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旧人 见过张守依 ...
-
车驶出地下停车场以后,他没有开导航,也没有立刻决定要去哪里。
这种情况并不常见。
他习惯把事情安排得很清楚。什么时候开会,什么时候见人,一顿饭最多花多久,第二天最先处理哪件事,他几乎都有自己的秩序。最早是因为穷,时间和钱都经不起浪费;后来不再缺钱,这种习惯反而变得更牢。
可今晚开出去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目的地。
会议室里的那场谈话还留在脑子里。
张翠花看着录命笔,没有害怕,也没有他见惯的那种欲望。她知道那支笔不该用来做什么,也知道他做的事情远不只是所谓“重塑”。
最让他不舒服的,还是那句话。
——你还是在替我决定。
沈砚舟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想改掉过去。
有人想抹掉学历,有人想让婚姻消失,有人想重新安排自己的出身。他一直觉得,人本来就在不断摆脱旧的自己,只不过那支笔让这个过程彻底了一点。
可张翠花根本不接受这套逻辑。
她甚至不觉得自己需要成为“另一个人”。
车停在红灯前,沈砚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顾明珠也曾问过他类似的话。
那时候他刚处理完许璐的学历危机。
顾明珠问:“你有没有问过她,过几年以后还想不想要这个版本?”
他当时只说事情已经解决。
顾明珠听完,没有和他争,只淡淡说了一句:“我问的不是事情。”
绿灯亮起,后车按了一声喇叭。
沈砚舟这才回过神。
等周围的路越来越熟悉,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开进一个很多年没有来过的小区。
顾明珠离婚后一直住在这里。
他知道地址,却从没想过今晚会来。
车停在楼下以后,他坐了很久,甚至没有下车。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来。
或许只是突然想见一个认识过去那个沈砚舟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觉得可笑。
正准备离开时,楼道门却开了。
顾明珠抱着一个不大的快递箱走出来。
她先看见车,随后才看见驾驶座里的人。
短暂的意外过去以后,神情很快恢复平静。
沈砚舟只好下车。
顾明珠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停得有些随意的车。
“你以前停车没这么差。”
沈砚舟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才发现车轮已经压到了消防通道边缘。
他把车往前挪了一段,再回来时,顾明珠还站在那里。
她没有问他是不是特意来的,只说:“找我有事?”
沈砚舟沉默片刻。
“路过。”
顾明珠笑了一下。
“你以前说谎也没这么差。”
她没有拆穿更多,只把快递箱换到另一只手上。
夜里的小区很安静,树叶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两个人站在楼下,竟然有片刻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经常从702一起出来。公司没钱,他们走很远去坐地铁,路上谈客户、房租和下一笔账,也谈过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换个有电梯的办公室。
那些事情现在想起来都很远。
顾明珠先开口。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沈砚舟问她怎么知道。
“你以前心情乱的时候会开车乱走。”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以前是这样。现在是不是,我不知道。”
边界划得很清楚。
沈砚舟听出来了,却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今天见了一个人,我看不懂她。”
顾明珠稍微有些意外。
能让沈砚舟说出“看不懂”的人并不多。
她没有追问对方是谁,只看了他一会儿。
“和那支笔有关?”
沈砚舟的神情骤然一沉。
“你知道?”
“知道有这么一支东西。”
顾明珠答得很平静。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也不知道你从哪儿弄来的,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理。但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你手里有一支能把事情改掉的笔。”
沈砚舟盯着她。
顾明珠想了一会儿,才慢慢说起第一次真正察觉异常的时候。
那时星图还在702。
某天晚上她去办公室找沈砚舟,看见他独自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以前没见过的笔,面前放着许璐的资料。
她没有看清他写了什么。
可第二天,许璐那场原本已经闹得很大的学历危机突然消失了。
学校记录变了,同学的说法变了,公司里前一天还在忙着处理舆情的人,也像从来没见过那些爆料一样。
“最开始我真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顾明珠说,“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我就没办法继续这么想。”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顾明珠听完,反而有些无奈。
“我问过你。”
她问过许璐的事情,也问过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沈砚舟当时都否认了。
所以她后来没有再问。
不是不在意,而是已经明白,对方不会说。
“再后来,你连我们自己的过去也开始改了。”顾明珠说,“那时候我更没有必要问。”
沈砚舟没有反驳。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顾明珠看了他一会儿。
“你还在用,对吧?”
沈砚舟没有回答。
这个沉默本身已经足够。
她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你今天到底遇到什么了?”
