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11、夜访留府 丞相全力筹

　　戌时刚过，院里掌了灯。

　　管家急匆匆从外头进来，在廊下寻见乔彧，凑到耳边低语了几句。
　　乔彧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了颔首。

　　待管家退下，他转身回了正屋，对若鱼道：“朋友约着出去喝茶说话，我走一趟，你先安置，不必等我。”
　　若鱼笑着应了，只说让他早去早回。

　　她坐在灯下绣了半幅花样，又支使春桃去前头看看乔彧走了没。
　　春桃回来说，东主的马车往城东去了。

　　若鱼放下绣绷，心里默念了一下益州的地理方位——城东是茶肆林立的地方，也是众多官署驻地。

　　她收回目光，神色如常，转身吹灭了手边的油灯。

　　戌时二刻。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丞相留府官署侧门外。

　　乔彧掀帘下车，整了整衣襟，抬步走上台阶。

　　留府的门禁比乔府森严得多——门前两名持戟卫士，甲胄在夜色中泛着冷光，目光如炬地扫过他全身。

　　门房早已得了通报，验过名帖后躬身道：“乔公子，张长史已在东厢值房等候。”

　　乔彧跟着门房穿过前院。两侧厢房窗格透出零星灯光，隐约可闻低声交谈与竹简翻动声。
　　绕过一道回廊，东厢值房门前，暖黄灯光照在青砖地上。

　　“长史大人，乔公子到了。”

　　“请进。”

　　乔彧推门而入。

　　值房不大。靠墙一排书架码着竹简帛书，案上堆着几沓公文，一方砚台里墨汁未干。墙角小铜炉燃着艾草，气息清苦。

　　书案后坐着一位年近五十的官吏，鬓角微染霜色，面容刚毅，深青色官袍，腰悬铜鱼符——张裔，字君嗣，丞相留府长史。

　　他抬眼看向乔彧时，目光审慎平和，却洞察入微。
　　“乔公子来了，请坐。”
　　张裔抬手示意，语气平静：
　　“丞相有令，令留府追查古绣一案。汉中杨参军数次递来书信，格外关切此事。今日唤你前来，便是问一问案情。”

　　他提起陶壶给乔彧斟了一杯茶，动作不卑不亢，是公廨待客的礼数。
　　乔彧依言坐下，接过茶盏却没有喝，轻轻搁在案边。

　　张裔也不绕弯，开门见山：“那幅金沙坝流出的古绣，如今可有眉目？”

　　乔彧垂了垂眼：“回长史，我仔细查验过，内人的嫁妆箱夹层是空的，里面并无此物。”

　　张裔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春桃送出的密报，赵虎转递到留府，所言果然不虚。

　　他沉吟片刻，语气多了几分重量：“不在嫁妆箱……依乔公子之见，此物又会落在何处？”

　　“内人大难不死，心智尚且恍惚，许多旧事记忆残缺。”
　　乔彧声音平静，“依我判断，她对此绣确实毫不知情。”

　　张裔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乔彧脸上：
　　“乔公子，丞相十分看重这幅古绣。此物绝非寻常古玩——杨参军身在前线，亲身经历过金沙坝旧事，故而对此案格外挂怀。”

　　他顿了顿，措辞审慎：
　　“当初杨参军在锦署兼领之时，便有意撮合乔代两家联姻，其中固有两家情分，也存着一份寻访古绣的用意。
　　“这点，公子心中应当清楚。”

　　乔彧指节微微一缩。
　　他当然清楚。大婚之前杨仪的人找上门来“说媒”时，他便隐约察觉此事不单纯。
　　只是彼时父亲新丧未久，乔家锦缎生意需要靠山，他无从拒绝。

　　“还望你在代若鱼身上多留心线索。”张裔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下来。

　　乔彧沉默了。
　　他想起若鱼落水后那双茫然的眼睛——她连自己是谁都要重新认，哪里还记得什么古绣。
　　他想起自己站在池边远远看着她沉下去，没有伸手。可她活过来了。活过来之后，他反而……

　　“我亦数次试探内人，实在查不出半点痕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她死里逃生，已是万幸，我不愿再苦苦逼迫于她。”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不是他计划中的回答。

　　他本该顺着张裔的话，表态“会留意”。
　　可那句话像是从胸腔深处自己涌上来的——“不愿再苦苦逼迫于她”。

　　张裔静静看着他，听出了话语背后的护持之意。
　　片刻后，语气缓和少许：“乔公子，我明白你的心思。可如今北伐在即，军国为重。这一桩案子，不能搁置。”

