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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石榴花与枸杞茶 陆砚安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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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安二十有一那年,京城来了位新科状元。
状元郎姓裴,名清和。
文章斐然,家世清正,性情温雅。入京不过数日,便已在京中博得了不少赞誉。
沈夫人听闻此事,动了替女儿相看的心思。
更巧的是,这位裴状元与沈父同在一个衙门当差。两人偶有往来,沈父对他颇为欣赏,回府时没少在沈夫人面前提起。
一来二去,沈夫人越听越满意。
若能将这样一位年轻有为的状元郎招作女婿,倒也算是一桩好姻缘。
她虽未将话挑明,却已隐隐有了撮合两人的意思。
这消息传到陆砚安耳中时,他正坐在书房里,手边放着一方新得的端砚。
听完来人的禀报,他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道:
“裴清和?”
“正是。”
“听说文章写得不错。”
“是,京中都在传呢。”
陆砚安垂下眼,指尖轻轻拂过砚台边缘。
“嗯,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异样。
来人见他没什么反应,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砚安提笔蘸墨,刚落下一笔,忽然听见一声轻响。
“咔。”
砚台的一角磕在桌沿,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他低头看了半晌。
最后面无表情地将砚台推到一旁。
半刻钟后,书房里又传出一句冷冰冰的话。
“去查查那个裴清和。”
门外的人一愣。
“将军要查什么?”
陆砚安沉默片刻。
“查查他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
“还有,他的品行如何。”
“是。”
那人领命退下。
陆砚安重新拿起笔。
须臾,又补了一句。
“查仔细些。”
仿佛那人若有半分不妥,便是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陆砚安却仍旧神色自若,仿佛方才那两句话,与自己半点关系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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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陆府便送来了一盆石榴花。
花开正盛,红艳艳的一片,衬着青翠的叶子,格外喜人。
沈夫人瞧见了,笑着道:“这花养得真好。”
沈玉棠闻声跑来,绕着花盆看了一圈。
“娘,这是哪儿送来的?”
丫鬟笑道:“陆府送来的,说是陆将军亲自挑的。”
沈玉棠微微一怔。
“陆砚安?”
她伸手碰了碰花瓣,眉眼间浮起几分新奇。
“倒是难得,他竟还有这份闲情逸致。”
沈夫人瞥她一眼,笑而不语。
她这个女儿,旁的本事未必样样精通,偏偏对陆砚安的事,总能多上几分好奇。
正说着,媒人便上门了。
沈夫人忙着迎客,沈玉棠也跟着在旁作陪。
谁知今日厨房不知怎的,竟将待客的茶换成了枸杞茶。
茶色深红,香气微苦。
媒人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轻轻吸了口气,茶水还洒在了袖口上。
沈玉棠连忙取了帕子替她擦拭。
“实在对不住,是我们家下人不仔细。”
她瞥了一眼茶盏,又笑盈盈地补了一句:
“不过,枸杞补气血,您多喝些也好。”
媒人脸上的笑顿时僵了半分。
这话听着倒是贴心。
只是今日她来沈府,是替一位年轻公子说亲的。
好端端的,喝什么补气血的枸杞茶?
偏偏沈玉棠神情坦荡,半点没有察觉异样。
媒人只得笑着应道:“沈姑娘有心了。”
一场相看,原本气氛正好,偏因这一盏枸杞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等媒人离开,沈夫人望着那壶茶,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好的一桩事,倒叫这茶搅和了。”
沈玉棠还不明白。
“茶怎么了?枸杞挺好的呀。”
沈夫人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只道:“罢了,你高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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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陆砚安耳中时,已是午后。
他听完来人的禀报,半晌没说话。
“你说,媒人去了沈府?”
“是。”
“喝了枸杞茶?”
“是。”
“还洒了?”
“……是。”
陆砚安缓缓抬眼。
来人顿时觉得书房里的气温都低了几分。
“将军,这茶兴许只是沈府厨房一时疏忽……”
“我知道。”
陆砚安语气平静。
他当然知道。
他送花,是想着沈玉棠见了会高兴。
至于枸杞茶,与他半点关系也没有。
可偏偏这两件事撞在了一起。
如今京城若有人提起沈府,怕是连那盆石榴花都要被一并拿来打趣。
而那盆花,还是他亲自挑的。
陆砚安闭了闭眼。
“出去。”
来人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傍晚时分,沈玉棠便找上了门。
她一进陆府,便瞧见陆砚安坐在廊下。
他穿着一身墨色常服,手边搁着茶盏,眉眼冷淡,浑身上下都写着几个字——闲人勿扰。
沈玉棠偏不识趣。
她凑过去,笑吟吟地唤了一声:
“陆公子。”
陆砚安抬眸看她。
“做什么?”
“听说你昨日送的花,今日替我出了好大的风头。”
陆砚安眉心一跳。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哦?”
