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灼岱

8、第八章 我会保护你

　　阿禅的视线定定望着那看不到尽头的暗色长阶，沉吟片刻：“此处像是很多年没人来过了。”

　　话音刚落，她便注意到身侧殷阙恢复了完整身体，旋即转头拉着殷阙的衣袖，关切道，“你没事了吗？”

　　殷阙不动声色将衣衫从她手中抽了出来：“我没事的。”

　　说完，他又立刻上前几步，掀起衣摆半蹲下来仔细打量那带着破损的旧阶，地面还有星星点点暗色，猩红血迹仍然新鲜，带着丝丝缕缕难掩的腐臭气息。

　　阿禅凑近他身侧，有样学样地蹲下身来，她望着那处由长阶底逐渐漫向旁侧的暗色血痕，稍作思忖：“殷阙，你觉得这怪物是厉鬼吗？”

　　“不止是厉鬼。”殷阙拍了拍手掌，将衣袍理得齐整，“能结结实实受住我一剑还有余力逃窜的，世间实在不多见。这厉鬼恐怕也有些年岁了。”

　　阿禅起身时，忽而灵光一闪，她弓着身子将那厉鬼离开时留下的血痕仔细打量一遍，随之冒出疑问：“倘若此处仍有登天长阶，是不是代表我们现在的这个对手，并非南山山顶的女丑之尸？”

　　话毕，她又向殷阙解释道，“女丑之尸不杀生不害命虽是传闻，真假仍有待商榷，可它的存在却是毋庸置疑的。当年我随师父读南海诸事录时，确确实实在书中见过位居南山山顶的女丑之尸。诸事录是据实撰写的，我师父他不会在典籍之中骗人。”

　　“你的意思是，这里除了那所谓的女丑之尸，这南山有另一只穷凶极恶的厉鬼？”殷阙眉头微皱，有些不耐烦。他按了按太阳穴兀自烦躁，过个山罢了，怎得还有这么多的麻烦事？偏偏还与阿禅约法三章，不能干脆利落地给这南山过了。

　　“大抵是的。”阿禅余光瞥向他，只见他垂眸按着额头，她止住了话音，将视线挪向殷阙。阿禅有些担忧，又靠近他轻轻握着他的小臂，“不舒服的话化成原形歇一下也没事，大不了我鼓鼓劲再施一次驭时术，慢悠悠从这儿走上去就好。”

　　殷阙体内灵力躁动，都是方才那灭鬼的一剑他用了十成力气，却忘了体内还有一道禁制。如今剑灵本体的杀气与禁制的约束之气撞了个对冲，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涌动，搅得他心神不宁气血翻涌。

　　“你会用剑吗？”殷阙掀开眼睫，面不改色将自己体内翻江倒海的境况掩饰下去，“你若是会用剑，我也能安心歇一歇。”

　　“但是……”阿禅欲言又止。

　　殷阙只当她是怕他变为剑以后便再无方才那般骇人的威力，他扯着嘴角笑了笑：“放心，就算你把我当成砍刀用，打人全凭生砍硬劈，我也比寻常宝剑锋利许多。你只要给我半个时辰就好……”

　　殷阙话还没说完，就见阿禅眉头拧成小山般向他靠近几步，那双修长匀称的手径直搭在他额头上。

　　她的指尖冻得通红，挨到额头时刹那冰凉让他有些惊讶，可不知怎的，殷阙鬼使神差地没能躲开她的手。

　　阿禅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反过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认他没有发热，眉目这才舒展开来：“头很痛吗？”

　　“什么？”听到这问话，殷阙先是愣了片刻，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这才摇了摇头。

　　“殷阙，你此程已经帮了我大忙了，刚刚唰一下那么厉害地挡在我身前，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脸都白成这样了肯定很不舒服吧，现在好好休息就行。什劳子砍刀，你明明是一把好剑，当成砍刀用多可惜啊。这话以后也不准说了……”

