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21、刧狱 你父亲乔远

　　青云的身形如一缕黑烟，无声无息地掠过锦署的高墙。

　　锦署东侧有一处废弃的马厩，紧邻关押临时犯人的偏院，墙根处长了一棵老槐树，枝丫探过墙头，正好借力。

　　她攀上槐树，伏在枝丫间，屏息观察了片刻。

　　偏院里有三间倒座房，中间那间门口守着两个持刀卫士，窗格透出昏黄的灯光。

　　没有额外的巡逻——锦署的人大概没想到，有人敢在益州城里夜闯锦署的官邸。

　　青云从腰间摸出两枚磨圆的石子，掂了掂分量。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手腕一抖，第一枚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地打在左侧门吏的颈侧穴位上。

　　那门吏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软，靠着门框滑了下去。

　　右侧的门吏刚反应过来，第二枚石子已经到了——
　　“噗”的一声闷响，正中同样的位置。

　　他瞪大眼睛，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青云从槐树上无声落下，在两具身体倒地之前，一手一个托住后领，轻轻放在地上，没发出太大的声响。

　　她侧耳听了听屋内的动静——没有声音。
　　她推开门，闪身而入。

　　春桃被绑在一把木椅上，嘴里塞着破布，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泪痕和淤青，显然已经受过一轮拷问。

　　看到门口进来一个蒙面黑衣人，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青云竖起一根手指，压在蒙面布巾的位置：
　　“嘘。我家姐姐让我来救你。”

　　春桃愣住了，认出是青云，眼眶一红，泪水夺眶而出。

　　青云割断她手腕上的绳索，扯掉她嘴里的破布，低声道：
　　“能走吗？”

　　“能……能走……”春桃的声音沙哑发颤，双腿却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青云二话不说，将她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搀半拖地往外走。

　　两人刚走出偏院的门洞，前方回廊的转角处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什么人？！”
　　一声厉喝划破夜空。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至少有十几个手持火把的曹吏从回廊两侧包抄过来，将他们堵在了院墙和回廊之间的夹道上。
　　听脚步声，笨拙沉闷，应该只是赵虎手下值守之人。

　　青云将春桃护在身后，右手已经握住了背后的短刃。

　　她一个人突围不难，但带着春桃，要冲破这十几人的包围，几乎没有可能。

　　曹吏小头目抬了抬手，身后的曹吏齐齐拔刀，刀刃在火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拿下。留活口。”

　　青云将春桃护在身后，握紧短刃。

　　领头的抬了抬手，曹吏们拔刀逼近。

　　青云深吸一口气，忽然松开春桃，一个箭步冲向左侧的曹吏——
　　虚晃一刀，脚尖在墙面上一点，借力翻身跃上了旁边的屋顶。

　　曹吏们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丢下人质独自突围。

　　就在这口气岔开的刹那，青云腕子一抖，细索如蛇出洞，铁爪“咔哒”一声咬住春桃的腰带。

　　她手臂肌肉绷紧，猛地往回一扯——
　　春桃双脚离地，整个人被凌空拽起，裙摆扫过屋脊的碎瓦，带起几粒簌簌落下的瓦屑。
　　青云在半空中转身接住她，春桃竟稳稳地被揽在她怀里。

　　青云足尖在瓦片上一点，瓦片微陷，裂纹无声蔓延。
　　她借力腾身，几个起落便翻过了锦署后墙。

　　墙外是益州城幽深的普通小巷。
　　她不敢走明路，专挑那些连打更人都绕开的窄巷钻。

　　鞋底踩过积水，溅起细小的冰凉水珠，打湿了春桃垂落的袖口。
　　春桃的脸贴在她颈窝，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烫得惊人，像一块烧红的炭。

　　走到废园那段夹道时，月光被两侧高墙挤成窄窄的一条，碎碎地洒在地上。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夯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干枯藤蔓的涩气。

　　刚转过一道弯，前方墙根下忽然立着个人影。

　　那人宽袍大袖，几乎把整条夹道堵死。
　　袍角纹丝不动，仿佛他本就是长在墙根里的一截影子。

　　青云脚步猛地一顿，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吱”一声。
　　她下意识把春桃往身后一挡，脊背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那人没拔刀，也没呼喝。
　　他微微侧身，让出半边路，袖口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荡。

　　他的声音飘过来：“两名姑娘这是赶路啊？”

