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灼岱

9、第九章 我要你把他

　　殷阙挡在了她身前。

　　看到殷阙身上的伤口，阿禅眸光微闪，顷刻间便有晶莹夺眶而出。

　　“殷阙！”

　　天色依旧阴沉，殷阙的胸口被那利爪硬生生掏出一个巨大的血窟窿，穿透他胸口的断骨不知何时竟直被燃成一片漆黑，扬灰般撒向地面。

　　阿禅强忍着身体的战栗，竭尽全力将胸口翻涌而上的血腥气按捺。手指有细微疼痛泛上，阿禅也无暇顾及，只想要立刻奔向殷阙。

　　可没成想，她的指尖刚刚碰到殷阙的衣衫，下一刻，面前的所有天旋地转，潮湿阴暗散发着腐臭气味的长阶瞬间在眼前化为乌有，就连面前的殷阙也变成一抹红色烟尘四散。

　　指尖触及一片虚无，阿禅呆滞在原地，倏尔斗转星移，她的瞳孔倒影出如今面前的境况。

　　草长莺飞，不知何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碧色浅草滩。一男子在桃树下背身而立，他的背影看上去分外眼熟。

　　烈日高照，阿禅没忍住用手拦了拦。手掌遮出半片阴凉，这才看清楚了面前的背影究竟是何许人也。

　　是殷阙。

　　“殷阙！”阿禅立刻朝着殷阙的方向狂奔而去，关切的话一刻未停，“殷阙，你怎么样？你还好吗？让我看看！”

　　面前的殷阙向她转过身来，那张桀骜不驯的脸却变得和颜善目。就连眉宇之间也再无半分厌倦和不耐烦，阿禅愣了愣，旋即将视线投向他的胸前，那处完好无损。这一看，她才觉察到他的衣衫不知何时也变成了违和的浅碧。

　　“夫人，你来了。”殷阙向她笑了起来。

　　阿禅却不可置信地皱起了眉头，喃喃复述道，“夫人？”

　　俄顷，方才还在原地的殷阙竟直接向她走了过来。

　　阿禅还不知究竟要作何反应才好，转瞬之间，殷阙竟然直接穿过她的身体向前走去。那双冷清淡漠的眸子里此刻溢满温情，让人不忍直视。阿禅看向他的视线所及之处，只见一婀娜多姿的佳人。

　　那人身材高挑，青丝挽做妇人髻，眉目难掩柔情蜜意，着一身雪青衣裙，顺势牵过殷阙递来的手。

　　殷阙将她虚虚半掩在怀，倏尔颔首吻上了女子前额。

　　那女子的模样，竟然同她一般无二。

　　见状，阿禅匆忙转过头，心中惊骇讶异。
　　那人不是殷阙，那女子也并非祝听禅。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禅不知如何探究一二，干脆驾轻就熟用指尖捻起驭时术，可一切依旧毫无作用。

　　想到这里，阿禅不由得毛骨悚然。

　　此处必然是虚假的幻境，如今的她不可能是殷阙的夫人，殷阙也不可能会用那样的温柔姿态亲吻她。

　　可是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进入这幻境的？殷阙现在究竟怎么样？他还……活着吗？

　　决定上南山伊始，她先是看到了虚幻的殷阙，这恐怕就是那厉鬼开始为此刻布局。而后苍树倒，殷阙救她，那时候她的驭时术还是能施展的，至此应当都不是幻境。

　　那就只能是从他二人查探长阶血痕开始的了，那时候她嗅到了非常难闻的味道。正如殷阙所说，青苔绝不可能臭成死人味。所以只剩一种可能，他们上阶梯的时候，就已经进入了这厉鬼布置的幻境之中，只是它的幻术太过细腻，二人觉察之际为时已晚。

　　为什么呢？

　　阿禅微微蜷了蜷手指，手背一道划痕真切分明，隐隐有黑色瘴气自伤口左右释出，隐隐作痛。

　　阿禅斟酌片刻，思量着若如今身处之地的确是一场幻境，那恶鬼意欲何为？

　　它猛地向自己冲过来，一开始应该并不想杀她，瓷纱影响了它本来的意图，它这才对她生出了杀意。

　　把她困在这样的幻境里，想必也是误会了她同殷阙之间的关系。自顾自为她搭了一场“美梦”，它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阿禅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觊觎的地方。她身上一无珍宝名器、二无金银财帛、更无灵丹妙药。思及此处，她不由得有些懊恼，自幼跟在南海主神身侧长大，从没见过如此穷凶极恶的鬼祟，就连揣摩它的动机也难得其要。

　　说到底，她只是个寻常的姑娘罢了。
　　寻常姑娘？
　　莫非，是想要她的身体？

　　思及此处，阿禅恍然大悟。她再寻常也是个活人，而那鬼物再厉害也是个悖逆秩序的恶鬼。

　　如今这场幻境，恐怕也是为了取她身体而剑走偏锋。

　　它蓄谋已久，阿禅的视线循着自己的手缓缓望着手腕处的瓷纱。虽不知这瓷纱还能为她挡几次，但如今驭时失效，也只剩它了。

　　过去祝融对她说过，幻术也是一门奇术。虽说是建构虚幻，却须得栩栩如生才能让人沉浸其中。次等幻术师化死物、中等幻术师构意象、上等之人则亦真亦假，能够模糊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这恶鬼莫非是个技艺高超的幻术师。

