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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等她撑不住 他不是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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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铮订的私房菜藏在河边一栋旧楼里。
三个人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沿河的老街亮起一排暖黄色的灯,光落进水里,被晚风揉成细碎的一片。楼下没有招牌,只有门边挂着一盏旧式灯笼,木门和石阶都留着很深的岁月痕迹。
老板显然认识陈铮,见他进来,只打了声招呼,便把三人领上二楼。
包间临河,窗户还是旧式木框,推开一半,能听见外面的水声。
陈铮说,这栋楼以前是绸庄。广城丝织业兴盛的时候,附近住着不少靠缫丝、纺织谋生的女人,其中也有自梳女。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不像讲解,更像只是恰好记得这栋楼曾经发生过什么。
月亮忽然想起他在博物馆里说过的话。
陈铮似乎真的很喜欢过去。
旧房子,旧物件,旧照片,还有那些已经死去很多年、无法再为自己说话的女人。
她下意识看向张守依。
张守依正在研究菜单,察觉到她的视线,头也没抬。
“别看我,我只负责看古董,不负责给餐馆断代。”
月亮收回目光。
陈铮笑了笑,说自己只是喜欢有过去的地方。
张守依终于抬头,认真想了一下。
“那医院、监狱、刑场应该都挺适合你。”
陈铮倒茶的手顿了一瞬。
月亮在桌下踢了她一脚。
张守依低头喝茶,神情十分无辜。
她已经很努力在扮演张翠花了。
只是这个人物目前还不太稳定。
菜陆续上来以后,气氛反而轻松了许多。
陈铮是个很舒服的饭伴。他懂得不少,却很少主动炫耀;聊到博物馆里的藏品,会顺着话题说上几句,话题过去也不会强行拉回来。张守依偶尔故意说错一些年代,他也只是自然地纠正,既不卖弄,也不让人难堪。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那七个女人的事,月亮大概会对他留下很好的印象。
斯文,温和,有分寸。
甚至称得上体贴。
可偏偏就是太正常了。
七个女人。
年龄不同,职业不同,生活轨迹也几乎没有交集。
六个人死后魂魄失踪,剩下一个到了地府,却丢掉了死前最关键的一段记忆。
而张守依在七个人身上都发现过同一种异常气息。
那种气息,也曾经出现在陈铮的博物馆里。
唯独陈铮自己身上,干干净净。
月亮夹了一块鱼,余光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陈铮正在听张守依胡说八道自己在昆仑山附近收古董的经历,偶尔笑一下,情绪平稳得几乎没有波澜。
越是这样,越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吃到一半,月亮的手机响了。
咖啡店的供货商临时确认第二天的送货时间,她看了一眼屏幕,起身出去接电话。
包间门合上以后,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些。
张守依仍旧低头吃饭。
她今晚吃得很认真。
毕竟有人请客。
直到陈铮很自然地问起月亮平时是不是一直一个人生活,她夹菜的动作才稍稍慢了一点。
来了。
张守依没有抬头,只说月亮这些年基本都是一个人。两人虽然是“表姐妹”,小时候却没怎么生活在一起,最近才重新联系得多一些。
陈铮没有继续盘问。
他只是提了一句,月亮看起来很独立。
张守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以前不是现在这样的。”
这句话是她故意留下的。
果然,陈铮抬起了眼。
张守依却没有马上往下说,只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鱼刺,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把亲戚的私事告诉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说起月亮以前的生活。
忙,能赚钱,朋友也多,每天好像总有做不完的事。后来突然不工作了,开了这家小店,日子一下安静下来。表面看着没什么,甚至比以前过得舒服,可人有时候太安静了,反而容易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些话真假掺半。
张守依没有给月亮编一个惨烈的过去。
没有负心男友,也没有事业崩塌。
故事太完整,反而像故事。
她只在最后停了一会儿,像是不经意地提起,前段时间月亮曾经说过一句话——
“她说,人要是哪天突然没了,好像也没什么。”
包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船从河面经过,发动机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很快又远了。
陈铮握着茶杯的手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拇指在杯沿停了一瞬。
张守依看见了。
她没有继续解释。
谎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
剩下的应该让听的人自己补完。
果然,陈铮沉默片刻,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立刻把那句话往最坏的方向解释。他只是问月亮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张守依摇头。
没有。
正因为没有,才让人担心。
陈铮听完以后,神情反而缓和下来。他告诉张守依,一个人偶尔觉得生活没有意义,并不一定代表真的想结束生命。很多时候,那只是太累了,又不知道应该向谁说。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故作高深,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安慰。
张守依原本只是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听到这里,却渐渐放慢了吃东西的动作。
因为陈铮太熟练了。
他甚至告诉她,不要急着让月亮知道自己在担心她。一个长期独自生活的人,如果突然被周围的人当成需要照顾、需要监视的对象,只会更加抗拒开口。
“那就先陪着吧。”
陈铮望着窗外的河。
“别劝,也别逼她。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张守依看着他。
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甚至可以说非常妥当。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那七个女人。
陈铮似乎非常清楚,一个已经走到低谷的人最讨厌听什么,又最需要听什么。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说话,什么时候应该沉默,也知道怎样让一个人觉得,自己没有被判断,没有被否定。
这样的人,很容易取得信任。
尤其是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认真倾听的人。
张守依忽然明白,为什么月亮第一次从博物馆回来以后,会说陈铮“很会等”。
他不是在等待别人信任他。
他是在等待别人撑不住。
这个念头刚刚掠过,包间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月亮接完电话回来,一推门就发现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和刚才有些不同。
“聊什么了?”
张守依已经重新拿起筷子。
“说你坏话。”
“那你今晚自己走回去。”
张守依低头吃鱼,不吭声了。
陈铮笑着替月亮添了些茶。
动作很自然。
月亮坐下,刚准备端杯子,忽然停住。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很淡。
藏在陈铮平静的情绪下面,几乎转瞬即逝。
可她不会认错。
三天前,在博物馆那把桃木梳前,她感受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满足。
不是因为今晚的饭局愉快。
也不是因为有人欣赏他的收藏。
那一点满足出现的时间,恰好是在月亮回来以后。
更准确地说——
是在陈铮已经相信,她可能也是一个对自己现在的人生开始动摇的女人以后。
月亮没有抬头。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桌子下面,鞋尖轻轻碰了一下张守依。
一下。
足够了。
张守依仍旧低头挑鱼刺,连眼皮都没抬,只把自己的茶杯往旁边推了一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河水缓慢流过。
陈铮还在笑。
这一顿饭吃到现在,她们终于等到了真正有用的东西。
不是证据。
但至少,她们找对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