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她还记得 当所有证据 ...

  •   客厅安静了很久。

      电脑屏幕上的页面还停在沈砚舟那份过分完整的履历上。

      【三十一岁,创办星图文化。】

      【初始资金来源:个人积蓄、银行贷款。】

      【三十四岁,顾氏资本参与投资。】

      【三十五岁,与顾明珠登记结婚。】

      每一个时间点都清清楚楚。

      没有缺口。

      也没有矛盾。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觉得不对。

      月亮终于明白哪吒那道“守真”神印真正有价值的地方。

      如果沈砚舟的过去真的已经被覆盖,那么顾明珠或许是现在极少数还保留着旧版本的人。

      只是“或许”。

      哪吒特意提醒了一遍。

      三十多年过去,顾明珠终究只是凡人。神印不会让她永远保持绝对清醒,更不可能让她完全免受外力影响。

      尤其对方连生簿都能动。

      “守真”最多只是在她身上多留下一道门闩。

      门未必没有被推开。

      只是比普通人更难彻底推倒。

      这个比喻让月亮忽然有些不舒服。

      因为她很快想到另一种可能。

      顾明珠也许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记忆和现实对不上。

      她记得某件事发生过。

      档案却说没有。

      她记得某个人陪自己走过一段人生,照片里却找不到那个人。

      她去问当年的朋友,对方告诉她根本没有这回事。

      久而久之,一个正常人最先怀疑的不会是世界。

      而是自己。

      “她可能会觉得自己疯了。”

      月亮说完,客厅里没人接话。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

      彻底忘掉的人反而轻松。

      真正痛苦的,是还剩下一点记忆,却找不到任何东西替自己证明。

      崔诀已经把顾明珠现在的资料调了出来。

      四十岁,现居海城,明庭艺术基金会理事。

      履历简洁,没有明显异常。

      张守依扫了一眼,很快做出决定。

      去见她。

      既然档案、新闻、生簿乃至旁人的记忆都可能被覆盖,那就只能去找那个还亲身经历过旧过去的人。

      月亮原本还想问该用什么身份。

      随后低头看见桌上的星图签约合同,忽然发现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现成答案。

      她们现在确实和沈砚舟有商业关系。

      而且关系还相当新鲜。

      哪吒没有同行的打算。

      他和顾明珠本来就只见过一次,那道神印也是三十多年前随手留下的。真正能做的,他已经做了。

      临走以前,月亮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当年为什么给她那个印?”

      哪吒想了想。

      “大概觉得她挺傻。”

      月亮愣了一下。

      他已经拎起头盔往楼下走。

      八岁的小姑娘自己都快被花灯架砸了,还知道回头去拉另一个孩子。

      这种傻,在神仙漫长的岁月里其实并不少见。

      可也不算常见。

      哪吒停在楼梯口,又补了一句:

      “挺难得。”

      然后便下了楼。

      没多久,街上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

      月亮重新看向屏幕。

      照片里的顾明珠眉眼温和,看不出任何特别。

      谁也不会知道,在她眉心深处,还留着三十多年前海会大神顺手留下的一点神力。

      它没让她大富大贵。

      也没能替她挡掉人生里的所有欺骗。

      只是许多年以后,当所有人都开始告诉她——

      你记错了。

      那里还有一点微弱的东西,替她守着那些真正发生过的事。

      ——

      第二天下午,月亮在海城见到了顾明珠。

      地点不是顾家,也不是明庭艺术基金会。

      而是一家藏在老街二楼的茶馆。

      窗外种着几棵梧桐,叶子刚开始泛黄。风一吹,树影便落在旧楼斑驳的墙面上。

      顾明珠已经到了。

      和公开照片相比,她本人显得更安静一些。

      四十岁,眼角有很浅的细纹,没有浓妆,只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衫,深棕色皮包放在身旁。

      乍一看,很难把她和“顾氏独女”四个字联系起来。

      她先看了月亮一眼。

      随后视线落到谛听身上。

      “这里能带狗?”

      “提前问过老板。”

      顾明珠点点头。

      “挺乖的。”

      谛听抬起眼。

      月亮决定不告诉她,这位“挺乖的”前几天刚因为被迫穿雨衣产生过严重的神兽尊严危机。

      两人坐下以后,谁都没有立刻进入正题。

      服务员送来热水,茶叶在玻璃壶里慢慢舒展开。

      月亮能够清楚地感觉到顾明珠的防备。

      不算很强。

      也没有敌意。

      只是一个成年人面对突然联系自己的陌生人时,最正常不过的戒心。

      尤其这个陌生人,还刚刚和自己前夫的公司签了约。

      “你电话里说,你最近在和星图合作。”

      “刚签。”

      “沈砚舟知道你来见我吗?”

