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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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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母掀开被子的时候,发出一声惨叫。
然后白纤纤被一巴掌拍醒:
“白纤纤!你从哪拐的别家小孩?!!”
“妈妈这是我在外面捡的!”
白纤纤解释了很久,把州山邑描述成一个独自游荡在外无家可归可怜兮兮的孤魂野鬼,白母凭借想象得出州山邑是小巷外A市福利院的孩子,勒令白纤纤在中午之前把人送回去。
“小朋友,知道家里的电话吗?”
“没有,我只知道老师的电话。”
“那就先留下来吃个饭吧,阿姨今天中午做排骨,很好吃的。”
“好,但是阿姨,我想先给老师打个电话。”
正死缠烂打的白纤纤震惊地看着州山邑:
“你个叛徒!!”
“……”州山邑默了下,“对不起。”
“……好吧,我原谅你了。”白纤纤吃软不吃硬,但还是很有些悲伤地走过来,牵住州山邑的手,“我刚捡回来你,还没来得及取名呢,妈妈就要棒打鸳鸯了。”
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你可以现在取。”州山邑说。
取个名字就能让白纤纤开心,对州山邑来说实在太简单。
白纤纤果然开心了一点,她捏捏州山邑的脸,说:
“好呀。”又纠结起来,“但是给你取什么名字比较合适呢?”
州山邑本来不打算参与自己的命名环节,但眼神不经意瞥到桌上花瓶里插着的一束白色洋桔梗。
她鬼使神差地说出一句:
“那束花,很好看。”
白纤纤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洋桔梗。”又看州山邑,汇报重大发现:“你和它都是白色的欸。”
“嗯。”州山邑附和。
“那你以后就叫桔梗好不好?”
“好。”州山邑说。
晨起到午饭间隙,白纤纤把州山邑安排到沙发上看电视,并且给她塞了一堆自己的私藏零食,自己抽空又去厨房据理力争。
“那是人,不是鬼,你不能养!”
“我不管,她那么晚还在外面,没有人养她,我就要养!”
“养不了!”
白母和白纤纤性格有些像,都是风风火火,嘴倔心软的主,饭后要送州山邑回去的时候,她蹲下来,贴近了和州山邑说悄悄话:
“小朋友,福利院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呀?”
“没有。”州山邑说。
白母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怜惜,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抱了抱州山邑,说:
“阿姨还没有到三十周岁,收养不了你,今天送你过去,帮你和老师说一声,别的小朋友就不敢欺负你了,好不好?”
州山邑是后来才知道,这个说一声,指的是捐款,一捐就捐了五十万。
她当时只是点点头,不再解释:“好。”
州山邑被送了回去。
她看见白母和老师一起进了办公室,再出来,得意洋洋的小霸王就被拎进去教育了一下午,出来人都蔫了。
“对、不、起。”小霸王一字一顿,咬着牙给州山邑道歉。
州山邑觉得他没有必要道歉,要求是她答应的,巷子是她自己去的,小霸王只是在她这里许了一个愿望。
许愿是不需要道歉的。
州山邑不看重这个道歉,所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转身做自己的事去了。
然而小孩子大多记吃不记打,小霸王被教育过后着实安分了几天,安分完又开始蠢蠢欲动。
“喂,那个鸡腿你不吃了吧?给我。”
统一用餐的时候,小霸王端着餐盘来到角落。
州山邑喜欢待在角落,角落安静,又可以看见别人的热闹,这让她觉得很舒适。
但这显然也方便了霸凌的发生——角落里偶尔发生的口角争执,老师是看不见的。
州山邑看了看自己的鸡腿:
“你确定吗?”
这个她咬过了。
“哪来的那么多废话,快给我。”小霸王直接上手抢了。
“你干什么!!”
州山邑正准备把自己咬过的鸡腿放进小霸王的餐盘,突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呵斥。
白纤纤出现在食堂门口。
她把小霸王喝住后,趁其不备一个猛冲过来把人撞翻,然后指着人鼻子骂:
“这么小就知道抢别人吃的!你真是可恶!”
白纤纤其实比小霸王还小两岁。
骂完白纤纤又指州山邑,继续道:
“你看她这么瘦,你忍心吗???”
