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12、锦丽坊长街 这玩儿的饥

　　第二日，若鱼去了万锦苑，算是亲眼见了乔家的产业。

　　五间大铺拉通的大开间，里面还有内院，院里有树有花有池有榭，难怪要称“万锦苑”了。

　　十几名伙计忙前忙后，女管事水艾的珠子拨得熟练，刘管家一会儿店里，一会儿府里，也是脚不沾地。

　　下午在家，刚刚打了个盹，门外忽然传来春桃的声音：
　　“夫人，季姐姐来了，在厅里候着呢。”

　　代若鱼猛地睁开眼睛。

　　季月？她来干什么？

　　她翻身坐起来，理了理衣襟：
　　“请她稍坐，我这就来。”

　　这一次她没有提前递帖子，直接坐着马车到了乔府门口，说是顺路经过，想拉代若鱼出去散散心。

　　“妹妹，整日闷在府里，人都要发霉了。”
　　季月站在院子里，一身石榴红的窄袖短襦，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整个人鲜亮得像一朵开在枝头的花，
　　“今日天气好，我带你去个好去处。”

　　代若鱼正好也想出去透透气，同时也随便看看这季月……便答应了。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跟春桃交代了一声，便跟着季月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城中的大道一路向南，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在一处繁华的路口停了下来。

　　代若鱼掀开车帘，眼前一亮。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长街，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如织。
　　街口立着一座高大的彩绘牌楼，上书三个鎏金大字——“锦丽坊”。

　　牌楼下人来人往，有锦衣华服的富商，有腰佩长剑的武士，也有三五成群的书生，热闹非凡。

　　“这就是锦丽坊？”代若鱼问。

　　“锦丽坊是益州中心的雅坊及街市，绣屏、锦料、茶肆、街戏，这么说吧，好看的，好玩的，好吃的，这里都有。”

　　季月指着前方，
　　“那一栋最高的楼叫锦楼，是益州最大的酒楼，也是各家东主、老爷谈生意、宴宾客的地方。
　　“咱们女人家不方便上去，但底下的长街一样好玩。走，我带你逛逛。”

　　代若鱼掀帘一瞥，锦楼高矗，气韵不凡。
　　锦楼一旁街角处，立着两名身着织作曹号服的差人，正拦着过往客商，查验货单与身份文牒。

　　季月见此情景，身子微微往车厢内靠了靠，叹道：
　　“瞧见了？如今全城都在排查江东劣锦，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

　　代若鱼顺着帘缝向外望去，街上人来人往，有些照样闲散，有些人则神色紧绷。

　　代若鱼跟着季月下了马车，沿着长街一路逛过去。

　　街边有卖糖人的、卖胭脂水粉的、卖杂耍的，还有几家门脸不小的绸缎庄和首饰铺子。

　　季月熟门熟路地跟各家掌柜打招呼，时不时拉着代若鱼进去看看料子、试试簪子。
　　逛了小半个时辰，季月拉着她在一家茶棚坐下，要了两碗凉茶。

　　“怎么样，出来走走是不是比闷在府里强多了？”
　　季月端着茶碗，笑眯眯地看着她。

　　代若鱼喝了一口凉茶，点了点头：“确实。多谢季姐姐带我出来。”
　　“客气什么。”

　　季月放下茶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随口问道：
　　“妹妹在乔府住了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代若鱼点了点头：“还行，就是闷了些。”

　　“那倒是。”季月笑了，
　　“乔府那种高门大户，规矩多，出入不便，哪有咱们自己做生意的自在。
　　“说起来，我那锦华轩虽然不大，但每日迎来送往的，倒也比闷在府里有意思得多。”

　　代若鱼顺着话头问了一句：
　　“姐姐的锦华轩，都做哪些生意？”

　　“主要是绸缎。”
　　季月放下帕子，端起茶碗，
　　“从江东运些时兴的料子过来，再收些蜀地锦缎发过去，一来一回，赚个差价。
　　“另外也接些定制活儿——益州的官太太、小姐们要做衣裳，有时候找不到好料子，也会托我帮忙寻摸。”

　　“江东的料子？”代若鱼心里微微一动，“姐姐经常跑江东？”

　　“一年总要走两三趟。”季月说得随意，
　　“水路往返，一趟下来个把月。虽说辛苦，但利润可观，也值得跑。”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江东那边的织造手艺跟蜀中不太一样，花色纹样也别具一格。
　　“妹妹若是感兴趣，改日到我铺子里来，我给你看看新到的几匹料子。”

　　代若鱼笑着应了：
　　“好啊，改日一定去叨扰姐姐。”

　　两人又聊了几句益州街面上的新鲜事，季月便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益州最近最时兴的玩意儿。”

　　季月带着代若鱼穿过两条街，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三层的木楼矗立在九眼桥畔，飞檐翘角，灯笼高挂，门楣上悬着黑漆金字匾额：“四季书场”四个大字。

　　楼前已聚了不少人，三五成群，目光都往大门方向瞟。

　　“这么多人？”

　　“这还算少的。”季月拉着她站到柳树下，
　　“你是没见着开场前的盛况，这条街能堵得水泄不通。
　　“益州的公子哥儿们，没听过四季书场的书，都不好意思出门跟人聊天。”

　　旁边几个绸衫青年正唉声叹气：“今儿又没买到季票，都第三回了。”
　　“你才第三回，我从上个月就开始蹲了。”

　　正说着，书场左侧小窗推开，一个小厮探出半边脸，举起一块木牌挂上窗边钉子：
　　“今晚酉时，《东游记》。乙座闲票一张。十倍价。售完即止。”

　　排在首位的月白长衫青年几乎是扑到窗前，一把将攥着钱的胳膊伸进去：
　　“我要了！”

　　小厮不慌不忙接过——十枚直百五铢，数了数，不多不少，从袖中抽出一张票券递出。
　　那青年接过票高高举起，冲身后同伴得意地晃了晃，脸上比中了举还灿烂。

　　身后没抢到的人一片哀嚎。
　　“又没抢到！”
　　“就差一步！”

　　代若鱼看得目瞪口呆，低声问季月：“十枚直百五铢……是多少？”
　　“够寻常人家一个月嚼用。对他们来说，一顿酒的价钱。”

　　“如果加到二十枚，能优先抢票不？”
　　旁边一个没抢到的公子哥苦笑：“姑娘，四季书场没加价这规矩。闲票十倍固定价，谁排前面谁得，加钱不顶用。”

　　另一个接口：“我上回提前两个时辰带条凳来排队才堪堪排上。今儿来得晚了，认栽。”

　　代若鱼看着那张被举过头顶的票，又看看周围垂头丧气的人群，忍不住低声冒出一句：
　　“这玩儿的饥饿营销？”

　　季月一愣：“啥？”
　　“……我是说，这票卖得也太紧俏了。”

　　季月拉了拉她袖子：“吧，今儿看不成了。改日请你，我能搞到票。”

　　代若鱼点了点头，跟着她转身往回走。
　　心里却记下了那块木牌上"十倍价、售完即止"几个字——这个书场的东家，不简单。

　　两人沿着九眼桥慢慢走回锦丽坊方向，暮色渐沉，
　　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河水映着灯火，波光粼粼。

　　回到锦丽坊前时，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分。

　　代若鱼正要跟季月告别，余光忽然瞥见锦楼的二层连廊上，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月白色的长衫，挺拔的身姿，走路的姿态。

　　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背影，像极了乔彧。

　　她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季姐姐，我有点内急，去去就来。”

　　不等季月反应过来，她已经快步朝着锦丽坊主楼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