　　阿禅将恶鬼之事琢磨大半，却还是没法走出这场幻境。她如今被困在这里，能够依靠的只剩自己清醒的头脑，绝不能轻举妄动，只有等到那恶鬼下一步动作再做打算。

　　只片刻，阿禅便抬眸向方才那夫妇二人的方向看去，谁知那处竟再不见什么人影。

　　目之所及处，只见桃红柳绿，燕舞莺歌，不远处的清泉在阳光映照下熠熠生辉，波纹渐起，叮咚轻响。

　　分明是清新景致，却让阿禅没由得脊背发麻，她死死咬着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拳，拇指在食指关节处很轻地摩挲着，缓慢而小心地用余光四处打量着。

　　如果殷阙在这里就好了。
　　殷阙和她确实被这恶鬼分开了。
　　也不知他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阿禅心中挂念，又难忍满腹委屈，他明明口口声声对她说狠话，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于危难之际救她性命。可如今她却连见他都做不到。

　　身后忽而有声传来，是银铃相撞时的突兀脆响。阿禅心中提防转头看去，却只看到一个看上去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

　　这姑娘京绿长裙曳地，裙摆一步一摇，手中握了支珠钗模样的簪饰，指上纹着诡异又妖冶的花纹，她于几步之外停下动作，仔细端详看着阿禅，良久后，唇角微弯笑了起来，试探着叫了叫她的名字：“阿禅？”

　　“我已经有上千年没有见过你这样与众不同的姑娘了。”

　　这女子虽锦衣玉钗，可形容模样如此诡异，恐怕就是那个费尽心机将她和殷阙困在一起的恶鬼。

　　“你究竟是什么人？”阿禅上前几步追问道，“你把我朋友弄到哪里去了？！”

　　“谁知道呢，死了吧？”女子眉目浮夸，微微掩唇装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你都不知道，胸口那么一个大窟窿，面色啊，白得跟张纸一样，啧啧啧……”

　　女子抬眸，眼波流转间骤然轻蹙眉头，语气轻飘飘的，“不死也得脱条命。”

　　“你在撒谎！”听到了这女子的话，阿禅方才的满腹委屈倾泻而出，她咬紧牙关，眼圈却还是红了。怒斥一声后，阿禅手指攥进掌心，疼痛从掌心一点点蔓延至心口，阿禅深吸一口气，深知如今并非哭泣示弱之时，此鬼不惜借着幻境来同自己说话，必定是因为她对自己有所求。

　　思及此处，阿禅这才掀开眼睫冷冷开口，“若他真的死了，如今你便不会来找我了。你不杀我，是因为我对你而言有用处，你又知道自己没办法左右我。”

　　“更何况……”阿禅话音顿了一瞬，想起殷阙那没心没肺却又嚣张跋扈的模样，又坚定开口，“我朋友他不会死在你手里。”

　　“既然如此，还请阁下直言不讳。你究竟要我做什么？”阿禅主动向绿衣女子迈出一步，眼神中写满了谨慎提防，手掌也隐隐渗出细汗，“你的要求我都会尽量满足，我要你把他还给我。”

　　似是没想到阿禅会直截了当地将此事摊开来讲，那女鬼向她靠近半步，手指轻轻搭上阿禅的手臂，指尖一寸寸下挪，最终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抬眸以眼神示意阿禅：“我要你，把这个东西摘掉。”

　　阿禅几乎要发笑了，把瓷纱摘掉？那不就是砧板上的鱼活蹦乱跳往刀口撞吗？尽管她鲜少离开南海，多多少少也算得上涉世未深。可这并不代表她是个没头没脑的傻子。

　　“既然阁下心不诚，那也没必要再谈下去了。”阿禅狠狠从她掌心抽出手来，面色冷了下来，转身就要离开。

　　“我需要附体。”女鬼收起了那些花里胡哨的挂饰和摇铃，语气一反方才的轻佻，听来甚至有几分恳求意味。

　　阿禅这才定下步子，却没回头：“为什么？”

　　“我不会一直占着你的身体，我只是需要……”

　　女鬼话音未落，安逸的幻境忽而裂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幽谷，随之而来的是幻境的缓缓崩塌。

　　女鬼后撤几步，暗自怒骂一声，急忙伸出手就要去捉阿禅的小臂。

　　阿禅在她这里吃过一次亏，决计不能让她得逞。她急忙向前狂奔几步，总之也是死路一条，从这突然裂出的幽谷离开说不定还能博得一线生机。

　　女鬼连忙上前拦她，阿禅看着深不见底的幽谷，径直向前一跳，月白裙摆系好的死结随风而解开，裙摆在空中猎猎作响。

　　她死死攥着手腕，只盼着这幽谷之下就能摸索到出口。

　　无声坠落许久，风似刀般刮得皮肤生疼，耳畔只余呼呼风声，她紧闭双眼，不知过了多久，阿禅忽而觉得四周的声音变得清晰缓慢。转瞬间，她总算是跌倒在地，后背狠狠擦在地面，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等她徐徐睁开双眼，就见一袭黑色的身影站在原地，双手环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的面色冷峻，不沾一丝温度，那模样就像是在窥探什么死物。

　　阿禅眨了眨眼，仔细将面前人看得分明，辨清那人是谁，她也顾不得方才跌倒时的痛感。利落干脆地从地上爬起来，欢欣雀跃地上前几步抱住了身前的人，开口的声音带了几分哭腔：“殷阙！原来你真的没死，太好了！你吓死我了！”

　　“等一下，”身前人将她生硬地从身上扯了下来，面色阴郁，泛着赤色的眸中闪过几分狠厉，“谁准你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