　　殷阙分明又一次被她凑近“轻薄”了，可他却罕见地没能挪开视线。只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面前仍在讲话的姑娘，她方才许是跑得有些狼狈了。鬓角散出两三缕碎发，虚虚落在饱满光洁的额头上。面上泛出一抹绯色，鼻梁高挺，有些发白的薄唇仍在一张一合，好像还在对他说着什么，殷阙却听不太清，目之所及似乎只余下了她一人。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阿禅，原来她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漂亮姑娘。

　　思绪一旦跑偏，便如星火燎原般一发不可收拾，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是个漂亮姑娘。发丝随风轻漾漂亮，眉眼盈盈唇畔的梨涡也漂亮。

　　这突兀的想法让他有些手忙脚乱，这三千余年他从未在意过任何人的相貌，左右不过是该杀的死人和无名路人。

　　可如今，他脑海里居然涌出一句祝听禅漂亮，他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思及此处，殷阙连忙挪开视线，蜷起手指放在唇边煞有其事地咳了几声。

　　“对了，还有一件事。” 殷阙匆匆忙忙掩饰掉情绪，“你把我背着比较好。”

　　阿禅狐疑盯着他，端详许久，这才挑着眉释然地点点头：“也行。”

　　“你确定要我休息吗？”殷阙又转过头认真望着她。

　　“我们一起走了这么久，我你还不了解吗？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的，放心休息吧。”阿禅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殷阙的肩膀，“好了，快歇歇吧，我准备出发了。”

　　殷阙看着她，半晌后缓慢地点了点头，看上去正要幻形之际，他忽而止住动作，又抬眸看向阿禅。

　　殷阙带了些语重心长开口道：“等一下，还有一件要紧的事。”

　　“怎么了？”阿禅也有些纳闷，殷阙素来不是这般拖延性格，为何忽而变成这幅优柔寡断的模样了？

　　“你一直说……”殷阙话到嘴边又将将卡住，那句你喜欢我怎么也说不出口，索性直接将那句话跳了过去，“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阿禅只觉此处阴森异常，恨不得快些离开，语速也快了些。

　　“就是！”殷阙撇过头，语速飞快囫囵地开口说了句，“你喜欢我。”

　　“阿禅，为什么？”

　　不知为何，这话问出口之后殷阙竟然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似乎与她对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将他的眼睛灼伤。

　　他素来读不懂爱恨，只明白一把剑的使命就是剑锋所向就要荡平所有阻碍。为什么他面前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女，就能如此轻易分辨自己的情感，甚至毫不吝啬地向他日复一日示好。

　　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殷阙忽然开始好奇阿禅的想法。

　　连自己是什么种族都不晓得，此程去往十三洞更是场大难临头前的自救。可她为什么能如此轻松，连一丝半点的不快都没有？这样豁达轻盈的少女，若不是那场意外，他们此生恐怕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她为什么会喜欢他这样一把凶剑呢？

　　“嘶……”阿禅听了这个问题，沉下目光认真思索片刻。

　　是啊，按理说她和殷阙相识至今也没多长时间，但她如今甚至已经开始下意识依赖他。觉得平日里逗逗他很有意思，他说话做事都很好玩，对他的悸动也随着二人相处与日俱增。

　　但追根溯源，究竟是为什么喜欢他呢？

　　初见那天他从天而降将她的瓷纱劈碎了，此事几乎危及她的生命。依照常理，她该生气的，可是为什么她竟然会喜欢这个有些坏脾气的人呢？

　　思来想去，阿禅又回忆起那日夜间他从天而降时颇为狼狈的窘状，满口污言秽语，发丝衣衫都凌乱着，可她却依然看得出了神。

　　许是因为他是他见过的第一个人，而且他生得确实俊朗。

　　“我想，许是因为我之前没怎么见过人？”阿禅试探着回答，“这件事还没跟你讲过，殷阙，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人，之前瓷纱覆眼，我看不清人的相貌。那天你掉下来劈碎了我的瓷纱，我才看清了人的模样。”

