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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菊园里的兔子 裴清和 ...


  •   裴清和与沈父同在一个衙门当差,自入京后,便时常往沈府走动。

      起初是陪沈父谈论公务,后来熟络了些,偶尔也会留下用饭。

      沈父颇为欣赏这位年轻的状元郎。

      文章好,性情好,待人又有礼有度。最难得的是,年纪轻轻便已有自己的主见,却不显锋芒。

      沈父越看越满意,偶尔遇上沈玉棠在家,便有意让两人多说几句话。

      一来二去,裴清和与沈玉棠倒也熟悉了起来。

      这日,裴清和离府前,送了沈玉棠一柄寒梅折扇。

      扇骨是温润的竹木,扇面绘着疏影横斜的寒梅,旁边题了一首小诗,字迹清秀端正,落款处还钤了一枚小小的朱印。

      沈玉棠打开看了许久,很是喜欢。

      “这扇子真好看。”

      裴清和笑道:“见姑娘平日喜欢摆弄这些,想着或许合你的心意,便自作主张带来了。”

      “喜欢,当然喜欢。”

      沈玉棠将扇子翻来覆去地看,连扇骨上的纹路都没放过。

      裴清和见她欢喜,眉眼也染了几分笑意。

      这件事传到陆砚安耳中,已是第二日。

      彼时他刚处理完军中事务,正准备回府。

      听见属下随口提起沈府新得了一柄寒梅折扇,沈姑娘喜欢得很,时常拿在手里把玩,他脚下顿了一顿。

      “什么扇子?”

      属下不明所以,老老实实答道:“裴状元送的,说是寒梅图样,颇为雅致。”

      陆砚安沉默片刻。

      “哦。”

      他翻身上马。

      “去兵器铺。”

      属下一愣。

      “将军要添兵器?”

      “嗯。”

      “添什么?”

      陆砚安冷着脸。

      “匕首。”

      当日下午,沈府便收到了陆府送来的东西。

      那是一柄玉柄匕首。

      匕首入鞘,鞘身以乌木制成,镶着几颗细小的宝石,玉柄温润,刀身锋利,单是看着便知价值不菲。

      沈玉棠拿在手里掂了掂。

      “陆砚安送来的?”

      丫鬟点头。

      “说是给姑娘防身用的。”

      沈玉棠拔出一小截刀刃,银光一闪,吓得春桃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姑娘!小心些!”

      沈玉棠赶紧收回去,颇为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这东西沉甸甸的,我拿着做什么?平日里又没有人要杀我。”

      春桃小声道:“陆将军也是关心姑娘嘛。”

      “关心就送我一把匕首?”

      沈玉棠把匕首放回盒中,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这玉柄倒是漂亮。”

      说完,她便让春桃收了起来,转头又拿起那柄寒梅折扇,兴致勃勃地研究起扇面上的诗来。

      陆砚安来时,恰好看见这一幕。

      他站在门边,看着沈玉棠手中的扇子,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那扇子很好看?”

      沈玉棠抬起头。

      “是啊。”

      “比匕首好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扇子,又想了想盒子里的匕首。

      “那自然是扇子好看些。”

      陆砚安:“……”

      沈玉棠没察觉他的异样,还十分认真地补了一句:

      “匕首又不能拿来扇风。”

      陆砚安盯着她看了半晌。

      “你倒是会挑。”

      “那是。”

      她笑得眉眼弯弯。

      陆砚安原本还想问问她,裴清和究竟送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此刻却一个字也不想问了。

      他转身便走。

      走出沈府大门时,脸色已经难看得不像话。

      她不喜欢。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

      随后,他又觉得不对。

      他送她东西,何时轮到她喜欢不喜欢了?

      可再往深处一想,他又更不痛快。

      凭什么裴清和送一柄扇子,她便爱不释手;自己费心挑了一柄匕首,她却连多看一眼都嫌沉?

