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13、城南迟为 等有命出去

　　代若鱼快步穿过锦楼一层的大堂，绕过几件屏风和大的摆件，朝着二楼楼梯过去。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背影太像乔彧了。
　　他这个时候不应该在铺子里对账吗？怎么会出现在锦丽坊？

　　她提着裙摆上了二楼，连廊里灯火通明，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绢纱灯笼，光线柔和，照着廊道两侧的雅间门扉。

　　她顺着方才瞥见的方向追了一段，拐过一个弯，迎面差点撞上一个端菜的伙计。

　　伙计眼疾手快侧身避开，托盘上的菜汤晃了晃，没洒出来，嘴里嘟囔了一句“姑娘当心”，便匆匆走了。

　　代若鱼说了声抱歉，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追。

　　拐过第二道弯时，走得太急，转角处忽然走出来一个人，她收势不及，一头撞进了那人怀里。
　　鼻尖撞上一片温热的衣料，带着淡淡的墨香和晒过太阳的干燥气息。

　　她往后踉跄了一步，对方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稳稳的，不至于让她摔倒。
　　“Sorry，不好意思！”
　　代若鱼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改口，“对不住，我赶路没看路——”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带着些许诧异的眼睛。
　　面容清瘦，眉骨偏高，一双眼睛在廊下灯光里格外清亮——

　　代若鱼心头一跳。
　　是他！
　　迎亲那天混在队伍里、拨妆箱铜扣的那个青衣小厮，腰间挂的竹牌，背面写着“小心身边人”四个字。

　　他怎么也在这里？

　　他显然也认出了她。
　　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异——不知是对那句古怪的“Sorry”，还是对她刚才这么一撞。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松开扶着她手臂的手，语气温和而疏离：
　　“姑娘走路当心些。二楼雅间多，拐角处容易撞到人。”

　　代若鱼压下心头的翻涌，面上不动声色，匆匆点了点头：
　　“多谢，我找人。”
　　侧身绕过他，继续往前追。

　　代若鱼拐过最后一道弯，终于看到了那个背影的正面——
　　连廊尽头，一间雅间的门半敞着，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男人正侧身站在门口，跟里面的人说话。

　　他微微侧着脸，灯笼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条。
　　是乔彧！

　　他正跟几个人说说笑笑，姿态放松，像是寻常的酒局应酬。
　　而他身旁，一个穿着湖蓝色衣裙的女子正挨着他站着，几乎贴在他臂侧。

　　她微微踮了踮脚，侧脸凑近他耳边，像在说什么要紧话，姿态亲昵而自然，仿佛习惯了与他保持着这样近的距离。

　　乔彧微微低头倾听，嘴角带着笑意，时不时点头回应，偶尔侧过头与她交换一个眼神。那种默契，不像是寻常东家与伙计之间会有的。

　　代若鱼认出了那件湖蓝色的衣裙。
　　是万锦苑的管事，水艾。

　　她站在巷口阴影里，没往前凑，只静静看着那两人的背影。

　　水艾踮脚时，肩背微微缩着，像是有点怯，却又忍不住往乔彧身边靠。乔彧没躲，反倒微微侧身，将她护在了里侧，避开巷口的风。

　　若鱼看得分明——那丫头挨得近，却不敢真碰着他，指尖虚虚悬着，连衣袖都没敢贴实。
　　乔彧笑的时候，她眼尾微微垂着，像在偷看他的脸色，又像怕自己靠得太近惹他不快。

　　这般姿态，哪里是仗着宠信放肆，分明是心中仰慕加上几分敬畏，还有一点自卑。

　　她站在连廊拐角，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她跟乔彧本来也没什么感情基础，不过是各怀心思凑在一块儿过日子罢了。他有他的过往，她有她的打算，谁也不欠谁。

　　可亲眼看到他跟水艾站得那么近，那么自然，好像他们才是朝夕相处的一对人——她又本能地感到一点不痛快。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了下去。
　　正常商务而已。
　　乔彧是万锦苑的东家，水艾是他的管事，两个人一起出来应酬再正常不过了。

　　她正要转身离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桌椅被撞翻的声响、伙计的惊呼声、沉重的脚步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什么人正从一楼大堂横冲直撞地闯进来。

　　紧接着，一个粗粝的声音穿透了嘈杂，响彻整栋楼：
　　“织作曹办差！奉命盘查与劣质锦缎案相关人等！所有人不得出入！”

　　代若鱼心头一凛。锦署办案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楼下呵斥声一浪高过一浪，木板楼梯踩得咚咚作响，士卒甲叶碰撞的脆响顺着楼板一路往上，正一层一层搜捕雅间。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走廊另一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吵嚷喝问的人声已经近在咫尺，搜捕的士卒转眼就要拐过回廊转角。

　　她飞快扫过整条长廊：两边雅间房门大多已经被撞开，里面的客人被粗暴驱赶出来，
　　廊下没有立柱死角可以藏身，窗户下面是两丈多高的楼外空地，跳下去必然摔伤，楼下还守着织作曹的岗哨。

