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24、秋娘遗书 有些话，死

　　春桃的身体还温热着，但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光彩。
　　代若鱼蹲在她身边，伸手轻轻合上她的眼帘。

　　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皮肤时，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谈不上悲伤，也说不上愤怒，只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这个姑娘不过十五六岁，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却卷入了这场与她无关的漩涡里，成了一枚被弃掉的卒子。

　　她想起春桃临死前那句破碎的话——“姐姐……救我弟弟……”
　　她闭了闭眼，将那枚半片桃形木饰攥在掌心，指尖摩挲过弧面那个“柳”字。

　　笔画刻得不深，边缘已被磨得圆润，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无数次。
　　这是春桃和弟弟的家传之物，一人一半。

　　她又展开秋娘那封遗书，从怀里掏出之前从秋娘袖口拿到一角碎纸。
　　半片碎纸和缺角的遗书拼命在一起，血迹斑斑。
　　【若鱼妹妹:
　　恕罪。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约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活着的时候不敢说，死了总要让你知道。

　　三年前，留府上的赵虎找到了我。
　　他说代家藏着一幅古绣，只要我能帮他找到，就给五千钱。

　　我第一次没有答应。代家对我的恩情，不是银子能衡量的。

　　但后来绣坊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阿父的腿脚也越来越不利索。我看着一家人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紧，心里开始动摇。

　　我想，那幅古绣压在箱底也是压着，若能换成银子，让阿父阿母过上好日子，也算是我报答代家养育之恩的一种方式。

　　我试探着跟阿父提了一次，被阿父骂得狗血淋头。他说有些东西比钱重要得多。
　　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但已经晚了。

　　我没有收手。我开始暗中留意那半幅古绣的下落。
　　杨仪催得越来越紧，我终于在去年秋天找到了它的藏处。
　　但我没有告诉他。我做了一个假的藏匿位置报上去，拖住了他的脚步。

　　也是那时候，我发现杨仪要的不只是一幅绣品——他要的是代家人的命。

　　我不知道那幅古绣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但我知道，一旦他得到它，代家就不会再有宁日。

　　我后悔了。我想收手，但杨仪不给我这个机会。
　　他拿春桃的弟弟要挟她，让她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发现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

　　妹妹坠河那天，我本意是急着叫你快逃的。
　　可我后面跟着几个追兵，你也许是害怕，也许是以为我也要抓你回去，你掉下了河，我伸手去拉。
　　我没有抓住。那是我的手，我这辈子都洗不掉的罪。

　　春桃妹妹也是个苦妹子，被迫为杨仪做事。我希望她能回头，更希望妹妹你能平安地活下去。

　　信里附了一份我与锦署来往的记录——
　　赵虎以锦署锦吏的身份与我通信的手令、约定的接头暗号、他许诺的报酬数目。
　　这些东西，也许能在将来帮到你。

　　妹妹，我对不起你。绣儿托付给你了。

　　秋娘绝笔】

　　代若鱼看完信，把信纸重新折好，和那半枚桃形木饰一起收进怀中，站起身来。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春桃，你放心——我会把你弟弟救出来的。
　　秋娘，你也放心——我会努力活下去，绣儿，我会照顾。

　　秋娘留下的遗书，是扳倒杨仪的证据，但那不是现在。

　　春桃留下的桃形木饰，是找到她弟弟的线索——那孩子挂着或揣着另一半木饰，刻着同样的“柳”字。
　　矿上那么多苦役少年，凭这枚木饰，总能找到。

　　她将这两件事在心底重复了一遍，像是刻进骨头里一样，然后才站起身来。

　　青云已经收枪入鞘，站在门口，左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警惕地注视着院墙外的动静。

　　“青云，你的伤——”

　　“不碍事。”青云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皮肉伤，没伤到筋骨。”

　　代若鱼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转头对站在厅堂门口的乔府管家刘管家道：
　　“刘管家，麻烦你找一块干净的布，把春桃裹好。明日寻个地方，将她安葬了。”

　　刘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在乔府当差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此刻看着地上那具嘴角还残留着黑血的年轻尸体，他的脸色还是有些发白。

　　他躬身应道：
　　“是，少夫人。老奴这就去办。”

　　“找块木板，留个名字。”代若鱼补充了一句，
　　“也许哪一天，她的弟弟才能找得到。”

　　刘管家应了一声“是”，转身去招呼两个家丁进来抬尸。

　　这时，迟为走到桌边，将那只空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这场变故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冲击。

　　“我也该走了。”他说。

　　代若鱼转头看向他。烛火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映出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代若鱼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春桃被抬走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今晚的事，多谢你。”她说。

　　“不必谢我。”迟为摇了摇头，“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他走到门口，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了他素青色布衣的衣摆。

　　他停了一步，侧过脸来，低声道：
　　“杨仪已经知道你手里有古绣了。
　　“春桃只是个开始，后面还会有更狠的手段。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便跨出门去，身影很快融入了院外的夜色中。

　　代若鱼站在厅堂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她总觉得迟为今晚的出现过于及时——
　　好像他早就知道春桃会出事，早就知道留府的人会来。
　　她想起他方才按住春桃脉搏时的神情，那不是一个普通书画商人该有的镇定。
　　他检查伤口、辨认毒素的手法，干脆利落得像做过千百次。

　　这个人身上的秘密，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若鱼转身走回屋内，她开始收拾东西。

　　迟为说得对，春桃只是个开始。

　　而她不是春桃。
　　她有手有脚，有一门无人能及的技艺，有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眼界和头脑。
　　她不需要靠谁的庇护活下去，也不需要把自己放进某个男人的羽翼下才能安全。

　　她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
　　在那个世界里，女人可以独自租房、独自工作、独自生活，不必依附任何人也能活得堂堂正正。
　　怎么到了这里，反倒要困在一座宅院里，等着别人来决定她的生死？

　　代若鱼深吸一口气，烛火摇曳中，她暗暗作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