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23、灭口 你不杀伯仁

　　“你到的时候，她还有气。”
　　代若鱼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力，
　　“你亲眼看到的，她还没断气。”

　　春桃的呼吸急促起来，目光开始躲闪：
　　“奴婢……奴婢到的时候，她确实还有一口气……
　　“可她伤得太重了，脸上全是血，话也说不出来……我就去找人帮忙……”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代若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迟为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一样刺破了春桃的哭诉：
　　“你去找人帮忙，找了多久？”

　　春桃的哭声顿了一下：“……大约……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迟为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
　　“秋娘被人划了脸，扔进河里，顺着水漂了下游，搁浅在芦苇滩上——
　　“浑身上下都是伤，血流了一地。她撑着一口气等你来，等了不知多久。
　　“你来了，然后你去找人帮忙，花了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等你们回来，她就死了。”

　　春桃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你去找的是谁？”迟为追问。
　　“就……就是附近村子的农户……”
　　“姓甚名谁？住在哪一家？长什么模样？”
　　春桃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名字也说不出来。

　　厅堂里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比任何质问都更令人窒息。

　　春桃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再也编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迟为没有继续逼问，只是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语气沉重：
　　“你到了河边，看到秋娘还没死。你怕了。
　　“如果她活过来，她就会说出那封信的事——
　　“说你假传情报，诬陷她，借杨参军的手杀她灭口。”
　　“所以你什么都没有做。你等她断气。”

　　春桃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不……不是的……奴婢没有……”

　　“你有没有伸手救她？”迟为问。
　　春桃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你有没有替她包扎伤口？”
　　沉默。

　　“你有没有把她从芦苇滩上拖到干燥的地方？”
　　沉默。

　　“你有没有试着把她背回村里找大夫？”
　　春桃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迟为放下茶杯，“你想活命，所以让别人去死。”
　　“如果你要实证才肯承认，那这就是实证！”

　　迟为将一小块皱折的绢布摊在桌上。
　　上面还能看出几个用火炭写的字：
　　【秋娘信息为假不可留】
　　迟为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胆寒。

　　这几个字，与代若鱼那日春桃睡房看到的“夹层”字迹几乎一样！
　　如果不是迟为在场，她永远不可能从春桃嘴里挖出这段真相——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那封密信的存在。

　　她看了迟为一眼，心中对这个人的情报网络更加好奇——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你那枚木簪呢？”代若鱼这时突然发问。

　　春桃的肩膀猛地一僵。

　　“秋娘手里攥着一枚梅花木簪。是你头上的那枚吧？”

　　春桃没有回答，只是伏在地上，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她临死前拔了你头上的簪子，攥在手里。”
　　代若鱼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她是在给我留线索——让我知道，你到过现场。”

　　春桃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
　　代若鱼看着她，
　　“你没有动手杀她，但你也没有救她。
　　“你看着她断气，拔走了她袖里那封信，然后把她的尸体留在了河边。”

　　春桃再也说不出话来，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迟为的目光正从春桃身上收回，烛火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代若鱼忽然顿住了。
　　那个角度——他收回目光眉梢微微下压的习惯——
　　她脑子里莫名闪过乔彧的脸。

　　方才他听闻父亲死讯时，好像也是这个表情。

　　她随即觉得自己有些荒唐。
　　两个人长得毫无相似之处，一个粗粝一个清秀，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大约是烛火晃了眼，让她看什么都觉得像。

　　她垂下眼帘，不再多想，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春桃身上，
　　“春桃，最后问你，还有哪些人在找这幅古绣？”

　　春桃忽然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瞳孔急剧放大，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青紫色。

　　“春桃？！”
　　代若鱼霍然起身。

　　迟为一跃而起，一步跨到她身边，伸手去探春桃的脉搏。

　　春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痉挛，嘴角溢出白色的泡沫，夹杂着一丝丝暗红色的血沫。

　　“中毒了。”迟为沉声道。

　　青云从门外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

　　她快步上前，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说道：
　　“若非是那名路人下毒？！”

　　“莫急，慢慢说……”

　　“从锦署出来的时候，误入了一个废弃的园子，幸亏一名路人指路，才走了出来……
　　“他指路时，我感觉一股劲风从袭来——我当时以为是夜风掠过，没有在意……”

　　迟为闻言，立刻抓起春桃的右臂，一把撸起她的袖子——
　　春桃右臂外侧，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针孔。

　　针孔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触目惊心的乌黑色，黑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一直延伸到肘弯以上。
　　那股黑色还在缓慢地扩散，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剩下的肌肤。

　　“针上淬了剧毒。”
　　迟为放下春桃的手臂，声音低沉，
　　“下手的人时机算得极准……”

　　春桃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瞳孔逐渐失去焦距，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

　　她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目光最后落在了代若鱼脸上。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悔恨，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光芒。

　　她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嘴唇翕动着，挤出了一句支离破碎的话——
　　“姐姐……救弟弟……”

　　话音未落，她的手颤抖着探向袖口，费力地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染血的粗布小包，递向代若鱼的方向。
　　那只手在半空中晃了晃，像是随时都要坠下去。

　　代若鱼连忙接住，打开布包——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封皱皱巴巴的信，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缺了一块边角，带着血痕。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处用一根翠缥色的丝线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结。

　　另一样东西，是一枚桃形的木雕饰物，原本完整的桃形，现在只有一半，
　　木色深沉，弧面刻着一个“柳”字，看得出是常年贴身携带的物件。

　　春桃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嘴唇翕动，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秋娘……身上……找到的……”

　　她喘了几口气，像是积蓄了很久的力气，才继续说下去：
　　“她劝我……回头……不然……”

　　代若鱼握着那封信，指尖微微发抖。

　　她低头看向那枚桃形木饰，
　　春桃的目光艰难地移到那枚木饰上，声音已经破碎得几乎不成句子：
　　“另一半……在……弟……弟……”
　　最后一个“弟”字落下，她的头无力地歪向一侧，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春桃这才看向青云：“那人还有哪些地方可疑？”

　　“我最后离开时问他是谁？他只说他姓陈……”

　　代若鱼跪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信和那半枚桃形木饰，久久没有动。
　　“这姓陈的，迟早得抓住他！”

　　夜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桌上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厅堂里一片死寂。

　　代若鱼缓缓松开春桃的手腕，站起身来，面色沉静如水，但握着木簪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

　　迟为站在春桃的尸体旁，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道：
　　“古绣还有一半。”

　　代若鱼猛地转头看向他。

　　迟为的目光深邃，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
　　“也就是说，这世上至少还有另一半古绣，下落不明。”

　　代若鱼心头一震。

　　她正要追问，却忽然发觉厅堂里少了点什么——

　　她环顾四周。

　　乔彧已经转身离开，向乔母所在的后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