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捣乱(1) 陆砚安近日 ...
-
陆砚安近日公务繁忙,尤其忙着管沈姑娘的闲事。
沈玉棠最近发现了一件事。
陆砚安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事情还得从新科状元裴清和说起。
裴清和是今科春闱的头名,生得温文尔雅,待人有礼,连说话时都带着几分春风拂面的温和。他与沈父同在一处衙门办事,偶尔会随沈父登门拜访。
起初,沈玉棠对这位新科状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无非是觉得他长得不错,说话也好听,比起府里那些动不动便拿规矩教训人的老学究,实在有趣得多。
后来有一回,沈玉棠在院子里翻墙,恰巧被来访的裴清和撞见。
她一只脚踩在墙头,一只脚还挂在墙外,手里抱着刚从外头买来的糖炒栗子。
两人面面相觑。
沈玉棠最先反应过来。
“裴公子,你什么都没看见。”
裴清和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墙。
“沈姑娘这是……”
“赏景。”
“在墙头上赏景?”
“自然。”沈玉棠一本正经,“站得高,看得远。”
裴清和忍俊不禁。
“倒是在下孤陋寡闻了。”
他没有告状,也没有训斥,反而走到墙边,伸手扶了她一把。
沈玉棠顺顺当当地跳下来,立刻对他生出几分好感。
此后,两人便熟络起来。
裴清和会给她带些京城新奇的小玩意儿,也会耐心听她讲那些旁人听了只觉得荒唐的奇思妙想。
她说城西新开了一家酒楼,掌柜的脾气古怪,做出来的菜却是一绝;他说自己初入京城时,也曾误闯过一家专卖胡饼的小铺,结果因为与老板争论胡饼究竟该不该撒芝麻,被人追着跑了半条街。
沈玉棠笑得直拍桌子。
“裴公子,你竟还有这样的事?”
裴清和无奈道:“如今想来,实在有失体面。”
“哪里有失体面?这才有意思!”
她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整日里只知道读书、做官、讲规矩,那多无趣呀。”
裴清和看着她,笑道:“沈姑娘说得有理。”
两人一来二去,竟成了京城里少有的、能聊到一处去的朋友。
沈玉棠十分高兴。
她终于找到一个不会在她说到一半时,突然问她功课做完没有的人了。
至于陆砚安?
沈玉棠觉得,他近来实在忙得很。
有时她去陆府找他,连人都见不到,只能听管家说陆大人正在处理公务。
偶尔见着了,他也是一身官袍,眉间带着倦色,手里不是公文便是案卷。
沈玉棠曾经十分体贴地劝过他。
“陆砚安,你也该歇一歇了。”
他头也不抬。
“嗯。”
“别整日只知道忙公务。”
“嗯。”
“你再这样下去,往后怕是连朋友都没有。”
陆砚安终于抬眼看她。
“你不是?”
沈玉棠愣了愣。
随即大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哦!我就是你的朋友。”
陆砚安:“……”
他低头继续看公文。
半晌,才淡淡道:“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沈玉棠只当他是在夸自己。
临走时,还顺手拿走了桌上的两块桂花糕。
陆砚安看着空了一半的食盒,终究没把人叫回来。
他想,罢了。
总归她还会再来。
只是陆砚安没有想到,这一等,便等出了些麻烦。
因为沈玉棠最近不怎么来找他了。
她开始忙着与裴清和出门。
今日去茶楼,明日逛花市,后日又说城外有一处新开的园子,非要去瞧瞧。
起初,陆砚安并未在意。
直到有一日,他回府时,听见沈玉棠在院子里兴致勃勃地同春桃商量明日出门的事。
“明日早些起来!裴公子说城南新修了一座湖心亭,听说景色极好,咱们去看看。”
春桃有些犹豫。
“姑娘,明日不是还说好去陆府找陆公子吗?”
沈玉棠摆摆手。
“他忙得很,哪有空理我。”
院门外,陆砚安的脚步停了下来。
春桃又问:“那陆公子若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
沈玉棠不以为意。
“他整日忙公务,我又不能日日守着他。再说,裴公子比他有趣多了。”
院外静了一瞬。
跟在陆砚安身后的侍从低下头,恨不得当场变成一块砖。
陆砚安神色平静。
片刻后,他转身便走。
侍从赶紧跟上。
走出几步,陆砚安忽然问:“明日是什么日子?”