沈砚舟犹豫片刻,还是说了。
“那支笔对她没用。真的东西可以留下,不属于她的东西写不进去。而且她认识那支笔。”
顾明珠的神情终于变了。
不是震惊。
更像一种迅速升起来的警觉。
“她是谁?”
“星图刚签的新人。”
顾明珠立刻想到了最近网上很火的张翠花。
她见过那段视频,也从月亮那里听过这个名字。
月亮从没详细解释张翠花到底是什么人,可顾明珠并不迟钝。能够在所有记录都已经改变以后,还认真问她“你到底记得什么”的月亮,本身就已经很不寻常。
如果张翠花比月亮更加特殊,那么沈砚舟现在碰到的事情,显然已经不是普通的人设改写。
顾明珠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就停下来。”
沈砚舟看她。
她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用劝告的口吻压他,只是认真说道:
“你用了那支笔这么多年,却到现在都不知道它真正从哪儿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中你。你知道的只是怎么用,什么情况下容易成功,多少人相信以后会变得稳定。这些都是你自己一点点试出来的。”
她停了一下。
“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拿到它?”
沈砚舟没有回答。
白玉狐狸、旧城区、反复出现的梦,还有那句“靠近她”,不受控制地从脑海里浮出来。
这些年他一直认为自己正在慢慢掌握那支笔。
可顾明珠问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从一开始,真正掌握局面的就不是他呢?
顾明珠看着他的神情,大概已经知道答案。
“现在又出现一个连那支笔都碰不了的人,而且她还认识它。沈砚舟,这已经不是你以前那些所谓重塑了。”
她声音依旧温和。
“你可能真的招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沈砚舟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是在担心我?”
顾明珠没有回避。
“是。”
这个回答反而让他愣了一下。
“我们认识了那么多年,一起读书,一起创业,也真的做过夫妻。你如果出了事,我不会高兴。”
她说完,停了一会儿。
“但你不要把这件事理解成别的。”
沈砚舟看着她。
顾明珠继续说道:“我担心你,是因为我曾经认识你,也因为那些年不是假的。可担心和想不想回去,是两回事。”
她的语气并不冷。
反而因为足够平静,显得更加没有余地。
“该结束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沈砚舟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如果那些东西能恢复呢?”
顾明珠没有立刻听懂。
“什么?”
“记录。那些被改掉的事情。”
他看着她。
“如果有一天都能恢复呢?”
顾明珠这次明白了。
她沉默片刻,然后说:
“那当然很好。”
沈砚舟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可她后面的话很快接上。
“真实应该回来,是因为它本来就不该被你拿走。不是因为它回来以后,我就应该重新跟你在一起。”
沈砚舟没有动。
顾明珠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很多年前702里那个穿着旧蓝衬衫、骄傲得连她的钱都不肯收的年轻人重叠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
她当然记得他以前是什么样。
正因为记得,才更清楚后来发生过什么。
“沈砚舟,记得不等于要回去。”
她把快递箱重新抱好。
“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
这些年她办基金会,做自己的项目,认识新的朋友,也学会独自面对那些没人相信的记忆。
沈砚舟曾经是她人生里非常重要的人。
这一点不会因为离婚消失。
可重要,也不代表必须重新拥有。
顾明珠往楼道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支笔如果能不用,就别再用了。还有张翠花——”
沈砚舟抬眼。
“既然连那支笔都不能替你决定她是谁,你最好也别再替她决定。”
说完,她没有再等他的回答,直接进了楼道。
玻璃门合上以后,沈砚舟仍然站在原地。
他今晚开车来到这里,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件自己一直没有真正面对过的事情。
如果过去重新变回真实,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是不是也会跟着回来。
顾明珠已经给了答案。
不会。
发生过的事情可以重新被承认,记录可以恢复,记忆也可以重新变得完整。
可人不会因此回到原来的位置。
沈砚舟重新坐进车里。
手机亮了一下。
工作群还在讨论张翠花个人账号的选题,有人提议做一期快问快答,其中一个问题是:
【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沈砚舟看了几秒。
然后回复:
【这个问题删掉。】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没有立即开车。
夜色把车内映得很暗。
顾明珠的话和张翠花的话,在脑子里慢慢重叠。
一个问他,为什么总要替别人决定。
另一个告诉他,有些过去就算恢复,也不意味着一切能够重来。
沈砚舟靠在座椅上,第一次认真想了一件以前从不愿意想的事。
也许真正应该停下来的,从来不是那支笔。
而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