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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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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我市出现多例失魂症患者,平均年龄四百七十六岁,比上一年下降七岁,病发年龄呈年轻化趋势……”
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到一半就被一双小手按着遥控器掐断。
“真无聊,怎么每个频道都没有动画片?”白纤纤小朋友撇撇嘴,嫩藕似的两节小腿伸出向上堆叠起的棉质长裤,挂在沙发外一晃一晃。
“现在时间太早了。”
在沙发上坐得规规矩矩的州山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是清晨六点整。
但她并不觉得那个新闻无聊。
“啊啊啊啊。”白纤纤仰倒在沙发上,胳膊腿乱摆,无能狂怒,“都怪林棣!要不是他告状,我的游戏机怎么会被收走,如果我的游戏机不被收走,我就可以和你一起玩游戏了!”
“嗯,都怪他。”州山邑点头附和。
她能感受到白纤纤现在只是在发泄情绪,并不是真的埋怨林棣,所以她最好的做法是跟着她的话走,不要反驳。
果不其然,白纤纤翻了个身之后就和她口中十恶不赦的林棣冰释前嫌了。
“唉,林棣什么时候从兴趣班回来啊,大家都在就好玩多了。”
林白两家关系很近,但教育理念截然不同,林家奉行精英教育,这才初一,林棣的日程就被排的满满当当,而白纤纤在白家的快乐教育下野蛮生长,昨晚玩游戏机到半夜,被蹲点抓人的林棣逮到,痛失三天游戏机使用权。
州山邑从少女的身上嗅到思念的味道。
“还有五个小时,林棣就回来吃饭了。”
州山邑安慰她。
“五个小时!!!”白纤纤没有被安慰到。
“唉唉唉唉唉……”白纤纤连叹几口气,把头埋进靠枕,喘不过气才拔出来,猛吸几口空气,脸朝天缓一会,突然说:
“欸,桔梗。”桔梗是州山邑的别称,只有林棣和白纤纤这么叫,“你说,失魂症到底是什么啊,好多人得这个病。”
“我查过一点,官方现在还没有确切的说法,但有民间组织说这是一类精神疾病,绝症,几乎无法治愈。”
“如果没有这个病的话……”白纤纤神游天外,根本没听州山邑在说什么,“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永生了?”
州山邑盯着白纤纤的脸,精神恍惚一瞬,过了一会儿才答:
“……理论上来说的确是这样。”
“如果能人一直活下去,不生这些奇奇怪怪的病,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白纤纤说,眼里透出一些天真地神往,“我,你,林棣,可以永远一起玩游戏机。”
“一直活着,也不是什么好事。”州山邑轻声说。
“哪里不好,大不了活够了我就自己死嘛。”白纤纤驳,“总比不想死的时候莫名其妙得病死了好吧?”
这话有些重了,州山邑察觉到了白纤纤声音里散发出的细微的不满,闭上嘴,不再出声。
但白纤纤转头又抱住她蹭蹭:
“我不想和你们分开,死掉的话,我们就会被拆散了。”
但是几百年的时间里,很多人一起走过的日子甚至都满不了十年,大多数情况下,人们都不是因为死亡分隔两处。
这句话州山邑没有说出口。
她沉默地被白纤纤抱着,然后说:
“我也是。”
白纤纤紧了紧拥抱,然后又放手,直起身。小大人似的揉了揉州山邑的头发,大咧咧地笑:
“放心啦,下个星期你的领养证明就下来啦,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嗯。”州山邑先是应声,顿了一会儿又不熟练地牵起嘴角,暗自数露出来的牙齿数目,摆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
白纤纤一本正经地用手指一颗颗点过去:
“一、二、三……嗯,正好八颗,非常标准!”
她边说边憋着笑,说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州山邑收回笑容,面无表情,摸了摸自己的脸:“笑得哪里不对吗?”
“没有没有!很标准,就是不太自然……总之你多笑笑就是啦。”白纤纤笑着,露出的牙齿几乎要到标准的两倍,却无比明媚,似乎要让所有正看着她的人都被感染着笑出来,“桔梗笑起来,是世界上最好看的!”
“嗯,我知道了。”州山邑又点头。
白纤纤还要说什么,房门被敲响了。
“叩叩叩。”
“州山邑小朋友,该回去啦,老师来接你了。”
A市福利院一般不会让孩子在外留宿,但州山邑和林棣、白纤纤很小就认识,两人经常翻墙进福利院找州山邑,给她塞这个塞那个,福利院从不堪其扰到渐渐习惯,跟林白的家长商量过后特许他们在特定时间进入福利院看望州山邑。
现在,州山邑的领养手续马上就要完成,离彻底成为白家的人就差四天,福利院对这两家人又算是知根知底,就私下破例让州山邑在白家住了一晚。
不过,过了这一晚,州山邑还是要回福利院的,时间定在六点半,这也是白纤纤今天起这么早的原因。
“再见,白纤纤。”州山邑对白纤纤告别。
“再见,州山邑。”白纤纤学舌。
州山邑往门口走。
“哎!等等!”