侍从一怔。
“回大人,明日是初八。”
“城南湖心亭,何人修缮?”
“属下不知。”
“去查。”
侍从:“……”
大人,您查这个做什么?
自然,这句话他是不敢问出口的。
于是,第二日一早,陆砚安便得知了城南湖心亭的来历、修缮缘由,甚至连附近哪条街上卖的糖糕最受欢迎,都听了一遍。
听完之后,他沉默良久。
最后只道:“知道了。”
侍从如蒙大赦。
然而,陆砚安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因为沈玉棠出门前,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她听说城南湖边新来了一个杂耍班子,觉得湖心亭再好,也没有杂耍有趣,便临时改了行程。
而裴清和,偏偏又被衙门叫走了。
于是,陆砚安的第一场捣乱,还没来得及实施,便无声无息地夭折了。
他坐在书房里,听完侍从的回报,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他冷冷道:
“今日的公文,送进来。”
侍从低头应是。
心里却暗暗想着:大人今日的脸色,比平日里还要难看几分。
-------------------------
沈玉棠与裴清和第一次约好出游,是在一个晴朗的春日。
她前一日便开始准备。
衣裳挑了三套,最后选了件颜色明快的浅碧色襦裙,又让春桃替她梳了个利落的发髻,簪上一支小巧的玉簪。
临出门前,她还特意照了好几次镜子。
春桃忍不住笑。
“姑娘今日倒是格外精神。”
沈玉棠对着镜子转了一圈。
“那是自然。今日要去游湖,若是穿得灰头土脸,岂不是辜负了这好天气?”
春桃掩嘴道:“奴婢瞧着,姑娘是盼着与裴公子出门呢。”
沈玉棠随手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她嘴里。
“少胡说。”
春桃含着糕点,笑得眉眼弯弯。
约定的时辰快到了,沈玉棠便带着春桃出门。
谁知才走到府门口,便见一名小厮匆匆赶来。
“沈姑娘,裴公子遣人送信,说衙门临时有事,今日恐怕不能赴约了。”
沈玉棠脚步一顿。
她接过信,展开看了两遍。
裴清和在信中言辞恳切,说原本已经安排妥当,却不料临时出了差错,实在抱歉,改日一定亲自赔罪。
字迹清秀,语气也诚恳。
沈玉棠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她还是失望。
她都已经准备好了。
连路上要吃的糕点都装进了食盒,连春桃都特意换了新鞋。
结果人没来。
沈玉棠捏着信纸,半晌才道:“算了,回去吧。”
春桃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
“姑娘,要不咱们自己去?”
沈玉棠摇摇头。
“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她转身回府,方才的兴致消散了大半。
偏偏陆砚安今日难得在家。
他坐在廊下,手边摆着一盏茶,正在翻阅公文。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沈玉棠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不是去游湖?”
“不去了。”
陆砚安放下公文。
“为何?”
沈玉棠将信往桌上一放。
“裴公子有公务,来不了了。”
陆砚安垂眼看了一眼信纸,脸上并无半分意外。
“哦。”
沈玉棠瞥他一眼。
“你就只会哦?”
“那你想听什么?”
“至少安慰我两句吧!”
陆砚安思索片刻。
“下回再约便是。”
沈玉棠一噎。
这算什么安慰?
她坐到他对面,托着下巴叹气。
“我今日可是起了个大早,连早膳都没好好吃。”
陆砚安看了看桌上的食盒。
“里面是什么?”
“桂花糕,还有栗子酥。”
“没吃?”
“原本打算路上吃的。”
陆砚安伸手,将食盒拉到自己面前,打开看了一眼。
“既然不出门,便在这里吃。”
沈玉棠气鼓鼓地看他。
“陆砚安,你是不是一点都不懂得体贴人?”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到她面前。
“吃吧。”
沈玉棠:“……”
她觉得自己再与他说下去,恐怕会被活活气死。
于是她低头吃糕点,不再理他。
过了一会儿,陆砚安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看吧。”
沈玉棠抬头。
“看什么?”