沈玉棠在他身旁坐下,故意拖长了语调。
“那我可得好好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送花,还替我补气血呀。”
陆砚安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他抬眼,终于正正经经地看向她。
“沈玉棠。”
“在呢。”
“你若是闲得慌,可以去院里扫地。”
沈玉棠眨眨眼。
“怎么,恼羞成怒啦?”
“我没有。”
“那你怎么不敢看我?”
陆砚安转过脸。
“谁说我不敢?”
沈玉棠立刻凑近了些。
“那你看着我说呀。”
陆砚安垂眸看她。
两人离得极近。
沈玉棠原本只想逗他,猝不及防撞上他的目光,反倒愣了一下。
他的眼睛生得极好看,只是平日里总冷着脸,叫人不敢多看。
此刻他也不说话,只静静盯着她。
沈玉棠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先一步挪开了眼。
陆砚安这才收回目光。
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沈玉棠又想起什么似的,笑道:
“对了,听说那位裴状元文章写得极好,人也温文尔雅。”
陆砚安脸上的那点笑意顷刻间消失了。
“是么?”
“嗯。我娘好像挺满意的。”
“那很好。”
他答得干脆。
沈玉棠狐疑地看他一眼。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砚安端起茶盏。
“我该有什么反应?”
“毕竟是我议亲呀。”
“你议你的亲,与我何干?”
话一出口,连陆砚安自己都觉得刺耳。
沈玉棠倒没往心里去,只托着下巴笑道:
“也是。不过,我还以为你会说两句呢。”
陆砚安的指节渐渐收紧。
“说什么?”
“比如,裴公子哪里不好呀。”
“他哪里都好。”
“那你呢?”
“我什么?”
沈玉棠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你觉得自己哪里好?”
陆砚安:“……”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难缠的人。
朝堂上那些拐弯抹角的老狐狸,战场上那些不怕死的敌将,都没有沈玉棠这样叫人头疼。
他深吸一口气,冷声道:
“沈玉棠,你眼神不好。”
“啊?”
“好坏都分不清。”
沈玉棠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得肩膀直抖。
“陆砚安,你是在说裴状元不好?”
“我没说。”
“那你是在说自己好?”
“……”
“你倒是说呀!”
陆砚安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
沈玉棠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他一把抱了起来。
“诶?!”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下一瞬,双脚已经稳稳落在了马背上。
陆砚安利落地翻身上马,伸手握住缰绳。
沈玉棠瞪大眼睛。
“陆砚安!你干什么?”
“带你看病。”
“我没病!”
“眼神不好。”
“眼神不好也不用骑马去看啊!”
“病得不轻。”
说罢,他一夹马腹,骏马便沿着长街跑了出去。
沈玉棠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眯起眼,忙抓紧缰绳。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回头瞪他。
“陆砚安,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身后的人沉默片刻。
“你才吃错了药。”
“明明就是你莫名其妙!”
“坐好。”
“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
沈玉棠气得险些笑出来。
“你——”
“再乱动,摔下去我可不管。”
“你敢!”
陆砚安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角终于松动了些许。
“那就坐稳。”
马蹄声踏过长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沈玉棠折腾了一路,终于消停了片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蠢丫头。”
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沈玉棠没听清,仰起脸问:
“你说什么?”
陆砚安神色不变。
“没什么。”
“我明明听见你说话了。”
“听错了。”
“你是不是又在骂我?”
“没有。”
“肯定有!”
“坐好。”
“你说清楚!”
“再动,我真把你扔下去。”
沈玉棠气鼓鼓地转过身,不肯再理他。
陆砚安看着她的后脑勺,眼底那点冷意终于散了些。
他抬手,将她往自己身前护了护,免得她被颠簸的马背晃着。
动作极轻,沈玉棠毫无察觉。
她只顾着生气,嘴里还在小声嘀咕他今日简直不可理喻。
陆砚安听着,竟也没再反驳。
只是望着前方的长街,心里那点烦闷却始终散不去。
他从前总觉得,沈玉棠年纪还小,整日只知道吃喝玩乐,哪里懂得什么情爱。
等她再长大些,等她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人,自然就会明白。
他可以等。
他也一直以为,自己等得起。
可直到今日,听见沈家要替她议亲,听见旁人夸赞那位裴状元如何才貌双全、前途无量,他才发现,原来有些事情,根本由不得他慢慢来。
他可以装作不在意。
可以说裴清和很好。
甚至可以亲口告诉旁人,沈玉棠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可一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坐上别人的花轿,会对着另一个男人笑,会把那些从前只对他做过的事,一件件做给旁人看——
他的心便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闷得厉害。
陆砚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仍在喋喋不休的小姑娘。
她还不知道。
不知道他送那盆石榴花时,挑了多久。
不知道他听见裴清和的名字后,一整日都没能静下心。
更不知道,他方才那句看似嫌弃的话,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欢喜与不甘。
他轻轻抿了抿唇。
半晌,才在心里认了命。
罢了。
什么都可以让。
唯独沈玉棠不行。
至少在她真正喜欢上别人之前——
他绝不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