　　四处张望，只有旁边有一扇半掩的门，门扇陈旧，肯定不是客人用房间。

　　来不及多想，她正要侧身闪进去——
　　门缝之后，一双沉静的眼睛正牢牢盯着她。

　　是那个之前在连廊上跟她撞过一下的青衣青年！

　　他没有等她推门，直接从里面拉开门扇，朝她急促地招了招手，压着气息，音量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代姑娘，快进来。”

　　代若鱼心头微微一沉：“又是他！”。

　　今天已经第二次偶遇这位神秘青年了，可眼下根本容不得半分权衡。
　　身后脚步声已经到了回廊口，搜捕的人下一刻就会看见她。

　　她不再迟疑，快步跨步冲进门内。

　　青衣青年手腕发力，“咔嗒”一声沉重闷响，飞快合上木门，落死厚重的木插销，把外面的喧嚣隔在一层门板之外。

　　“代姑娘。”
　　一个磁性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又见面了。”

　　门内幽暗，空间极小，两人几乎是贴着身子，鼻尖对着鼻头，呼吸声相互可闻。
　　他目光仍侧向门口，耳尖微动，留意着走廊的动静。

　　代若鱼背靠门板，心跳如鼓：
　　“是你……你到底是谁？”

　　“迟为。”他简短地说，目光仍锁着门缝外的动静，
　　“现在没空细说，这里待不了多久，跟我走。”

　　代若鱼心里警铃大作。果然是他——竹牌上那个“迟”字，遗书里“城南寻迟”，原来他叫迟为。

　　她还没来得及再问，他已经拉着她往幽暗的深处走，步伐很快，却不出声，像是熟悉这里的每一条通道。

　　“等等——”
　　代若鱼试图挣开他的手：“你怎么知道我——”

　　“别出声。”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服从的分量。
　　迟为侧耳听了听楼下的动静——脚步声已经上了二楼，正在逐间搜查。

　　“他们是冲着季月来的。”他压低声音，语气异常严肃，
　　“锦署的人奉汉中指令行事，拿人从不讲情面。
　　“你刚才跟季月一起待了那么久，如果他们看到你和她有过接触，你就会被卷进去。”

　　代若鱼心头一紧：“季月？她做了什么？”

　　“等有命出去了你亲自问她。”迟为简短地回答，
　　“杨仪的人今晚封锁锦丽坊，就是为了抓她——
　　“当然，明面上是盘查江东劣质锦缎流入益州一案。而你，是今晚一直跟她在一起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如果被他们看到你和季月在一起，你就会被当成同党带走。到时候，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

　　代若鱼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不再多问，跟着迟为快步向前，拐过一个弯，又向下走了数步台阶。

　　从头顶每隔几步透过一点光的通风口来看，这里是一个甬道。

　　两人钻出来时，已经到了锦丽坊背后一条不起眼的窄巷里。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市的灯火映过来一点微弱的光。
　　墙角堆着几只破旧的酒坛，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陈年酒糟的气息。

　　他松开她的手臂，靠在墙上喘了口气，侧头看她：
　　“安全了。”

　　代若鱼也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借着月光打量他——
　　“迟为。”她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压抑了一路的警惕，
　　“迎亲那天你碰我的妆箱，留下竹牌，现在又救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听到“竹牌”二字，眉梢微动。
　　“我想干什么，明天告诉你。”他嘴角扯了一下，笑意里带着无奈，
　　“现在的问题是，织作曹的人如果搜不到季月，很快就会扩大到附近街巷。
　　“你先回去，明日辰时，浣花茶寮。”

　　“季姐姐那边——”

　　“明天详说。”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保证。”

　　代若鱼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好。”

　　迟为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别走大路，绕小巷回去。”

　　话音落下，他肩头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指节泛白，喉间压下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咳。
　　月色照在他眉尾那道旧疤上，脸色一瞬褪得近乎苍白。

　　他很快掩饰过去，只淡淡摆了摆手：“速速归府。”
　　说罢，便转身没入巷间沉沉夜色。

　　代若鱼站在巷子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迎亲日拨她妆箱铜扣、留竹牌警示“小心身边人”、大婚之夜喂我药丸，到底是碰巧还是另有图谋？

　　而今天，又偶然相遇两次，好像又救了她一次。

　　他有时像是坏人，有时又像好人，总是不经意出现，又转头消失。

　　处处看似巧合却又总透着刻意，他到底是什么路数的？

　　她收回目光，拢了拢衣襟，转身沿着小巷往回走。

　　走出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锦丽坊的方向。
　　不知道那个才认识几天的乔郎君此时是否还与那位水艾姑娘在一起。

　　她更不知道的是，那个腰挂竹牌的青年，和乔彧，和她手腕上那根翠缥丝线一样，都是同一张网上的结。

　　而那张网，正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