      陆砚安越想,步子越快。

      最后索性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至于那柄匕首——

      第二日,他又叫人送了一只轻巧的锦袋过去,说是匕首收纳不便,特意配的。

      沈玉棠拆开锦袋看了一眼,随手挂在了匕首盒旁边。

      “陆砚安这人,倒还挺周到。”

      陆砚安若是知道她这句话,大约又要气上一整日。

      ---

      几日后,裴清和邀沈玉棠去城郊赏菊。

      彼时正值深秋,城外菊花开得正盛,裴清和听闻沈玉棠喜欢热闹,便特意挑了一处景致极好的园子,邀她同游。

      消息传到陆砚安耳中时,他正坐在书房里看公文。

      听见属下提起此事,他翻页的手停住了。

      “赏菊?”

      “是,裴状元约了沈姑娘,后日出城。”

      陆砚安抬起眼。

      “去哪儿?”

      属下报了园子的名字。

      陆砚安没再说话。

      片刻后,他重新低下头,仿佛此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直到属下退出书房,他才将手中的公文往桌上一放。

      “来人。”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去把城郊那座菊园包下来。”

      那人愣住。

      “将军,您要赏菊?”

      陆砚安看他一眼。

      “有问题?”

      “没有。”

      “那就去。”

      当日下午,整座菊园便被陆府包了下来。

      陆砚安原本只打算让人将园子收拾妥当,待沈玉棠来了,好叫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赏菊。

      可到了园中一看,他又觉得处处不满意。

      这边颜色太素,那边摆得太乱。

      他在园中走了两圈,最后停在一片黄菊前。

      “这里再添些红菊。”

      管事连忙应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指着另一处。

      “那边的白菊挪一挪。”

      管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将军,您看如何摆才好?”

      陆砚安看着满园的菊花,忽然想起沈玉棠曾经说过,她最喜欢兔子。

      于是,他抬手指了指园子中央。

      “摆成兔子。”

      管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兔子。”

      陆砚安神色淡然。

      “圆一些,耳朵要长。”

      管事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问。

      于是,整座菊园的下人忙活了一日,硬生生将各色菊花摆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兔子。

      第二日,沈玉棠刚进园子,远远便瞧见那只硕大的菊花兔。

      她先是愣了一瞬。

      紧接着,笑得弯下腰去。

      “哈哈哈哈!”

      “这是谁想出来的?”

      裴清和也忍不住笑了。

      “倒是别出心裁。”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笑够了没有?”

      沈玉棠一回头,果然看见陆砚安站在不远处。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色锦袍,腰间佩剑,神情仍旧冷淡,仿佛眼前那只兔子与他毫无关系。

      沈玉棠指着菊花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砚安!你这是赏菊,还是给兔子办寿宴?”

      陆砚安面不改色。

      “你不是喜欢兔子?”

      沈玉棠止住笑,仰头看他。

      秋日的阳光落在她眼里,亮晶晶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兔子?”

      陆砚安一顿。

      “听人说的。”

      “谁说的?”

      “记不清了。”

      沈玉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笑起来。

      “没想到你还会做这种事。”

      陆砚安偏过脸。

      “闲得无聊。”

      沈玉棠笑着凑近他。

      “那你往后无聊的时候,多做几只。”

      “……”

      “最好再做一只猫。”

      “沈玉棠。”

      “嗯?”

      “你话怎么这么多?”

      她笑得更开心了。

      裴清和站在一旁,始终含着温和的笑意。

      “沈姑娘喜欢便好。陆公子有心了。”

      这话原本说得客气。

      偏偏陆砚安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瞥了裴清和一眼。

      “裴公子倒是大方。”

      裴清和微微一笑。

      “赏花本就是为了让人高兴。”

      陆砚安冷哼一声。

      “说得倒好听。”

      沈玉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察觉出一点不对劲。

      “你们两个怎么说话怪怪的?”

      两人异口同声。

      “没有。”

      沈玉棠:“……”

      她撇了撇嘴,转身去看那只菊花兔。

      “算了,我还是看兔子吧。”

      陆砚安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没说话。

      至少,她现在还愿意看他费心摆出来的东西。

      他这样想着,心情总算好了些。

      可这点好心情,并没能维持太久。

      ---

      赏菊之后,裴清和送来一首咏菊诗。

      诗写得极好,既有秋日清寒,又有菊花傲霜之意,字迹端正清雅,连沈父看过都赞了一句。

      沈玉棠拿着诗笺,爱不释手。

      “裴公子果然才华出众。”

      这话恰巧被来沈府的陆砚安听见。

      他脚步一顿。

      “什么才华出众?”

