彧浑身一僵，猛地扭头，厉声喝道：
　　“谁？！”

　　迟为慢悠悠地从墓碑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一步步踱到月光下。

　　他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却冷，像两口深井：
　　“乔家公子，大半夜的，刨人坟头，成何体统？”

　　乔彧看清是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下意识想摸腰间的佩剑，却摸了个空——若不是代若鱼在房间，他本可以带上兵器的。

　　他只能死死瞪着迟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你？迟、为。”

　　“正是在下。”
　　迟为抱了抱拳，懒洋洋地扫了眼地上的锦盒，
　　“看来乔公子此行，收获颇丰啊。一块泥块，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

　　乔彧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道：“你跟踪我？”

　　“跟踪？”迟为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摇了摇头，
　　“我若跟踪你，何必等到现在才现身？
　　“我不过是……恰巧路过，恰巧看见某家公子，在自己府上那位内人的义姐坟前，发疯似的挖泥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乔彧脸上，一字一顿道：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乔彧，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你都在打她古绣的主意，这算不算……监守自盗？”

　　乔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炸了毛：“胡说八道！我何时打若鱼的主意？我只是……”

　　“只是什么？”迟为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
　　“只是奉了杨仪之命，借着婚姻的名义，接近代家姑娘，好窃取那幅‘金乌负日图’？
　　“乔彧，你别告诉我，你娘让你来挖秋娘的坟，是为了给代家姐姐上坟。”

　　乔彧被戳穿，索性破罐子破摔，冷笑道：
　　“那你呢？你接近若鱼，难道不是为了古绣？少在这里贼喊捉贼！”

　　迟为闻言，不怒反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几分苍凉：
　　“贼喊捉贼？乔彧，论无耻，你可比我狠多了。
　　“我接近代娘子，起初确是为了古绣，可我至少没骗她感情，没跟她拜堂成亲，更没在她枕边藏着算计她的心思。
　　“你呢？你娶她，从头到尾就是个局。要论无耻，你乔公子怕是更胜一筹吧？”

　　这话像鞭子，一鞭鞭抽在乔彧心上。

　　他想起大婚那夜，若鱼平静地看他演戏；
　　想起这些日子，她明明看穿了却不说破，只默默护着那幅绣；
　　想起她哄绣儿时温柔的侧脸，和自己一次次在暗地里揣度她的防备……

　　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不堪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良久，他才哑声道：
　　“……那又如何？如今古绣不在坟地，她只会藏在更加隐秘的地方！”

　　迟为收了笑，神色渐渐冷了下来，正色道：
　　“这也正是我接下来想说的——
　　“你我都知道，就算拿到这一半古绣，也只是一张废布。
　　“代娘子那么聪明，反倒是让我想通了一点——这半幅绣，放在她手里，反倒最安全。
　　“等把另外那半幅找到，再取代若鱼手里的这一半，岂不是更加妥当？”

　　乔彧心头一震，盯着迟为：
　　“你什么意思？你不想拿绣了？”

　　“我改主意了。”迟为淡淡道，
　　“这一个多月的观察，她本良善，我本不欲害她。
　　“反倒可借她之力，慢慢寻找另一半的下落，岂不更好？所以，我要护她周全。”

　　“护她周全？”乔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迟为，你凭什么护她？你算什么东西？”

　　迟为没生气，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讥诮：
　　“当然，凭你护不了她。你怪咒发作的时候，想过她吗？你娘逼你挖坟的时候，想过她吗？
　　“你为了那幅绣，连自己心口疼得死去活来都要瞒着她，你拿什么保护她？”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精准地扎进乔彧最痛的地方。

　　他脸色煞白，额角青筋暴起，左手下意识地按上心口——
　　那里正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刺痛。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哼出声，可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淌了下来。

　　迟为也忽然身子一晃，右手猛地攥住心口，脸色瞬间灰败。
　　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一块墓碑上，大口喘息。

　　两人隔着几步远，各自捂着心口，痛苦地弯下腰，却谁也没看谁，只死死咬着牙，对抗着那股从心底窜起的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才像潮水般缓缓退去。

　　乔彧先直起身，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脸色依旧难看，眼神却恢复了冷硬。

　　他盯着迟为，沉声道：
　　“你究竟是谁？怎么会……”

　　迟为也缓过劲来，他松开按在心口的手，低头看了看掌心，又抬眼看了看乔彧，忽然笑了笑：
　　“我？一个想保住古绣，也想保住代娘子的人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郑重：
　　“不过，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今晚之事，千万不可告诉代娘子。
　　“尤其是……你挖坟、你娘藏绣、你接近她是为了古绣的事。
　　“若让她知道，你猜，以她的性子，会如何？”

　　乔彧心头一紧。他想起了若鱼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眸，想起了她笑着递茶时，指尖不着痕迹的试探。
　　若她知道真相……他不敢想。

　　“……为何？”他哑声问。
　　“因为一旦她知道，你和她之间，就再无转圜余地。”迟为淡淡道，
　　“她会恨你，会防你，会不惜一切代价离开你。甚至，为此丢掉她的性命——
　　”这些，真的是你想看到的吗？”

　　乔彧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迟为，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迟为只是静静回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嘲讽，只有一片坦然。

　　良久，乔彧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自有分寸。”

　　“最好如此。”
　　迟为转身，朝拴马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记住我的话。切记。另外……谁挖的谁再埋回去——只能这样。”

　　夜风卷着草屑，从坟场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泣。

　　乔彧独自站在秋娘的坟前，看着迟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摔坏的锦盒和那块泥块。

　　他弯腰，捡起那块泥，握在掌心，只觉得冰凉刺骨，一直冷到心里。

　　他忽然想起若鱼每日里看自己的眼神，那么清澈，又那么无辜，带着恬淡的笑意，而自己，却如同活在粪渣里的蟑螂……

　　“若鱼……”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口又是一阵抽痛，比双生咒发作时更甚。

　　他缓缓蹲下身，将那两块石块重新放回锦盒，合上盖子，小心翼翼地埋回坑里，再用土填平。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孤零零的坟，转身，踉跄着朝拴马的方向走去。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独地在夜色中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