小霸王惊恐地看着白纤纤。
白纤纤的身后,林棣扛着一根壮胆用的棒球棒,在小霸王眼里凶神恶煞。
但在州山邑看来,林棣应该比小霸王更害怕,因为林棣的腿有点发抖。
明显的,他平时不常干这样见义勇为的事,也可能干,但不是以这样鲁莽的形式。
虽然鲁莽,但是勇敢。
“就、就是!”尽管磕巴了一下,林棣还是竭尽全力地配合着白纤纤的行动。
小霸王成功被吓跑了。
而州山邑在白纤纤的盯视下默默地啃完了那个得来不易的鸡腿。
她从白纤纤的口中明白了他们来这里的原因。
本来林白两家——主要是林家——是不同意他们两个频繁来福利院打扰的,白纤纤撒泼打滚才让两家的家长同意在这周的星期天陪他们来福利院看望州山邑。
但是两个小朋友从大人的谈话中拼凑出了那晚在巷子里捡到州山邑的真相。
白纤纤当即按捺不住,在午饭把守松懈时伙同林棣翻墙潜入福利院,刚到食堂就撞见霸凌现场,于是白纤纤就挺身而出了。
“你傻不傻,别人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打不过不会告老师吗?”白纤纤点着州山邑的脑袋。
但是州山邑不觉得这些事需要麻烦老师。
“嗯,我下次记得。”
她这么说。
“哎,这就对了嘛。”
州山邑这么回答只是为了让白纤纤开心,并不会切实履行。
所以在又一次撞见州山邑傻兮兮把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的时候,白纤纤上去和人打了一架。
伤口是医务室的老师处理的,州山邑就坐在旁边。
棉签蘸着碘伏蹭过伤口,白纤纤龇牙咧嘴,表情扭曲。
“你不需要为了我打架。”
这样白纤纤受的伤比她更多。
“说什么需不需要,朋友有难,我肯定两肋插刀——嘶!老师您轻点!”
白纤纤的逻辑很简单,州山邑不知道怎么反抗,她就替州山邑反抗,哪怕付出更大的代价,也要让别人再不敢欺负州山邑。
州山邑瞧着白纤纤的伤口,忽然想到一个故事。
有一只狐狸,它修炼出了八条尾巴,差一条就能修炼圆满。
但是这最后一条,必须得帮别人实现一个愿望才能长出来,同时,帮别人实现愿望需要消耗一条尾巴。
狐狸本以为这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悖论。
直到一个少年向它许下愿望:
“我的愿望是,让你长出九条尾巴。”
“我就想让你少受点欺负嘛。”
白纤纤终于上好药,心大地笑着揉揉州山邑的头发。
州山邑点头:“好。”
在这以后,州山邑每次要答应别人的要求之前,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一幕。
有人许愿为了满足自己,有人许愿为了伤害他人,白纤纤许愿保护一个实现愿望的人,让她从此以后不再任由别人伤害。
白纤纤做到了。
……
人们信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但很多时候,好人是没有好报的。
州山邑用那根蓝色的发带扎起头发,收拾自己的行李,为后天搬去白家做准备时,福利院的老师走进来,眼中带着显而易见地惋惜和沉痛。
在她进来的时候,州山邑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很不好的事情,让这位老师身上悲伤的情绪浓度稠密到快要溢出来。
“州山邑,”老师蹲下来,和她对视,语气尽量和缓,却难掩悲痛,“收养你的人家出事了。”
州山邑缓缓地眨了下眼。
她的眼睛很独特,是银色的,大多数时候,这双眼睛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械人偶,漠然又不近人情。
州山邑一时没有回话。
老师就觉得,是小孩子太伤心,导致没有办法做出反应。
但其实不是,那双银眸反应的就是州山邑真实的内心,她没有回应,只是在想,她应该怎么去回应。
因为她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不是银眸让她显得冷漠,是她天生就难以共情,情绪少有起伏。
州山邑看着老师因为痛苦皱起的眉,流下的泪,心中一片平静,近乎荒芜。
尽管她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到别人的情感。
和白家一起出意外的,还有一个林家。
两家父母把孩子放在学校,相约去远足,开车回来时,一辆货车失控撞了上去,一车人全部死亡,货车司机也没幸免。
老师抱住州山邑,哭得不能自已。
她和白母在这五年里已经成了很好的朋友,完全不能接受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故。
“上天怎么能这么残忍……”
州山邑认同这句话,她觉得,如果天上真的有神,是不会默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如果真的有神……