右手被拉住,州山邑回头看。
白纤纤将一条蓝色发带缠绕到州山邑的手臂上。
“拿了这个,你就是我的人了,不许和别人走,不许听别人的话。”
州山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嗯”一声,说:
“不和别人走,不听别人的。”
白纤纤终于满意,她摸了摸州山邑雪白的,绸缎似的长发:
“白色配蓝色最好看了,这么好看的头发,多少人喜欢呢,完全不用染嘛。”
“嗯,也不染。”
白纤纤扑哧一声,拍拍州山邑的肩,把她往外推:
“好啦,你走吧。”
州山邑听她的话,出门,上车,扬长而去。
后车窗上,少女的影子长久地映着,直至转弯才消失不见。
州山邑在人影消失时往后看了眼,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
州山邑是在五岁时遇见林棣和白纤纤的,到今天已经五年了。
深秋时节,天早早暗下,福利院外约莫五百米远的小巷子里路灯坏了大半,长长一条窄路 ,看不见任何光亮。
州山邑在这段黑暗的路上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知道外面那条巷子吧?”福利院的小霸王抬着下巴,拿鼻孔看人,“半夜十二点的时候,那里会出现一个染发匠,你那时去把你这头讨厌的白发染成黑色,我们就都带你玩了。”
州山邑生下来就不怎么爱说话,沉默寡言的性格加上一头独特的白发,让她成为福利院里被排挤的异类。
而小霸王就是这之中的领导者。
小小的州山邑看他,从他的声音,他的表情,他的姿态中剥离出浓浓的,独属于小孩子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最纯粹的恶意。
“是不是啊?”小霸王左右看看自己的拥趸。
“是!”瘦弱的小孩子们异口同声。
州山邑的目光又一一扫过那些孩子。
恶意很少,大一些的,看她的眼神里还有同情,最多的还是胆怯。
她收回目光,点头:
“好。”
州山邑可以确定,巷子里没有染发匠,头发染黑了,他们也不会带她玩,但她还是答应了。
她的天性里似乎带着一种习惯,这个习惯让她总是不自觉地想要去答应别人的要求。
这样的感受很奇妙,并不像是出于卑微,出于恐惧做出的妥协与服从,反倒像是高高在上俯视他人,聆听他人诉求,然后给予他们满足。
州山邑不清楚这种感受从何而来,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她被欺负了,并且由于害怕着那些许下愿望的人,而不敢向他人倾诉。
但不清楚归不清楚,州山邑仍然顺应着自己的习惯。
反正她也没有感觉。
而且那些提出诉求的人,无论出于善意还是恶意,一旦被满足,都会不约而同地散发出得意,开心或者一些别的正面情绪。
相较而言,完成他们的诉求对州山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她一边走,一边这样想着。
还有五百六十七秒,就可以走出这条巷子。
然而这五百六十七秒不是全然顺利的,州山邑摸黑看不清路,凭着感觉走,意料之外地撞上了某个软软的东西。
这个地方应该是没有墙的,州山邑很确定,而且这个触感并不像墙,所以她撞到的是人。
“对不……”起。
“鬼啊!!!”
州山邑正要道歉,被撞到的人却恐惧地后退一步,从嗓子眼里发出一长声喊。
然后那人就“哒哒哒哒哒哒哒”地跑走了。
“?”
州山邑还没有道歉。
州山邑追上去了。
越追那人跑得越快,州山邑逐渐发现不对,前方却再次发生撞人惨案,二人双双跌倒在地。
之所以能第一时间获悉这桩惨案,是因为他们不知不觉跑到了这条巷子为数不多还顽强存活的路灯下方。
“林棣!!!你撞疼我了!!!”少女的声音穿透夜色,叫亮了好几户人家的灯。
“白纤纤,有鬼!!快跑!!”少年被吓得肝胆俱裂,还不忘拉着少女一起逃跑。
白纤纤甩开他的手:“哪里来的鬼?林棣,你别自己吓自己了,带你出来玩真没意思!”
话音未落,白纤纤看见州山邑,小流氓做派地吹声口哨:“哇,好漂亮的鬼。”
林棣怕得神智不清,一把把白纤纤揽到身后,自己颤巍巍地挡在前面,:
“你,你在哪里,我告诉你,我不怕你,我,我会保护好纤纤的!”
州山邑看了看自己白色的衣裤,又看看自己肩上垂下的白色长发,明白了一切。
她从黑暗中走出,平静道:
“我在这里,林棣。”
林棣浑身毛都炸开,警惕地看着州山邑: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刚刚有人说了。
暴露二人真名的白纤纤推开面前挡路的林棣,很嫌弃:
“谁要你保护,胆小鬼。”
随即又对州山邑露出笑容:
“我家里缺一只鬼,来吗?”
白纤纤的很多想法都奇奇怪怪,比如这时,她想养一只鬼。
别人养猫养狗养小兔,她养鬼,养的还是漂亮鬼,多稀奇,多酷!
州山邑稀里糊涂地被带回了白家。
白纤纤给她盖好被子,拍着她讲睡前故事时,她还在想,她半夜出去归半夜出去,只要在天亮之前回到福利院,就不会给院里的老师添麻烦。
彻夜不归就不一样了,明天老师一定会找她的。
但州山邑也无法拒绝近在咫尺的白纤纤的要求。
州山邑五年的小孩生涯中,第一次陷入了代码冲突。
睡着之前,州山邑想,等一会儿,晚一点的时候,大家都睡着了,她再走。
当然,那是睡着之前了。
州山邑在白纤纤的床上睡了一个安安稳稳,一觉到天亮的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