      沈玉棠将诗笺递给他。

      “裴公子写的诗呀。你看看,是不是很好?”

      陆砚安接过来,低头看了几眼。

      诗确实不错。

      字也写得好。

      就是看着碍眼。

      他将诗笺放回桌上,淡淡道:

      “尚可。”

      沈玉棠不服气。

      “什么叫尚可?你倒是写一首来呀。”

      陆砚安看她一眼。

      “写就写。”

      当晚,他便在书房里提笔写了一首。

      写完之后,他自己读了两遍。

      确实不算雅致。

      没有多少风花雪月,倒是句句都在挑剔秋菊,最后还不忘嫌弃两句世人附庸风雅。

      他盯着那首诗看了半晌,索性让人送去沈府。

      沈玉棠展开一看,先是沉默,随后笑得直不起腰。

      “陆砚安!”

      “你这哪里是咏菊?”

      “分明是骂人!”

      陆砚安坐在一旁,面不改色。

      “你不是要我写?”

      “我是让你写首好诗!”

      “你又没说。”

      沈玉棠气得拿诗笺拍了他一下。

      “你故意的!”

      陆砚安看着她,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至少,她如今笑得这样开心,是因为他的诗。

      至于那首诗究竟写得如何——

      不重要。

      只要裴清和那首诗没再被她拿出来夸上一整日,就算值得。

      然而,裴清和后来见到这首诗,非但没有生气,反倒笑着将诗笺折好,收进袖中。

      陆砚安皱眉。

      “你收它做什么?”

      裴清和温声道:“陆公子的诗,倒也别致。”

      “你不必客气。”

      “我并非客气。”

      裴清和看着他,目光坦然。

      “只是觉得,陆公子若真心喜欢沈姑娘,便该亲口告诉她。”

      陆砚安的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裴公子倒是很会说教。”

      “谈不上说教。”

      裴清和顿了顿,仍旧不急不缓。

      “我与沈姑娘相识不久,却也看得出来,她待人真诚,心思简单。喜欢什么,便欢欢喜喜地收下;不喜欢什么,也不会刻意遮掩。”

      陆砚安没有说话。

      裴清和继续道:

      “她待陆公子,与旁人终究有些不同。只是陆公子若总不肯说,旁人又如何知道?”

      陆砚安抬眸看他。

      “你倒是看得明白。”

      裴清和笑了笑。

      “局外人,有时反而看得清楚些。”

      他没有再多言,拱手告辞。

      陆砚安独自站在原地,脸色沉得厉害。

      他不喜欢裴清和。

      起初只是因为那柄寒梅折扇,因为沈玉棠提起他时眼睛发亮,因为她看见那首咏菊诗时,毫不吝啬地夸赞。

      后来,却不只是如此了。

      他发现裴清和确实很好。

      为人温和,待人有礼,懂得沈玉棠喜欢什么,也知道如何让她高兴。

      更要命的是,他并不急着讨好谁。

      他只是坦坦荡荡地对沈玉棠好。

      而陆砚安呢?

      他送她匕首,嫌她不喜欢。

      他为她布置菊园,嘴上却只说闲得无聊。

      他明明在意得要命,却连一句真心话都不肯说。

      他总觉得,沈玉棠与他相识多年,无论如何也不会真的离开。

      总觉得自己只要站在那里,她便会像从前一样,笑着跑过来找他。

      可他忘了。

      沈玉棠是会长大的。

      她会遇见新的人,会喜欢新的东西,也会慢慢明白,自己究竟想要怎样的姻缘。

      若有一天,她发现旁人比他更懂得珍惜她,转头便走了呢?

      他又凭什么拦她?

