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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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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常经》:世事无相,相由心生,可见之物,实为非物,可感之事,实为非事。物事皆空,实为心瘴,俗人之心,处处皆狱,惟有化世,堪为无我。我即为世,世即为我。
“此地劳役赋税应该极重,来往村民面黄肌瘦却要背着大筐收成交税,年岁小的孩子尤其是小女孩本该在读书的年岁却要早早背负起劳作的担子。既然贫苦至此这私塾是如何建起?”
“怎么建起来的他们自己心里有数,朝廷层层剥削、地方官员欺压百姓,百姓若要在极小的生存空间‘谋福利’自然要欺负更弱小的群体了。”姜明芷冷哼一声,挥袖而去。
不知怎的,神府里窜出一小簇火焰,时时刻刻燃烧着姜明芷的神经,放大她的喜怒哀乐、点燃残存的理智。
“‘谋福利’?私塾如何算作谋福利?”谢无衍不懂姜明芷突然上头的情绪从何而来,阴阳怪气的话语让他察觉到姜明芷生气了,可他不知道她生气的缘故为何,只得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如何不算,你莫不是眼瞎。”
谢无衍这句话再次点燃了她,姜明芷越走越快恨不得跑起来离开他。明明她已经尽量克制情绪,不让外泄的情绪伤害到他人,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要挑衅自己。
私塾的受益者究竟是谁,供他们上学的牺牲者究竟是谁,他怎么能不懂?对了,他也是男子,他既是懂也要装不懂,他也是受益者啊他怎么能反驳呢。
姜明芷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他人,然而她还不料、不信现实远比这更为凶残。
谢无衍试图抓住她垂落的手,想问她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伤了她的心,可看到她仰起脸眼眶中莹润的泪水蒙住她的双眼,悬而未落。这一刻,他的心也被这泪水挡住了,他以什么立场去安抚她呢,做错事的自己?单薄的朋友关系?
远远的,姜明芷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定格在飘渺的小河边。
冷冽的河水从指缝穿过,滚烫的眼泪融入下一波的急流。泪尽了,人也清醒了,脑海中浮现好久不见的她。
从小姜明芷就喜欢和女生一块玩,不是因为同性相吸异性相斥,是因为她们最能懂她,她微小的苦楚、不公的待遇同类最能感知最能理解。弟弟出生后,她喜欢的乐器喜欢的舞蹈突然变成了泡沫,年幼的她深知母亲的难处压制自己的喜好得来的却是母亲的偏心。人们都说爱哭的孩子有糖吃,可姜明芷不想用这故意博同情的手段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她认为这是无能的人才会用的把戏。可是日复一日堆积的苦难造就了怯弱,羸弱的孩子失去父母的依靠还有什么依仗呢?
磨破的袖子,反季的衣服,杂乱的头发。小小的她在一间大大的教室是那么格格不入,她只能埋下头学习暗自吞掉所有的泪水,终于刺骨的冬天有暖阳照进来了。她的成绩很好只是胆子很小,到哪里都像个透明人,一次作业让结束了她的透明人身份、两个女孩子之间的缘分至此连接起来。
小潘的成绩不好比同年级人大上几岁是孩子们的霸主,因为她的体格大玩心重表面上无人敢欺负她。
“不好意思那道题我做错了,我再给你讲一遍吧……”姜明芷在座位上给自己打了很久的气,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抄起书向她跑去。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圆滚滚的大眼睛盯着姜明芷,她第一次有了被人关心的感觉,心底涌出一股暖流打破了水上的寒冰。
“因为我给你讲了错误的答案我不能让你被老师骂。”
“我还以为你和你旁边坐的人一样只会欺负人,谢谢你啦!”
放学后,那条孤单的小路上姜明芷看到了小潘,她就像会发光一样在拥挤的人群中脱颖而出。
“你家也是这个方向吗?”
“是,是的。”
“那我们一起回家吧。”
一条十分钟的路上,她们从学校聊到家人,从现在聊到未来。姜明芷会为小潘受到小团体排挤而打抱不平,小潘会对重男轻女的长辈而愤怒。姜明芷被母亲打的伤痕累累不敢告诉别人时小潘小心翼翼守护她的意愿给了她大大的拥抱,家人突然不再接她时小潘会陪她走到她家再独自回家。这样的路她们走了三年,彼此长成对方最依靠的那棵树并约定长大后勿忘相见。
手失去了知觉,蹲久了腿也麻了。
“你要起来吗?”看着姜明芷在河边一动不动,谢无衍担心她的安危还是跟了上去。
“我想家了。”
“你的家在哪儿?”