      “不知道。”

      顾明珠端茶的动作很轻地停了一下。

      她重新看向月亮。

      显然,从这一刻开始,才真正进入她想知道的部分。

      “那你找我做什么?”

      月亮没有马上回答。

      她来之前其实想过很多种说法。

      商业调查。

      账号策划。

      想了解沈砚舟的创业经历。

      这些理由都足够正常。

      但也正因为太正常,顾明珠不会告诉她真正重要的东西。

      一个已经无数次被证明“记错了”的人,不会因为陌生人的几句客套话,就再把自己的记忆拿出来接受一次审判。

      所以月亮最后没有撒谎。

      至少没有在最关键的地方撒谎。

      “因为我觉得,关于沈砚舟的一些记录可能有问题。”

      顾明珠没有动。

      只有情绪在那一瞬间明显收紧。

      非常轻。

      像有人突然碰到了她一直藏着不让别人看的地方。

      “什么问题?”

      “比如星图最初的钱从哪里来。”

      顾明珠看着她。

      月亮继续说道:

      “现在能查到的所有东西都说,沈砚舟三十一岁靠自己的积蓄和银行贷款创办星图。顾氏资本是三年以后才进来的。”

      “工商资料这么写。”

      “旧新闻这么写。”

      “银行记录也对得上。”

      顾明珠听到这里,眼神已经重新冷静下来。

      甚至比刚才更加疏远。

      “既然都对得上,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就在于太对得上了。”

      她的手停住。

      月亮没有移开视线。

      “我见过另一种情况。”

      “一个人的过去突然变了。不是她改口,也不是别人撒谎,而是原本存在的记录开始消失,新的记录一点点顶上来。”

      顾明珠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觉得档案一定比人的记忆可靠。”

      这句话说完以后,桌边彻底安静下来。

      顾明珠没有马上回答。

      月亮却感觉到了。

      刚才那层平稳的戒备下面,第一次出现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信任。

      距离信任还很远。

      更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得太久,忽然看见远处亮起了一盏不知道真假的灯。

      她不敢过去。

      却也没办法完全不看。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顾明珠问。

      “因为我亲眼见过。”

      月亮说得很慢。

      “我看见一份原本写着‘已婚,后离异’的记录,在我面前变成了‘未婚’。”

      她没有解释那是生簿。

      也没有提地府和亡魂。

      只把最关键的一件事告诉了顾明珠。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拿现有资料问你是不是记错了。”

      “恰恰相反。”

      “我想知道,在这些资料变成现在这样以前,你记得的是什么。”

      顾明珠一直看着她。

      很久没有说话。

      谛听伏在桌下,也没有任何动作。

      月亮能够听见眼前女人的情绪正在一点点变化。

      怀疑依然在。

      警惕也没有消失。

      但在更深的地方,出现了一点非常微弱的松动。

      像一句已经很多年没人问过的话,终于重新落到她面前。

      不是——

      你有什么证据?

      不是——

      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而是——

      你记得什么?

      顾明珠忽然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慢慢沉下去的茶叶。

      “你知道我以前做过什么吗?”

      月亮摇头。

      “我找过证据。”

      她语气很平静。

      “不是一次。”

      “很多次。”

      照片、聊天记录、银行流水、老同学、公司员工。

      能想到的东西,她几乎都查过。

      最开始她只是觉得奇怪。

      后来是不甘心。

      再后来,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她去过医院。

      做过检查。

      没有明显异常。

      可检查只能证明她现在认知正常,不能证明二十年前的某段记忆一定真实。

      “所以后来我不找了。”

      顾明珠轻轻笑了一下。

      “不然别人真会觉得我有问题。”

      这句话没有太多自嘲。

      更像已经接受了很多年的现实。

      月亮终于明白,她今天为什么愿意见自己。

      大概只是因为“星图文化的新合作对象突然找上门”这件事本身足够奇怪。

      可她愿意继续坐在这里,则是因为月亮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不会要求你证明。”

      月亮说。

      顾明珠抬眼。

      “至少今天不会。”

