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15、茶寮密谈 sorry

　　次日清晨，代若鱼早早出了门。
　　她带了青云一人，沿着南河往西走。

　　晨雾还没散尽，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有几只早起的渔船已经在河心撒网了。
　　岸边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洗衣裳，棒槌敲在湿布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街边的房屋。

　　昨天从锦楼逃出来后，她心里就一直搁着一件事——
　　乔府不是久留之地，她得给自己找一个退路。
　　万一哪天跟乔彧撕破了脸，或者杨仪的人找上门来，她总得有个能落脚的地方。

　　走到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巷子不宽，但还算干净，两边种着几棵槐树，
　　树荫遮了大半条巷子，显得清幽安静。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门口贴着“可租”的字条，
　　她让青云去问了问价——
　　一个小院子，三间屋子，带厨房和柴房，一个月租金一枚直百五铢钱。

　　代若鱼进去看了一圈。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墙角有一棵芙蓉树，虽然还没到开花的时候，但枝叶繁茂，看着喜人。

　　三间屋子虽然简陋，但住她和绣儿加上青云，绰绰有余。

　　她当场付了三个月的租金，拿了钥匙。

　　青云跟在她身后，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帮她把院门锁好，将钥匙收进怀里。

　　从城西出来，代若鱼才沿着府南河继续往浣花溪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就是去见那个叫迟为的人了。

　　迟为。
　　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迎亲日拨她铜扣的青衣小厮、大婚夜枕侧的竹牌、昨晚锦丽坊暗门后那张熟悉的脸——三次，几乎每一次都踩在关键或危险的节点上。

　　他早就认识她，甚至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早。

　　“小心身边人”——他留那行字的时候，就已经在警告她了。
　　可她直到昨晚才真正看清他的脸。

　　今天去见他，她一定要搞清楚，他是谁，他要干什么。

　　浣花茶寮在南河拐弯的地方，一间不大的竹木茶棚，茅草顶，四面通风，坐在里面能听见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

　　代若鱼到的时候，迟为已经坐在靠河的那张桌子旁了。

　　素青布衣，袖口几点墨渍，面前两只粗瓷茶杯——一只空了，另一只冒着热气。

　　她走过去，没有寒暄，拉开凳子坐下，目光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迟……郎君。我不要客套，今天来只问一件事——你到底是谁？你要做什么？”

　　迟为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看着她。
　　目光里没有意外，倒像是在等这句话很久了。

　　“你先喝口茶。”他没答，把那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我不喝茶。”代若鱼没动，
　　“今天两次遇见你了——两次。你不是碰巧路过，你一直在盯着我——为什么？”

　　迟为沉默了片刻，端起自己那只空茶杯转了转。
　　“你撞到我的时候说了一句‘骚锐'……”

　　“先回答我的问题。”代若鱼没让他说下去。

　　“我说就是碰巧，你信吗？”

　　“不信。”

　　“其实我是谁不太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救过你两次……”

　　“重要！很重要。”代若鱼打断他的话，
　　“你别指望你救过我，我就会感激涕零——因为你来意本就不善，你也在打自己的小算盘。”

　　“也许吧。不过比起人命来说，小算盘或大算盘都不重要。”
　　“那你说点重要的吧。”代若鱼没打算就此罢休。

　　他放下茶杯，看着她，终于不再绕：
　　“我一直在留意你的消息。自从半年前在白衣聚见过你一面之后。”

　　代若鱼愣了一下：“半年前？白衣聚？”

　　“你不记得了。”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还是平淡，
　　“半年前我路过白衣聚，水壶空了，在聚口茶摊歇脚。你请我喝了一碗茶，聊了几句。
　　“你说你们家是蜀绣世家，我看了你随身带的一小块绣样，说可以帮你们找销路……”

　　代若鱼听着，心里飞快转着。
　　原身见过迟为，还请他喝过茶——这与手札里的碎片对得上。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有点印象。落水之后记性不好，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迟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她读不太懂的况味，没有追问。
　　“昨天在锦楼，你撞到我怀里的时候，本来想好好打个招呼的，结果时不凑巧，织作曹的人从后门进来了。”

　　代若鱼的脸蛋飞起一片淡淡的红晕。

　　迟为眉尾带了一点笑意，继续说，“因为你跟季月走在一起——所以只能先把你带走。”

　　“季月呢？她没事吧？”代若鱼这才问出这句话。

　　迟为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目光里掠过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她此时还在关心别人。
　　“季月确实被拘拿过。”他说。

　　代若鱼的心猛地一沉：“在哪儿？能去看看她吗？”

　　“别急。” 迟为抬手压了压，示意她稍安勿躁，
　　“昨夜织作曹借着稽查江东劣锦的由头，把她带回锦署问话，扣押一个时辰，最后还是把人放出来了。”

　　代若鱼愣住了：
　　“当真抓错了？她的江东锦缎我见过，料子质地精良，何来劣质一说。”

　　“哪里是什么劣锦作祟。”
　　迟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所谓劣锦扰乱市面，也许不过是一个堂皇借口。有人借这件事敲打季月才是真的。”

　　代若鱼心头一震：“敲打她？为什么？”

　　“季月这些日子，好像也在查一些东西……具体不明。”
　　迟为压低声音，
　　“可季月手里好像也握着一张硬牌，以至于锦署最后不得不放人……”