　　他没有逼。只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乔彧自己知道该接什么。

　　“……长史教诲，我记下了。”
　　乔彧面上浮起惯常温和的笑意，迎上张裔的视线。攥紧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松开。

　　屋内烛火轻轻跳动。

　　短暂的静默中，乔彧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张裔案头——砚台旁压着一页残破的帛片，边缘焦褐，像是被火燎过一角。

　　上面隐约可见几道墨线勾勒的山形轮廓，旁边标注着小字，他只瞥见“金沙”二字便被公文遮住了大半。
　　勘探图。

　　金沙坝当年的遗迹勘探图，怎么会在这里？

　　他收回目光，心跳微微加速。再抬眼时，面上已是一片平静。
　　“长史大人，有一桩旧事，我心中郁结许久，今日斗胆想问一问。”

　　“你讲。”

　　“当年金沙坝出事，先父乔远山，与杨参军、迟越河三人一同前往查验。”乔彧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为何最后只有杨参军活着归来？家父殒命，迟越河就此失踪，杳无音信。
　　“卷宗上写是自然坍塌，真相当真如此吗？”

　　屋中空气骤然一凝。
　　张裔脸上从容的神色慢慢敛去。

　　他身居留府，这件旧案的风声听过不少，只是缺少实据，从未敢深想。

　　他抬手端起茶盏，浅浅啜饮一口，才将茶杯轻轻落在案面。
　　“卷宗所载，是岩壁骤然崩塌。杨参军带人连夜挖掘三日，寻回令尊遗体，迟越河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语速很慢，每一句都斟酌过，
　　“这是军中递来的呈报。只是世间流言纷杂，真假难辨。”

　　“流言？”乔彧抓住这两个字。

　　“眼下丞相全力筹划北伐，蜀地不宜再起内部风波。”张裔正色道，
　　“没有确凿实证，便不能重启旧案。乔公子，旧痛固然难忘，可大局在前，当务之急，是寻回那半幅古绣。其余过往，只可暂且搁置。”

　　乔彧心中了然。张裔这番话，并非全然信了杨仪的说辞，只是受制于北伐大局，不愿此时掀开伤疤。

　　他略一沉吟，还是开了口：
　　“长史所言极是。只是……晚辈还有一事不明。代家义女秋娘，无故失踪数日了。此事，是否与那古绣有关？留府是否该派人查一查？”

　　张裔闻言，眉心猛地一蹙。
　　他指尖在案上轻叩了一下，略一思忖，终是摇了摇头：
　　“政务繁多，此类事情真出了事，自有贼曹署处理……”

　　乔彧心念微转。
　　张裔此人，奉汉中政令行事，不揽权也不推诿，事事以章程为准。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没再说下去。

　　张裔缓缓起身，姿态表明谈话即将结束。
　　“夜色已深，公子请回吧。旧案暂且不论，古绣一事，还望乔家多多留意。一旦有半点消息，即刻上报留府。”

　　乔彧知道再问也得不到更多实情，起身拱手：“晚辈谨记长史吩咐，就此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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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迎面扑来，裹挟着秋夜的寒凉。
　　乔彧站在留府高高的台阶上，深深吸进一口凉气，胸中积郁沉沉不散。

　　他没有立刻登上马车，立于夜色之下，望向漆黑天穹，久久伫立。
　　方才张裔案头那页焦褐的帛片，在他脑子里反复浮现。

　　勘探图。
　　杨仪当年亲手绘的勘探图，怎么会落在留府？是杨仪自己送来的，还是张裔另有所获？

　　他攥了攥拳，指节发白。

　　值房之内。

　　张裔移步至窗边，透过窗格缝隙，静静看着乔彧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方才从容的面色尽数褪去，眉宇间浮起重重思虑。

　　他转回书案，铺开帛纸，提笔书写。

　　两份。
　　一份详录与乔彧对谈经过，封入正本，送往汉中丞相幕府。
　　另一份只寥寥数语——“乔彧已问询，古绣暂无线索”——折好，取来封泥，烛火烘软，压上留府长史官印。

　　他唤来门外值守的府吏：
　　“正本加急驿传递交丞相幕府。短简抄送杨参军。
　　“记住——杨参军那份，只许交这寥寥数语，其余片字不得外泄。”

　　府吏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案头茶水早已冷却。张裔望着摇曳烛火，低声自语：
　　“乔远山之子，心思缜密，已是不好糊弄。金沙坝那桩旧事，若是将他心底的疑念尽数透露给杨仪……”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吹灭烛火，值房陷入一片沉沉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