　　春桃在她背上剧烈地咳了两声，脸深深埋着，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青云心急如焚，心里存疑，却也来不及细想，急着问：“出去怎么走？”

　　那人抬手一挥，指了一个方向：“出了这道门，右拐。”

　　宽袖扬起，带起一阵细风。
　　袖口内侧的暗纹在月下闪过一抹极淡的翠色，像水波一晃而过。

　　风扫过青云的耳廓，快得像是错觉，春桃此时发出“呃”的一声，发丝微动。

　　她没回头，也没停步，逃命要紧！

　　青云架着春桃顺着手指的方向，果然看见一道门。

　　走近轻轻一推，门开了，和那人所说一般无二，右手边果然有一道窄长的巷道。

　　青云心头一松，只觉这人倒是爽快，忍不住回头扬声道：
　　“先生贵姓，多谢指路！”

　　夜风里传来一声轻笑，听不出年纪，只觉得那笑声像浸了水的丝线，滑溜溜地缠过来：
　　“不谢。敝人姓陈。”

　　青云听着那笑声，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像蛇从草叶上滑过去的动静。
　　但她没工夫细想，脚下不停，架着春桃继续往前赶。

　　巷道走完，前面豁然开朗，已然来到了乔府所在大街。

　　走到乔府后门，敲了门，青云架着春桃进了门快步穿过回廊。

　　远远望见厅中灯火通明，一个身影正立在门内——是代若鱼。

　　青云加快脚步，将春桃扶到厅前。

　　代若鱼看到两人回来，目光在春桃脸上的伤处停留片刻，没有多言，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再说。”

　　春桃被青云扶着走进厅堂，刚站稳，一抬头，看到乔彧正站在桌边，脸色铁青地看着她。

　　春桃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跪了下来：
　　“郎君……郎君饶命……”

　　乔彧没有看她。他转过头，盯着代若鱼，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怒意：
　　“你派人去锦署劫人？”

　　“是。”代若鱼坦然承认，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乔彧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劫锦署的犯人，等同于谋反！锦署要是追究起来——”

　　“他追究不了。”代若鱼打断他，
　　“春桃是我乔府的人，锦署无凭无据抓人，本就于理不合。我派人把自己的婢女救回来，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乔彧气得声音都高了半度，
　　“你以为锦署会跟你讲道理？
　　“他只需要一封奏章递到丞相面前，说乔府窝藏逃犯，你我全家都要下狱！”

　　“那就让他递。”代若鱼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
　　“他敢递，我就敢把秋娘是怎么死的、春桃为什么会被抓，一五一十全部写成状子，递到丞相案前。”

　　乔彧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着代若鱼，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清亮，没有半分惧色。
　　明明是一个月前还在棺材里躺着的死人，此刻却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你……”乔彧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这是在赌！”

　　“我赌得起。”代若鱼说，“你呢？”

　　乔彧沉默了。
　　他当然赌不起。
　　他有万锦苑，有乔家几十口人的生计，有他在益州城里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基业；
　　更有两代人共同背负的沉重的枷锁。他输不起。

　　但他更清楚——代若鱼手里握着的那张牌，比他想象的更大。

　　那幅古绣。
　　如果真的如留府张裔所说，关系到丞相北伐大计，那它就是一把双刃剑——
　　既能杀人，也能护身。

　　“你想在这里审她？”
　　乔彧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春桃，眉头紧皱，“不能在府里审。万一走漏了风声——”

　　“就在这里审。”代若鱼的语气不容商量，
　　“现在，立刻。等她缓过神来想好了说辞，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乔彧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厮在门口探头道：
　　“郎君，有位迟公子求见，说有急事要当面跟您和少夫人说。”

　　乔彧皱眉：
　　“这么晚了，让他明日再来。”

　　代若鱼却心中一动，拦住乔彧的话头：
　　“请他进来吧。他深夜登门，想必是有要紧事。”
　　小厮应声退下。

　　片刻之后，迟为的身影出现在厅堂门口。

　　他看到跪在地上的春桃和屋内的阵仗，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从容。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他说。

　　代若鱼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春桃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早就知道她在这里。

　　乔彧皱着眉，语气不善：
　　“迟公子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迟为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地拉了一把椅子远远地坐下，像是刻意离着大家远一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乔彧，说了一句话，让整个厅堂的气氛瞬间凝固：
　　“乔公子，你父亲乔远山，不是死于意外。”

　　乔彧的脸色刷地白了：“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