　　“这么说，你是喜欢我的脸？！”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殷阙的语气带了几分微妙的气愤。

　　“倘若有一天，我再不能变成人呢？”殷阙止不住追问。

　　听到这里，阿禅强行按捺唇边笑意，她总算是明白他追问这些的目的了。

　　他是不是又在考验她的真心啊？

　　这人也真是的，在这种时候，那恶鬼还不知道在哪里蠢蠢欲动呢，非要让她把自己的心意说个分明。是不是刚刚半截身子飘在空中救她让他有些尴尬了？也是，毕竟殷阙挺要强的。

　　回忆起上次他不惜变成老翁也要向她证明，阿禅连忙上前半步，坚定不移地握住了殷阙的肩膀，眨了眨眼一气呵成：“怎么总是记不住呢？殷阙，你听好了，我喜欢你，你是人也喜欢，你是剑也喜欢，哪怕有天你变成了一把永远无法恢复人形的断剑，我也会一直一直喜欢你的。”

　　话毕，阿禅向他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

　　猛地被这样一通话砸在原地，若是前几日的殷阙，他一定会生气，甚至信誓旦旦地劝她人剑殊途，让她另谋新欢。

　　可此刻殷阙却有些发自内心地高兴。
　　他自己都没办法解释这雀跃究竟是何原因。

　　殷阙默了几息，这才撇着嘴角，死要面子开口道：“断剑我就死了！还喜欢，喜欢什么啊。”

　　说完这句，殷阙直截了当地变成剑形，再不言语。

　　阿禅也顺手将他接进怀里虚虚拢着：“是吗？你没跟我说过啊。”

　　阿禅抬手摸了摸剑鞘，“不过你放心，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会好好保护你的。”

　　她又抱他了。
　　分明刚刚说好背着他的。
　　不过，这样好像也不错。

　　说完这句，阿禅又一次背着行囊出发了，那阶梯看上去年岁已久，恐怕不是很好走，阿禅顺手将自己的裙摆草草扎起来，从一侧的苍树边捡了根粗树枝做拐杖，这才继续迈着步子谨慎地踏上了那条看上去无穷无尽的通天长阶。

　　“害怕吗？”

　　阿禅方才走上阶梯，就听到了殷阙的声音从臂弯传来。

　　阿禅不愿意被他看扁了，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还可以。”

　　“你为什么要把裙子扎那么高？”殷阙开始没话找话，方才少女的战栗他看得分明。他是个守约的人，是他亲口答应了要把她送到十三洞，如今既然不能为她杀敌，总该陪她说说话驱散恐惧才是。

　　殷阙想，这只是因为他不想当一把没用的剑，并不是因为他担心她。

　　“因为这青苔和腐泥很臭，不想让它沾到裙子。”阿禅大步流星地往前迈着，她费力抬着头，眼中几乎溢出热泪。不知为何，自从踏上这道阶梯，就有让人几乎难以忍受的腥臭味迎面而来。

　　阿禅常年住在海岸边，这味道倒是很像那种臭鱼烂虾的气味。

　　“殷阙，还好你没有走这里。”阿禅没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涨潮后的湿海岸上，黏腻的青苔让她不忍直视，几乎望而却步，她步履艰难却又坚定地迈出一步又一步，颤声开口，“我敢保证，这里至少几十年没人来过，不，几百年。”

　　“你声音怎么了？”殷阙忽而开口，“要不要掐个诀再走？”

　　“好难闻的味道，殷阙。”阿禅几乎被这腐烂的气味包围了，她只得哑着嗓子继续开口，“几乎是恶臭味，鱼虾死掉的味道。掐诀……再说吧，太臭了。”