      ---

      陆砚安走出厅堂时,恰好看见沈玉棠在院中逗一只蝴蝶。

      她蹲在花丛边,裙角沾了几片落花,手指轻轻抬着,生怕惊走了那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裴清和站在一旁,正低声与她说着什么。

      沈玉棠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

      那笑容,陆砚安再熟悉不过。

      从前,她也总这样对着他笑。

      为了一块桂花糕,为了一只兔子,为了他偶尔一句不算好听的夸奖,她都能高兴上半日。

      可如今,她也会因为另一个人说的话而笑得这样开心。

      陆砚安站在廊下,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裴清和不是他随便使些手段,便能轻易赶走的人。

      更重要的是,沈玉棠并不是非他不可。

      这个念头,比任何事情都叫他难受。

      他可以不喜欢裴清和。

      可以觉得那人哪里都不顺眼。

      甚至可以在心里将那首咏菊诗挑出十个毛病。

      可他不能因为自己不喜欢,就不许沈玉棠喜欢。

      更不能仗着两人相识多年,便认定她理应一直站在原地等他。

      陆砚安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收紧。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沈玉棠不知为何与他闹了别扭,气鼓鼓地跑到他跟前,仰着脸对他说:

      “陆砚安,以后我有什么事,先问你,好不好?”

      那时候,他只觉得她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说什么,他便应什么。

      从未想过,那句轻飘飘的话,她竟真的记了这么多年。

      可他呢?

      他让她等过多少回?

      她兴冲冲跑来找他,他说没空。

      她想同他多说几句话,他说她聒噪。

      她问他究竟在想什么,他只会冷着脸让她别管。

      他总觉得自己还有时间。

      等忙完手里的事,等她再长大些,等一切都顺理成章。

      可感情哪里有那么多顺理成章?

      他连一句喜欢都不曾说过,又凭什么认定她会懂?

      那一瞬间,陆砚安忽然慌了。

      不是因为裴清和送了什么,也不是因为沈玉棠夸了谁。

      而是他终于发现,自己从未真正告诉过她——

      她对他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玉棠笑着追那只蝴蝶,直到她的身影被花丛遮住,才缓缓收回目光。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没空。”

      “在忙。”

      “你别来了。”

      每一句都像是他亲手将她推远了一步。

      如今,他又有什么资格怪她身边多了一个裴清和?

      陆砚安闭了闭眼。

      半晌,低声骂了一句。

      “陆砚安。”

      “你可真有本事。”

      喜欢了这么多年,竟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说出口。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回,连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

      第二日一早,陆砚安便去了沈府。

      没有送花,没有送匕首,也没有叫人提前递话。

      他只是站在沈府门外,等着沈玉棠出来。

      门房认得他,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沈玉棠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浅青色衣裙,发间别着一支小巧的珠钗,瞧见陆砚安时,明显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陆砚安看着她。

      往日里那些随口便能说出来的冷淡话,此刻竟一句也想不起来。

      他想说自己路过。

      想说有事找沈父。

      想说昨日那首诗还有几处不妥,想再同裴清和比上一比。

      可话到了嘴边,他忽然觉得这些借口都没什么意思。

      他今日来,不是为了送东西,也不是为了同谁争个高低。

      他只是想见她。

      想在她还没有彻底习惯身边有另一个人之前,好好地告诉她自己的心意。

      陆砚安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沈玉棠。”

      “嗯?”

      “我有话同你说。”

      沈玉棠眨了眨眼。

      难得见他这般郑重,她反倒有些好奇。

      “什么话?”

      陆砚安望着她,喉结微微动了动。

      那些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的话,到了这一刻,竟还是难以启齿。

      可他没有再退。

      “关于你议亲的事。”

      沈玉棠一怔。

      “裴公子?”

      陆砚安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

      她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裴清和。

      他抿紧唇,片刻后才道:

      “嗯。”

      沈玉棠见他神情古怪,忍不住笑了。

      “怎么,你也想替我娘相看人选?”

      陆砚安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你嫁给别人。”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沈玉棠脸上的笑意慢慢停住。

      她望着陆砚安,像是头一回听见他说这样的话,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陆砚安却没有移开目光。

      这一次,他没有说自己闲得无聊,没有说她眼神不好,也没有拿旁的话搪塞过去。

      他只是看着她,耳根一点点泛红,声音仍旧有些生硬。

      “沈玉棠,我不想你嫁给别人。”

      他顿了顿。

      “至于为什么……”

      他垂下眼,像是终于认输。

      “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好好同你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菊园里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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