“男人忙起来,都这样。”
沈玉棠愣住。
她认真想了想,竟觉得这话颇有几分道理。
陆砚安公务繁忙时,不也是整日见不着人?
想到这里,她点点头。
“也是。”
陆砚安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原本准备了好些话。
譬如告诉她,出门游玩本就应当量力而行;譬如劝她不要将旁人的承诺看得太重;再譬如,裴清和不过是个新科状元,往后忙碌的日子还长着呢。
可沈玉棠只用了两个字,便将他所有的话堵了回去。
她甚至还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所以你平日里忙公务,我也不该总去打扰你。”
陆砚安抬眸。
“谁说你打扰我了?”
沈玉棠眨眨眼。
“你自己说的呀。男人忙起来都这样。”
陆砚安:“……”
他沉默片刻,才道:“我与你说的是两回事。”
“有什么不一样?”
“……”
陆砚安第一次发现,有些话不能随便说。
尤其不能说给沈玉棠听。
因为她不仅听得进去,还能用得比他更顺手。
沈玉棠吃完一块糕点,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他。
“对了,你今日怎么没去衙门?”
陆砚安面不改色。
“公务处理完了。”
“这么快?”
“嗯。”
沈玉棠顿时露出敬佩的神情。
“真厉害。”
陆砚安看着她。
她夸得十分真诚,眼睛里没有半点别的意思。
他心里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满足,顿时散了大半。
末了,只淡淡道:“少说废话,多吃些东西。”
沈玉棠撇嘴。
“知道了,陆大人。”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吃糕点。
陆砚安端起茶盏,遮住了唇角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无妨。
裴清和今日没来,往后自然也未必次次都能来。
他倒要看看,沈玉棠能有多少耐心。
---------------------
陆砚安很快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沈玉棠。
因为第二次约定,裴清和不仅来了,还来得十分准时。
那日天朗气清,春风拂面。
沈玉棠早早便出了门。
裴清和等在约定的茶楼前,见她来了,笑着行了一礼。
“沈姑娘。”
沈玉棠笑眯眯地回礼。
“裴公子!”
她显然已经将上次的失望抛到了脑后,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去看城中新开的铺子。
两人先去了茶楼,又在街市上逛了一圈。
裴清和替她买了糖画,陪她看了街头的杂耍,还听她一本正经地分析哪家铺子的老板最会做生意。
沈玉棠说得眉飞色舞。
“你看,那家铺子虽然卖得贵,可门口永远有人排队,说明东西确实好。旁边那家便不一样了,明明位置更好,却总是冷冷清清。”
裴清和笑道:“沈姑娘观察得仔细。”
“那是自然!”
她得意地抬起下巴。
“我若是开铺子,定然比他们做得好。”
“哦?那沈姑娘打算卖什么?”
沈玉棠认真思考。
“卖……”
她想了半天。
“卖好吃的!”
裴清和忍不住笑出声。
沈玉棠瞪他。
“笑什么?民以食为天,好吃的东西才最要紧。”
裴清和连忙收敛笑意。
“姑娘说得极是。”
沈玉棠这才满意。
两人正准备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玉棠。”
她下意识回头。
陆砚安站在街边,身上仍穿着那件深色官袍,腰间佩着玉带,眉眼清冷。
他身旁还跟着一名侍从,手里抱着几卷公文。
沈玉棠愣了片刻。
“你怎么在这儿?”
陆砚安神色自若。
“路过。”
沈玉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侍从。
“你不是在衙门吗?”
“办完了。”
“这么巧?”
“嗯。”
沈玉棠没再多想。
她转过身,正要继续同裴清和说话,陆砚安却先一步开口。
“父亲让我带你回去。”
沈玉棠一愣。
“我爹?”
“嗯。”
“他怎么没跟我说?”
陆砚安面不改色。
“方才吩咐的。”
沈玉棠皱起眉头。
“我娘没说让我回去呀。”
陆砚安淡淡道:“我说的。”
沈玉棠:“……”
她足足盯了他三息。
“陆砚安,你是不是有病?”
一旁的侍从险些没站稳。
裴清和连忙低头,掩去唇边笑意。
陆砚安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沈姑娘慎言。”
“慎什么言?你凭什么管我?”
