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25、母子秘话 古绣在谁手

　　而乔彧听到古绣还有半幅之后，他快速走入后院。

　　后室的灯亮着，乔母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她穿着一件深赭色的对襟褙子，头发一丝不苟地绾成圆髻，鬓边簪着一根素银簪子。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张保养得当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有捻佛珠的手指在不紧不慢地转动着。

　　她没有抬眼，只是淡淡道：
　　“人死了？”

　　“死了。”
　　乔彧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到，“中毒针，没救过来。”

　　乔母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匀速的转动：
　　“也好。死人的嘴最严。”

　　乔彧站在门边，没有走近。
　　他看着母亲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忍了忍，还是开了口：
　　“阿母，我父亲到底怎么死的？还有，我家那一半古绣……到底在哪儿？”

　　乔母的手指停了下来。
　　佛珠停在拇指与食指之间，没有再往下捻。厅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照着她低垂的眼睫，那排睫毛颤了颤，像在跟什么较劲。
　　“你问这个做什么。”

　　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了底下。
　　“我查了这些年。”乔彧站在她面前，没有坐，“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乔母把这词在嘴里过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疲惫，
　　“你以为真相是街面上的闲话，听一句就能接住？”

　　“我接得住。”

　　乔母低头看着手里的佛珠，拇指在那颗停住的珠子上按了按，像是想把那口气按回去。

　　乔彧没有催。他就站在那里，等她开口。

　　过了很久。久到乔母把手里的佛珠慢慢搁在扶手上，手指空了，反而攥紧了扶手。

　　“你阿父的死，是意外……又不全是意外。”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像是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一个个放出来的。

　　她停了下来，抬眼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二十四岁的高个儿子——能瞒多少是多少吧。

　　“古遗址坍塌是真的。不过当时，人并不是救不回来……只怪那半幅古绣……”

　　乔彧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什么？！”

　　“你阿父临死前，杨仪拿走了那半幅古绣……”

　　乔彧愣在原地。
　　“他拿走那半幅古绣后，我们乔府清静了两年。
　　“也是这两年，你才得以与锦署那边连上线，生意重新有了起色……
　　“直到一年前……他又突然出现在乔府。”

　　“还是为了古绣？”

　　“你知道杨仪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盯着咱们乔家？”
　　乔母看似平静的声音下面，压着一股颤栗，
　　“他手里拿到我们乔家的半幅，但没有代家的那半幅，仍然如同废布。”

　　乔彧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所以我娶代若鱼，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乔母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帘，手指又开始捻动佛珠，一颗一颗，不急不缓。
　　佛珠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后室里回荡，像是某种无声的回答。

　　乔彧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几下。

　　他转过身，正要拉门出去，乔母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你知道，你大婚那一夜，我就已经动过那六口陪嫁妆箱。”

　　乔彧的手僵在了门闩上。
　　真的是母亲暗中动过！

　　乔母已经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就是走卧房那道密道暗门。” 乔母语气平静，
　　“当夜我便命心腹，把六只妆箱尽数移到寿安堂逐一查验。
　　“只有一口箱笼有夹层，那时候就已经被人撬开，里面空空如也。”

　　乔彧的呼吸猛地一滞：
　　“大婚当夜？若鱼对我说起过，我当时酒醉，原来那一夜就……”

　　“没错。” 乔母微微颔首，
　　“我那时候便知道，古绣在我动手之前，就已经被府里的某个人提前取走。”

　　乔彧皱起眉头：
　　“那您当时为什么不当场彻查？”

　　“仓促之间，查不出眉目。”
　　乔母捻动腕间沉香佛珠，指尖缓缓摩挲珠粒，
　　“府内人多眼杂，贸然大动干戈，等于直接昭告全府：
　　代家古绣丢了。消息一旦外泄，杨仪那边立刻就会闻风而至，乔家首当其冲，会被拖入灭顶祸事。”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乔彧。
　　“之后这些日子，我暗中派了可靠的人手，不动声色盯着春桃几个下人，也留意代若鱼的一举一动。
　　“衣笥房那处墙体暗格，是建宅之初就修筑下的藏物密室，知晓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春桃近来频频往衣笥房走动，行迹鬼祟。
　　“综合种种行迹推断，那半幅金乌古绣，十有八九，就藏在衣笥房的暗格之内。”

　　乔彧身子一震，向前踏出半步：
　　“既然确定了地方，为何不直接派人取出来？把此物握在咱们自己手中，方能安心。”

　　乔母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深沉。
　　“取回来，然后呢？”
　　一句反问，堵得乔彧哑口无言。

　　“古绣在谁手里，谁就在明处。”
　　乔母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清晰，
　　“一旦古绣落入乔家，杨仪、锦署、江东势力，所有的目光会尽数钉死在我们身上。
　　“哪怕我们把它藏得再严密，无休止的试探、窥探、构陷便会接踵而来。”

　　她稍稍停顿，继续说道：
　　“另一半在杨仪手中，要想拿到，难如登天。”

　　乔母冷静剖析利害，
　　“就算我们此刻冒险把这半幅拿到手，两半不能合一，仍然只是废布，还会换来杀身之祸。”

　　乔母转过身，重新落坐回太师椅，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
　　“所以那天之后我主改了主意。不必急着去取出古绣。”

　　乔彧眉头紧锁：“任由它留在衣笥房，终究是隐患。”

　　“隐患不假，可也是一面镜子。” 乔母目光幽沉，
　　“春桃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可你那代家新妇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费尽心机救回春桃，不就是为了那件宝贝？
　　“各方势力为此互相试探、争斗。
　　“我们乔家，便退到幕后，置身暗处，静观所有人的动向，伺机而动。”

　　“那古绣现在若鱼那里。” 乔彧问道。

　　“说到关键了。昨日代若鱼和青云天还没亮就回了娘家，名义是给秋娘安坟，实际呢？” 乔母淡淡开口。

　　“母亲的意思是？”
　　乔母不答反问：“如果你要藏一件最重要的东西，你会藏在哪里？”

　　“我会……藏在别人想不到、也最不想触碰的地方。”

　　“比如？”

　　“坟地！秋娘的坟地！！”乔彧恍然大悟。

　　“她心思缜密，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她也明白一个道理，古绣在身，自己就是众矢之的。
　　“她绝不会将一幅牵动朝野的至宝藏在自己身边——所以，坟地。就是最好的藏绣之所！
　　“立刻！马上！不要任何人参与！”

　　“母亲刚才还说‘古绣在谁手上，谁就在明处’……”

　　“糊涂！所以我说不要任何人参与——没有人知道，明处就还在那一边！”

　　“明白，母亲！”

　　乔彧转身退出房间，急步返回自己和若鱼所住的东厢房。

　　进了前室，代若鱼正在侧室拍着绣儿哄睡，没见青云身影。
　　“青云姑娘没帮你哄孩子？”

　　“我让她上街买些小孩子要用的东西。”

　　“唉，我早一步就不用她跑路了——我正好要出去一趟。”

　　代若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
　　问了也白问。何况也实在没心情问。

　　乔彧本来准备进入卧室换一身装备，见此情形，直接走出大院，从马厩里牵出一匹快马，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