　　她短短一日之内用了许多次驭时术，特别是苍树那次，她几乎是逆转了必死局。如今的体力不知道还足不足够支撑她再掐一次诀上到楼梯尽头，还是等她遇到什么再说吧。

　　“那好。”殷阙将那句小心一些犹豫了几遍，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说完这句，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阿禅说这里有刺鼻的恶臭味。

　　“青苔怎么会臭？”殷阙有些困惑，方才二人只在最低的阶梯上看到了恶鬼的血痕，青苔淤泥会散发出熏人的腐臭味吗？

　　不！

　　听了殷阙的话，阿禅也立刻反应过来此间长阶的诡异之处。她正欲抬手掐诀，就见几十节黝黑的断骨向她猛地扑了过来。

　　它们离得太近了，阿禅还没能施术，那摊嶙峋烂骨就直直冲向她，几乎瞬息之间，它们就到了她面前。

　　脚下的青苔死死束缚着她的脚，像淤泥一般叫她动弹不能，阿禅暗道不好，咬着牙偏开脑袋。

　　恐惧的情绪尚未蔓延开来，就见那摊白骨猛地被弹出好远的距离，再看不清晰。

　　劫后余生，阿禅定睛一看，这才看到腕上的瓷纱光晕暂歇。她心下免不得一阵震颤，在心中对着十三洞的祝融暗道一句多谢，还好有师父在。

　　那白骨方才并没有对她展露杀意，看上去倒像是要靠近她？

　　靠近她要做什么？

　　阿禅想不明白，立刻丢掉拐杖，手指翻飞，准备掐诀启用驭时术。她指尖纷飞发力掐诀，可没想到，几遍过后仍然无济于事，四周并没有静止。

　　腐臭气息仍在，断骨的嘎吱声愈发靠近。

　　驭时术发动不了了？！

　　或许是她灵力消退无法再定格时间？但绝不可能毫无反应才是！

　　驭时一术只要发动，哪怕灵力微乎其微，至少也会让施术人周遭之处静止才是。此术极为凶悍也极难学成，可只要习得要领便能随意操纵时间。正是这种理由，当年阿禅才能逼自己狠下心来修成此术。

　　但事已至此，阿禅眉头紧蹙，迅速冷静下来，目光不住逡巡着四周可以躲藏的地方。

　　却没成想，那断骨如此阴魂不散。阿禅还没来及逃走，就听它发出一阵刺耳凄鸣，天地瞬间暗色，浓雾瞬间漫上整个长阶。

　　眨眼间，阿禅的手就被一截手部断骨死死攥住，它狠狠握住她的指尖，阿禅的手被它攥得近乎扭曲，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转瞬就听那骷髅近乎声嘶力竭道：“既然不能为我所用，你就去死吧！”

　　阿禅觉得很没道理，自古以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何苦牵扯无辜的过路人。可这恶鬼又不通人性，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只能自认倒霉。也不知道死在这荒山野岭，祝融能不能找到她，为她收尸。

　　就在阿禅叫苦不迭之际，一抬眼就看到了那摊骨头不知何时在她面前凝成了一只巨大的白骨利爪。它速度迅捷，不偏不倚朝她心门而来。

　　阿禅紧闭双眼不愿再看，她竭力咬紧牙关，身子甚至也软了几分。她想，若此次她能顺利从这里逃走，若她当真能够逢凶化吉，她一定要成为这四界之内最会打架的人。

　　真是夭寿了！

　　谁知，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一阵闷哼以后，阿禅忽觉手掌的痛意甚至也就此消散了。

　　她颤颤巍巍抬眼看去，只见身前有一道银朱身影挡住了那凶物，那道冲她心口而来的断骨穿透他的心脏，淋漓血痕落了满地。

　　殷阙的声音沙哑，他抬起拇指轻拭唇边血渍，冷眼睥睨着虚空那一摊零散的骨头。顷刻之间，他胸前那串白骨便化为齑粉，窸窸窣窣在地面撒了厚厚一层，掩去了他方才的血迹。

　　“从来没有人敢在本尊面前如此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