“天快黑了。”
沈玉棠猛地抬头看天。
日头正好,街边的摊贩还在吆喝,连卖糖人的老汉都精神十足。
她伸手指着天边。
“你看清楚!太阳还挂着呢!”
陆砚安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
“嗯。”
“嗯什么嗯?现在才申时!”
“我知道。”
“那你说天快黑了?”
“快了。”
沈玉棠气得差点将手里的糖画折断。
“陆砚安!”
“在。”
“你讲不讲道理?”
陆砚安垂眸看她。
“我带你回家,与你讲不讲道理有什么关系?”
沈玉棠张了张嘴。
她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这人实在太过分了。
从前他虽也爱管她,却从没管到这种地步。
她不过是同裴清和出来走走,既没有耽误回家,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凭什么突然冒出来,将她带走?
沈玉棠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眯起眼睛,盯着陆砚安看了好一会儿。
“陆砚安。”
“说。”
“你是不是故意捣乱?”
陆砚安神情淡然。
“没有。”
“你就是有!”
“证据呢?”
沈玉棠顿时语塞。
她确实没有证据。
总不能说,他出现得太巧了。
第一次,裴清和临时有公务,他便坐在家里说风凉话;第二次,裴清和好端端地陪她出门,他便突然冒出来,张口就要带她回家。
这不是故意捣乱是什么?
可她又拿不出证据。
陆砚安见她不说话,唇角微微一扬。
“没有证据,就不要冤枉好人。”
沈玉棠气得转头就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瞪他。
“你等着!”
陆砚安神色平静。
“好。”
他答应得太过干脆,倒叫沈玉棠一时愣住。
而后,他转向裴清和,客客气气地拱手。
“今日有劳裴大人照顾舍妹。”
裴清和含笑回礼。
“沈姑娘聪慧活泼,与她相谈甚欢。”
陆砚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是么。”
他顿了顿,又道:“她自幼如此,难免有些闹腾。往后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裴大人多担待。”
沈玉棠猛地转头。
“陆砚安!你说谁闹腾呢?”
陆砚安看她一眼。
“谁应便是谁。”
“你!”
沈玉棠气得跺脚。
裴清和终于忍不住笑了。
他从前便听说,沈家姑娘与陆家公子自幼相识,陆公子虽性子冷淡,却格外爱管沈姑娘的闲事。
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传言竟还有些保守。
哪里是爱管闲事。
分明是沈姑娘走到哪里,他的目光便跟到哪里。
裴清和看着陆砚安,心里隐约生出一个猜测。
只是他并未点破。
他依旧温和地向沈玉棠道:“今日天色尚早,若沈姑娘还想逛,改日我们再约便是。”
沈玉棠一听,立刻有了精神。
“好!那我们下回——”
“沈玉棠。”
陆砚安忽然打断她。
沈玉棠转头,怒目而视。
“又怎么了?”
“回家。”
“我不!”
陆砚安看着她。
沈玉棠也看着他。
两人僵持片刻。
最后,陆砚安缓缓道:“桂花糕。”
沈玉棠一怔。
“什么?”
“府里新做了桂花糕。”
沈玉棠眼中的怒火微微一滞。
陆砚安又补了一句。
“还有栗子酥。”
沈玉棠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画,又看了看陆砚安。
春桃站在一旁,已经快憋不住笑。
沈玉棠最后咬牙切齿地道:“我不是为了糕点才回去的!”
陆砚安点头。
“嗯。”
“我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
“好。”
“你少得意!”
“我没有。”
沈玉棠气呼呼地走到他身边。
陆砚安侧身让她走在里面,避开迎面而来的行人。
这一切做得极其自然。
仿佛方才那个强行将人带回家的不是他,而是一个再体贴不过的兄长。
沈玉棠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裴清和挥了挥手。
“裴公子,下回我们再去游湖!”
陆砚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沈玉棠。”
“干什么?”
“你倒是挺有精神。”
沈玉棠冲他一笑。
“托你的福!”
陆砚安:“……”
他忽然觉得,自己近日处理的公务,似乎还不够多。
否则,怎么会有闲工夫管这些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