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22、秋娘之死 你是替她盯

　　乔彧盯着迟为，像是要从那张陌生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迟为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六年前金沙坝地宫，你父亲和我叔父迟越河都在场。你父亲死了，我叔父也失踪了。
　　“对外说是地宫自然坍塌——可我查了这些年，有一件事一直想不通。”

　　乔彧盯着他：“什么事？”

　　“塌方的时间。”迟为的声音很平，
　　“你父亲和杨仪、我叔父三人分头勘察，塌的偏偏是你父亲那一侧。
　　“乔远山是老锦署的人，进地宫之前看过图纸，知道哪里稳哪里险。他不会往最容易塌的地方走。”

　　他停了一拍。
　　“除非，他是被人引过去的。或者，塌方本就是针对他的。”

　　乔彧的呼吸明显重了。

　　迟为看着他，“这只是我对着卷宗和地宫图纸看出的一点不对。具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
　　“但一个懂行的人，偏偏死在最不该站的位置——这件事本身，就不像意外。”

　　乔彧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他站在柱子旁，半晌没有动，像是需要一点支撑。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也在查这件事的人。”
　　迟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你查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清楚——你父亲的死，没那么简单。”

　　乔彧没有接话。
　　他盯着迟为看了很久，目光里交织着震惊、怀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最终他松开了攥着桌沿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身后的柱子上，像是需要一点支撑。

　　代若鱼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插话。

　　她快步上前，蹲在春桃面前，伸手扶住她还在发抖的肩膀：
　　“伤到哪里了？”

　　春桃浑身是伤，脸上带着泪痕和淤青，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她看着代若鱼蹲在自己面前，没有质问，没有责备，第一句话是问她伤到哪里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夫人……奴婢对不起您……”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哭腔，
　　“您派人冒死救了奴婢，奴婢却还有事瞒着您……”

　　代若鱼蹲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春桃没有抬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缝，声音闷在地砖上，断断续续的：
　　“夫人你问，您问什么，我答什么……”

　　“你把昨晚的事情都说了吗？”代若鱼盯着她的眼睛。

　　“没有！绝对没有！”春桃一头磕下去，
　　“他们说，只要说出那个东西在哪，就不会有皮肉之苦。可如果说了，也就坐实了我传过假消息给他们，所以……”

　　看着春桃满身满脸的伤，若鱼选择了相信。

　　“秋娘……为什么要背叛代家？”代若鱼问出心中最大的疑问。

　　春桃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代若鱼又说：
　　“慢慢说，你先说说秋娘为什么要告诉你古绣在夹层里？”

　　春桃的肩膀瑟缩了一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秋娘说……她欠代家的。”

　　代若鱼目光微微一动：“什么意思？”

　　“秋娘是被代公——就是夫人的父亲捡回来的。
　　“那年闹灾荒，秋娘一家人都饿死了，她倒在代家门口，是代公把她救回来的，养在府里，教她规矩，教她刺绣……”

　　春桃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秋娘一直念着这份恩情，常跟奴婢说，这辈子报答不完代家的恩。”

　　“那她为何还要偷古绣？”

　　春桃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
　　“……是杨参军的人找到了她。
　　“说只要她能帮他们找到代家那幅古绣，就给她五千五铢钱。”

　　“五千钱？”代若鱼惊讶地问。

　　“五千钱。”春桃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秋娘一开始没答应。但最终答应了。”
　　“算是……半推半就吧。”春桃叹了口气，
　　“秋娘跟奴婢说过她的想法。
　　“她说古绣换成五千钱铢串，可以在益州城里置一处大宅子……”

　　代若鱼沉默了片刻：
　　“然后呢？”

　　“古绣是嫁妆，是她怂恿夫人双亲，缝在夹层里的，
　　“夫人落水前夜，秋娘说夫人您已经有所察觉，并与您，发生了激励争执……”
　　春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第二天，她去找赵曹掾理论，说这笔买卖她不做了。
　　“赵曹掾翻了脸，说，既然这样，那两家干脆办一场冥婚得了。
　　“秋娘回头找您……”
　　“在河边，就一会儿，您掉河里了。”

　　若鱼听得心惊胆战。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因为……赵曹掾让我，每天与她联络一次……”

　　“没想到的是，我的冥婚又变成了新婚……”若鱼接道。

　　“赵曹掾他们也不敢明来，夫人您大婚了，秋娘就成了送嫁的娘家人。”

　　沉默半晌，若鱼说：
　　“但她还是在执行他们的任务，还是把古绣在夹层的信息告诉了你？！”

　　春桃点了点头，又沉重地摇摇头：
　　“她说她一个人扛不住了，让奴婢帮她盯着，
　　“万一她出了事，就让奴婢想办法把古绣毁掉，绝不能落到杨参军手里。”

　　代若鱼看着伏在地上的春桃，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
　　“秋娘为什么不直接把古绣在夹层的信息告诉我？
　　“她是我干姐姐，我是代家的女儿。她若跟我说实话，我难道不会帮她？”

　　春桃的肩膀微微一僵。
　　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秋娘说……她不敢告诉您。”

　　“为什么？”

　　“她说您刚经历了那场大劫，从河里捞起来的时候人都没气了，好不容易才活过来。”
　　春桃的声音很低，
　　“她说您身子还没养好，神志也还没完全清醒，她不想再把您拖进这潭浑水里。”
　　“她说经历这一遭，古绣、钱啥的都不重要，只要人没事就行。
　　“如果您知道了古绣的事，以您的性子，一定会追查到底——
　　“她说她已经做错了事，不能再把您也搭进去。”

　　代若鱼沉默了片刻：
　　“她倒是挺能替我着想。”

　　春桃没有接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代若鱼的目光冷了下来：
　　“可你没有毁掉它。你把它从夹层里取出来，藏到了衣笥房的暗格里。”

　　春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否认。
　　“秋娘让你盯着，是防着杨参军的人。她信你，才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你。”

　　代若鱼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可你呢？你把古绣据为己有。秋娘前脚刚死，你后脚就把东西藏了起来。
　　“你是替她盯着，还是替你自己盯着？！”

　　春桃的脸色惨白，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奴婢……奴婢当时想的是，这东西既然已经到了奴婢手里，与其被带走，不如留着……
　　“万一哪天能派上用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奴婢弟弟在矿上，身子快熬垮了，管事说要赎身得两千钱……奴婢实在是没有办法……”

　　“所以你用秋娘的命，换你弟弟的命？”

　　春桃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辩解在这一刻都苍白得可笑。
　　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代若鱼问道：
　　“秋娘怎么死的？”

　　春桃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跪伏在地上，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奴婢那天晚上去河边找她……她还有一口气……
　　“她脸上全是血，身上被人划了好多道口子……
　　“她看到奴婢来了，伸手抓住奴婢的袖子，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塞进奴婢手里……
　　“她说……她说她把古绣在夹层的事告诉了奴婢，是怕自己万一出了事，至少还有个人知道东西在哪儿……
　　“她说她这辈子对不起代家，对不起夫人您，下辈子再做牛做马偿还……”

　　春桃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看着她……还剩一口气了……我就去找人……四处找人……救她一命……”

　　春桃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