　　他端着茶杯，目光盯着茶杯里的几片茶叶：
　　“锦署、留府，还有远在汉中的杨参军……呵呵，这季汉的官场可真是一张网啊。”

　　代若鱼心头微震：杨参军杨仪，乔彧梦中所提到的参军！
　　季汉官场，一张网？
　　这个命题太过宏大，代若鱼将这个念头暂且按下，目光重新锁回他脸上：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来抓季月的？”

　　“我提前两个时辰得到线报。领头的叫赵虎，织作曹的曹掾，杨仪六年前的亲信。”
　　他压低声音，
　　“他如果看到你跟季月在一起，你觉得他会放过你？更何况，他们之前对你的'关照'还少吗？”

　　代若鱼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迟为的分析很有道理。而且他昨晚确实救了她，如果他真的有什么恶意，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

　　“谢谢你昨晚救我。”她真诚地说了一句。
　　“不用谢。”迟为摆了摆手，“你请我喝过一碗茶，我欠你一个人情。”

　　代若鱼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一碗茶的人情，值得他冒险在织作曹的人眼皮底下救人？

　　她没有戳破，继续问道：“你还是没告诉我你是谁？”

　　迟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望向河面，像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六年前，金沙坝文物发掘，出了一个命案。”

　　“什么命案？”

　　“杨仪当年奉丞相之命，带着两个人在金沙坝勘探古迹……”

　　代若鱼心里一动。

　　乔远山——乔彧的父亲。

　　迟越河——迟为的叔父。

　　杨仪——现在的杨参军。

　　“那场古迹勘探……”迟为的目光暗了暗，
　　“我叔父失踪，乔远山也死了。
　　“杨仪六年前被丞相派去督导锦署事务，借此机会接触到了乔家的古绣线索。
　　“近年他又做了丞相府参军，手握后勤调度之权，对那幅古绣的追索也愈发不加掩饰。”
　　“知道那件事真相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了。”

　　河风吹过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表情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代若鱼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压抑的情绪——
　　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隐忍多年的不甘。

　　“所以你查这件事，是为了给你叔父报仇？”代若鱼问。

　　迟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
　　“我叔父失踪的时候，我才二十一岁。他最后一次离家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若他出事，别查，会没命。’”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认真而深不可测：
　　“我现在把这句话也送给你。别查古绣，会没命。”

　　代若鱼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我已经在查了。从我落水醒来的那一天起。”

　　迟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

　　“那你自己小心。”
　　他站起身，顿了顿，又回头看她：“对了，昨晚你说那句‘骚锐'——到底什么意思？”

　　迟为可能并不懂英文，说出的音更像是两个汉定的连音。

　　代若鱼揉了揉太阳穴，露出几分茫然：
　　“哦，那个啊……小时候听西域商人说的，大概是‘对不住'的意思。落水之后好多话都记混了，顺口冒出来的。”

　　“西域人？”迟为挑了挑眉。
　　“嗯，西域人。”
　　代若鱼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我们白衣聚偶尔会有西域商人路过，我小时候跟他们学过几句。”

　　迟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信了没有，转身往外走去。

　　“等等。”代若鱼没有让他走，
　　“我还有一个问题——三次最关键的时候都有你，你不会也说这全是巧合吧？”

　　迟为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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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若鱼坐在茶寮里，看着他青色的背影沿着河岸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晨雾里，才松了一口气。

　　她左手在袖中轻轻抚过那枚竹牌，又抬头望了望迟为消失的方向，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不是源自原身的意识残留，也不是因为之前那几次的际遇。

　　说不清，道不明。

　　这个迟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知道的事情远比他说出来的要多。
　　他救了她，却又警告她不要查下去。
　　他给了她信物，却又对她充满了探究和审视。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站起身来。
　　不管他是什么人，至少目前看来，他不是敌人。

　　她沿着河岸往回走，晨雾已经散了大半，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来，照在河面上，金光粼粼。

　　她走了没多远，迎面遇到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边走边聊天。

　　“听说了吗？三六先生的逸夜宫江州场开业了，听说吴国那边好多世家名流都专程赶去玩乐。”
　　“可不是嘛，我表哥就在江洲做生意，说那场面，一眼看去，全是人头。”
　　“听说那三六先生从来没露过面，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谁知道呢，反正人家有本事呗。”

　　两个货郎说着说着就走远了。

　　代若鱼站在原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渐渐远去，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三六先生。
　　她来益州这些天，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季月提过，街上的路人议论过，现在连货郎都在谈论。

　　这个三六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秋娘的下落、古绣的去向、杨仪的步步紧逼，哪一个都比一个戏班子更紧迫。

　　她加快脚步，沿着河岸往回走。
　　正要拐上朝向乔府方向的巷子时，迎面遇到两个衙门差役押着一辆平板车从河边方向过来。

　　车上盖着一张草席，席子边缘露出一截湿漉漉的衣袖，袖边滚着素白棉线，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代若鱼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盯着那截衣袖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藕荷色茧绸窄袖衫，袖边滚着素白棉线——
　　和秋娘失踪那天穿的，一模一样！

　　平板车吱呀吱呀地从她面前经过，差役的吆喝声混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渐渐远去。

　　代若鱼站在巷口，望着那辆平板车消失在街角，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秋娘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