州山邑看着福利院里,病床上躺着的白纤纤,想:
如果真的有神,至少要让白纤纤做个美梦。
但是州山邑又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发生了这样的事,白纤纤能做的,只会是噩梦。
林棣和白纤纤暂时在福利院里住下了。
白纤纤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整日躺在床上,不吃饭,只睡觉,林棣一直守在病床旁,也喂不进去一汤半粒的。
最后只能输液。
白纤纤的手背逐渐铺满青紫的针孔,州山邑拿着热水袋为她暖针管时,看着那些针孔,莫名想起从前白纤纤翻墙进福利院,为她打架后,身上的那些淤青。
白纤纤打架不怕疼,往往是打完才凑到人身边撒娇抱怨,上药的时候稍微重一点,就哭唧唧地往回缩。
但不论是什么时候,她的表情总是生动的,富有感染力的。
暖到一半,白纤纤醒了,但只是睁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州山邑长久地注视着那张熟悉的脸。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毫无波动,毫无起伏,死气沉沉。
她本应是夏日正午明媚热烈的太阳,而不是秋天夜晚惨淡寂寥的月光。
州山邑想起了在白纤纤家里,从电视上听见的那个怪病。
“失魂症”。
患者眼神空洞,对外界刺激只表现非条件反射,病发多见四百岁以后。
但白纤纤才十三岁。
州山邑去了心理咨询室。
咨询室的门半掩着,未及敲门,交谈的声音就从里面传出:
“……没办法,父母离世这段记忆对她的伤害实在太大了,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出抹除或者修改记忆的方式……确实有这种可能,过度的情绪刺激会加大‘失魂症’的病发概率……”
记忆吗。
州山邑转头,看见林棣。
连续的打击让他快速成长起来,尽管还未褪去青涩,但身上的气质已经比从前沉稳许多,遇到大人也不怯场了。
但州山邑又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恐惧情绪。
不,比那要复杂的多。
他的身上兼具着恐惧和勇敢,绝望和希望也在他身上奇妙地共存。
林棣看着州山邑,然后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
“……我有办法。”
他的腿又在抖了。
“老师说,记忆没办法抹除或者修改。”
州山邑不知为何,下意识吐出这样一句话。
“……只有死亡才能得神指引,让灵魂安眠。”林棣喃喃道,“可是我不想让她死。”
林棣笑着,露出八颗牙齿,眼泪却不停歇地下落:“我们说好了的,要一直在一起。”
他抱住州山邑,像白纤纤常做的那样:
“我有办法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白纤纤真的好了起来。
她醒过来,看见林棣。
林棣捧着一束野花,庆祝她康复。
白纤纤笑着接过了。
州山邑也送上了自己做的饼干,然后退远了,在一旁看着林棣和白纤纤说话。
她能感觉到气氛的古怪,明明一切已经向着好处发展,林棣和白纤纤也都笑着,但空气中的情绪却没有丝毫开心的迹象,反而透露出无法化解的难过。
而且,白纤纤拥抱林棣的姿势,很生疏。
后来州山邑看见白纤纤腕上的伤口,才明白,她离开病房,去找心理老师的时候,白纤纤自杀了。
割腕,伤口不深,只流了很少一点血,很快就处理好了。因为在床上躺得太久,吃得也太少,没有力气割太重。
林棣找了医生,医生处理伤口时让他出去找心理老师,然后,林棣和州山邑都听见了那段话。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白纤纤割腕之后在床上昏迷一样躺了一整天,醒过来,偏头对州山邑说了第一句话:
“桔梗,林哥呢?”
白纤纤从前只有耍赖使坏时才会这么叫林棣。
明明是很亲密的称呼,这时她说出来,却难掩语气的生疏。
白纤纤搬出了病房。
他们不是正式的福利院小孩,因为他们家里的财产非常丰厚,足以让一些亲戚把他们接过去,好好供着长大,现在在这里,只是手续还没办好。
所以他们有他们独立的房间,白纤纤好起来后,州山邑撤去陪床的身份,见到他们的次数就少了些。
少到,林棣有一天突然失踪了,她竟然是在第二天,白纤纤来找她时才知道的。
白纤纤哭了。
她轻轻地抱着州山邑,说:
“桔梗,我真的,真的,很想和他在一起。”
第三天,白纤纤也消失了。
州山邑问福利院的老师,他们去哪了?
老师惊讶道:
“你从哪里知道这两个名字的?院里没有这两个人啊。”
所有人,除了州山邑,全部都忘记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