“我不知道。”
“家”,人一生中有三个家,父母的家,自己的家,和爱人的家。姜明芷有前两个,但这两个都不是她的家。她只是想回家,回到一个独属于她可以包容她温暖的家。
谢无衍蹲在姜明芷面前,将她糊在眼睛上的头发挂到耳后道:“我陪你找家。”
姜明芷楞住了,一句她经常挂在嘴边却无人回应的话突然有了归处。从青草地抬头他脸上坚毅的神情不似作伪,火辣的太阳照进他棕色的瞳孔中刻进了姜明芷的心。
猛一起身,腿像触电似的无力瘫软,眼看着就要跪下。谢无衍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把自己的身体作她的支撑点让她好受一点。
“腿麻了,走不动。”
“上来,我背你。”
长期健身的成年男子肩膀是宽厚的,靠在上面给人莫大的安全感像在天上乱飘的断线风筝重新连接上线,从此天南海北不必害怕。
“对不起,刚刚凶了你。”
“是我的错惹你生气了。”
“不是不是,是我的错。我没弄清楚就把你想成坏蛋,是我的错。”情绪稳定后,姜明芷复盘和谢无衍之间的对话发现自己过于武断,一句话就定下了他的生死。
“哦?明芷认为我是什么样的坏蛋呢?”
“我以为你和那些坏男人一样不顾女孩子的未来,只顾及自己的利益。”姜明芷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说话声闷闷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我虽只是天地间沧海一粟,但世间万物于我看来并无不同。”
“你还挺有文化的嘛。我做个假设啊如果你是如这村中一般的凡人,没有高强的法力也没有宽裕的银钱,现下你有一双儿女但你的钱只够一人去私塾,你会怎么做?”
谢无衍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他们都不去私塾。”
“为何,明明只要有一人上了私塾就有考取功名谋得一官半职的机会。古人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样做岂不是丧失了家族兴旺的机会?”
“儿女若择其一,此为阋墙;一人若得道其后必有鸡犬牺牲,此为寄生;家族若指望一人得道就能升天,此为妄想。此举非君子之道也,不如将这银钱用于别处亦可令家族兴旺。”
姜明芷看着他这张面如冠玉、目似朗星的脸不禁有了更多打量。
没想到谢无衍平时看起来像个小古板,为人处世竟无半点迂腐。可话说回来,“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谢无衍他会是这样的人吗?
“谢无衍你看烟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我腿不麻了你放我下来吧。”
一阵风拂过吹散花朵的芬芳,热源褪去唯独残留丝丝檀香木与雪松的香气。
村庄外扎根一圈圈高树,直冲云天的青烟藏匿于枝叶之上,寻不到溯源让人觉得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难道走错了,我们要不要退出去找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再确认下方位?”
飘忽的烟分割成数块补足树叶的间隙或空中的云朵,谢无衍一时也怀疑记忆是否出现了偏差。
“嗯。”
山野蚊虫最喜食鲜血,刚嗅到人类的气味便急不可耐伏在暴露的肌肤上,小心翼翼的将锋利的口器刺入皮肤,吸血同时释放出唾液后扬长而去。
姜明芷无意识挠了一下,完全没有注意危险的来临。
“救命啊,救命啊——”凄厉破碎的女童声从远方传来。
姜明芷东西南北跑了个遍找到了声音较强的一方,回头正要招呼谢无衍过去发现他盯着她一动不动。
“谢无衍,你听到了吗?那边有人在求救。”
“谢无衍?”任凭姜明芷如何唤他,他还是那副淡漠的表情不会说话也没有其他反应。
他看着她急切的动作,踮起脚来纤细的双手捧上他的脸,像只猫儿似的左瞧瞧右瞧瞧,眼睛里的担忧都快凝为实质化出来了。
“我没事,方才被蛇咬了不碍事,只是暂时动不了。”
“咬哪儿了,严不严重啊?”要不是顾及男女有别姜明芷恨不得扒开他的衣服看个明白。
“你不是说有人在求救吗,你先过去看看吧。我无事,待会儿再与你会合。”
“真的无碍吗?那你待在这里不要动我去看看就回来。”救人心切,姜明芷一步三回头赶去救人。
望着她跌跌撞撞的背影一点点消失,谢无衍无端感受到什么叫做不舍,什么叫彻骨心痛。
似乎在他丢失的记忆中这样的场景曾历经成千上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