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14、卖艺的少女 玉镯一甩，

　　代若鱼从窄巷里走出来，绕了两条街，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才放缓了脚步。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吹得她脸颊发凉。
　　她拢了拢衣襟，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会儿也不知道季月怎么样了，是被织作曹的人抓走了，还是已经回去了？

　　她站在街口犹豫了一下，决定先回锦丽坊附近看看情况。
　　绕回锦丽坊长街时，远远看到楼前已经恢复了平静。

　　留府的人撤了，门口的灯笼重新亮了起来，
　　几个伙计正在收拾被撞翻的桌椅，偶尔有客人从楼里走出来，三三两两地散去。

　　代若鱼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没有看到季月的身影。

　　她想了想，季月江湖经验显然比自己多得多，还有锦华轩的背景，不至于有大的差错。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前方街角传来一阵喝彩声和掌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街角围了一圈人，大约十来个，有站着的，有蹲在路边台阶上的，都朝着圈子中间张望。

　　圈子中央的空地上，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在舞一支长枪。
　　十五六岁的姑娘，一身粗布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但结实的手腕。

　　她个头不高，身形单薄，但一杆长枪在她手里却使得虎虎生风——
　　劈、刺、扫、挑，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点花架子。

　　长枪的枪尖在月光和街边灯笼的映照下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每一次扎出去都带着一股凌厉的劲儿，看得围观的人群一阵阵叫好。

　　她舞完一套枪法，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呼吸却还算平稳，显然体力不错。

　　她收枪站定，朝围观的人群拱了拱手，声音清脆，带着一点沙哑：
　　“各位叔叔伯伯、婶婶大娘，小女子名叫青云，
　　“本是荆州人氏，随父亲入蜀投亲，不料父亲半路染了风寒，没撑到益州就走了。
　　“小女子身无分文，连给父亲买副棺材的钱都没有，只好在此献丑，耍几招粗浅的枪棒功夫，
　　“恳请各位好心人施舍几个铜板，让小女子能给父亲买一口薄棺，入土为安。”

　　她说完，又朝四周鞠了一躬，然后端起地上那只破了一个口的粗瓷碗，绕着圈子走向围观的人群。

　　有人往碗里丢了几枚铢钱，也有人扭头就走，嘴里嘟囔着:“又是卖惨的。”

　　代若鱼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青云的脸上。
　　这姑娘的招式很实用，没有花里胡哨的套路，每一招都像是奔着实战去的。

　　手掌上有明显的茧子——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那种厚茧，而是长期握枪杆形成的、分布在虎口和手指关节处的薄茧。

　　站姿也有讲究，重心略低，随时可以发力。

　　代若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副玉镯。
　　成色不算极品，但也值个得钱，是出嫁时代母塞进嫁妆里的，说是外婆传给母亲的。

　　她平时不怎么戴，今天出门前春桃非要给她戴上。

　　她犹豫了两秒，把手腕上的玉镯褪了下来，走上前去。
　　青云正好端着碗走到她面前，看到她递过来的不是铜钱而是一副成色水润的玉镯，明显愣了一下。

　　“姐姐，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着吧。”代若鱼把玉镯塞进她手里，语气平淡，
　　“棺材钱是棺材钱，剩下的你留着，找个落脚的地方，买身干净衣裳，好好活下去。
　　“你阿父在天之灵，也不希望你为了给他凑棺材钱把自己饿死在街头。”

　　青云握着那副玉镯，手指微微发抖。
　　低下头盯着掌心里那对温润的玉镯看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来时，眼眶已经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姐姐大恩大德，青云无以为报。青云自幼随父亲习武，没有别的本事，只剩这一点武艺傍身。
　　“姑娘若不嫌弃，青云愿意随侍左右，听凭姑娘吩咐。做牛做马，绝无怨言。”

　　代若鱼被她这一跪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她：
　　“别别别，你快起来，我不要你报答——”

　　青云却不肯起来，固执地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姐姐，我是认真的。我阿父生前常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姑娘今日赠镯葬父之恩，青云这辈子都还不完。
　　“我在这益州没有一个亲人，姑娘若是也不收留我，我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代若鱼看着她那双通红的、却依然倔强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不该随便捡人回家。
　　春桃的事情还没完全理顺，秋娘的下落还没查清，乔彧身上的谜团还没解开，她现在身边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变数。

　　可这姑娘跪在她面前，说自己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她实在狠不下心把人推开。

　　刚才递镯子时青云的第一反应是推辞，而不是立刻接下——
　　一个心怀叵测的人面对送上门的贵重财物，绝不会再三推拒。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
　　“行吧，你先起来。”

　　青云眼睛一亮：“姑娘答应我了？”
　　“答应了一半。”

　　代若鱼伸手把她拉起来，
　　“你先跟我回去，给你阿父办完后事再说。以后的事，以后再看。”

　　青云站起来，抹了一把眼角，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姑娘！姑娘放心，我一定好好干活，不给姑娘添麻烦！”

　　代若鱼看着她那张还带着泪痕却已经露出笑容的脸，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走吧，先带你回去换身衣裳，吃点东西。”

　　她转身往前走，青云赶紧收了长枪，端起那只破碗，快步跟了上来。

　　走了几步，代若鱼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青云一眼。
　　“你说你自幼随父亲习武，请问你父是阿做什么的？”

　　青云一愣，随即回答：
　　“我阿父原是人家部曲，后来替商队护行，常走金牛道进汉中，再视情形走褒斜或陈仓道入关中。我大了些，跟着他们，跑过几趟盐布商队护尾……”

　　“金牛道……”代若鱼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条线上匪患多不多？”

　　“多。尤其是剑阁到葭萌关那一段，山高林密，栈道窄，劫道的藏在后头林子里，专等骡马队过七盘关、剑门关。
　　“我阿父说走那条线，要么靠人多势众，要么靠官府的路引，不然十趟里有三趟要出事。”

　　回答得快而具体，不像临时编的。
　　代若鱼又问：“你会写字吗？”

　　青云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会一些。我阿父教的，不多，但常用的字都认得。”

　　代若鱼从袖中取出一小截炭笔和一张草纸递过去。

　　青云蹲下身铺纸在膝上，写了四个字：
　　平安是福。
　　笔画歪斜但结构端正，握笔姿势也标准。

　　代若鱼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会写字、懂货路、有武功底子——
　　这姑娘的身世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可以留下，但不能全信，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她收起炭笔和草纸，语气随意地说了一句：
　　“写得不错，比我强。我拿绣花针还行，拿笔就跟拿烧火棍似的。”
　　青云被她逗得紧绷神情松了一些，快步跟上。

　　她转过街角之后，青云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暗处一个身影正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见她回头，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青云收回目光，加快步子跟上了前方的代若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