      “我只是想听你记得的版本。”

      又过了很久。

      顾明珠才重新端起茶杯。

      “我记得的版本,和现在不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

      却没有刚才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沈砚舟不是三十一岁创业以后才和顾家产生联系。”

      “我们大学就认识了。”

      月亮没有打断。

      顾明珠也没有再看她。

      目光落向窗外。

      像真正开始说以后,反而不太需要面对一个听众。

      “他那时候很穷。”

      不是后来采访里那种被包装成励志故事的“家境普通”。

      是真的要精确计算每一笔生活费。

      奖学金。

      兼职。

      学校补助。

      一双球鞋穿了四年。

      衣柜里的衣服永远只有那么几件。

      说到这里,顾明珠停了一下。

      也许因为月亮刚才已经明确表示不会向她索要证据,她终于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先补一句“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有一件蓝衬衫。”

      嘴角甚至浮起一点很浅的笑。

      穿了很多年。

      袖口起毛了也不肯扔。

      顾明珠给他买过新的。

      沈砚舟不要。

      太贵。

      她骗他说打折,结果第二天这个人自己跑去店里问价格,回来以后和她吵了一架。

      月亮也忍不住笑。

      不是因为事情有多有趣。

      而是这个沈砚舟突然变得和电脑屏幕里的那份创业履历完全不同。

      不再是“县城少年”“青年企业家”“白手起家”这些整整齐齐的词。

      而是一个会因为女朋友买了太贵的衬衫而生气的二十岁年轻人。

      他不喜欢欠别人。

      顾明珠请一顿饭,他下一次一定会请回来。

      收到一件礼物,也会想办法还上一件价值相近的。

      实在没钱,就自己做。

      比如书架。

      “他不会木工。”

      顾明珠说到这里,终于真的笑了一下。

      第一次做出来的书架半夜塌了。

      巨响把她从睡梦里惊醒,还以为发生了地震。

      第二天她让人把那堆木头扔掉,沈砚舟为此气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又给她做了一个。

      这次没塌。

      顾明珠说这些的时候,身上的防备已经淡了很多。

      不是因为她突然相信月亮。

      而是因为月亮从头到尾都没有问一句——

      你怎么证明?

      这种感觉对她而言已经太久没有出现过。

      所以那些原本只留给自己的细节,也终于一个接一个从记忆里浮了出来。

      直到月亮问:

      “那个书架后来呢?”

      顾明珠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

      “没有了。”

      不是离婚以后扔掉。

      是真的找不到了。

      离婚搬东西的时候,她原本想把书架一起带走。

      可她翻遍旧宅,没有。

      问家里的人,也没有任何人记得。

      甚至曾经帮她挪过那个书架的人,都说从没见过。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发现不对。”

      最初消失的都是不起眼的东西。

      一件衣服。

      一张照片。

      一段聊天记录。

      再后来,是更大的事情。

      她开始找大学同学,找公司的老员工,查曾经的转账和银行流水,甚至回到学校找过当年的宿舍管理员。

      得到的答案越来越一致。

      没有。

      没发生过。

      你是不是记错了?

      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开始学会对别人说:

      “大概是我记错了。”

      顾明珠低头看着茶杯。

      “这样比较轻松。”

      月亮没有说话。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刚才会先问“记忆可靠吗”。

      那不是一句哲学问题。

      而是她花了很多年,逼自己接受的答案。

      “可你其实没有忘。”

      顾明珠的手指轻轻收紧。

      过了一会儿。

      “没有。”

      她抬起头。

      “大二。”

      这一次,没有再给自己留下退路。

      “我们大二就在一起了。”

      第一次约会也算不上什么浪漫故事。

      顾明珠约他看电影。

      沈砚舟不肯。

      不是不喜欢她。

      是觉得电影票太贵。

      她说自己买,他更不去。

      最后,两个人去了学校后门,吃十二块钱一碗的牛肉面。

      沈砚舟付钱。

      “很开心?”

      月亮轻声问。

      顾明珠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点头。

      “很开心。”

      这一刻,月亮听见的情绪很清楚。

      没有迟疑。

      也没有自我说服。

      只是开心。

      二十多年前,确实有一个叫沈砚舟的年轻人,坐在学校后门的小面馆里,用自己省下来的钱,请顾明珠吃了一碗十二块钱的牛肉面。

      至少——

      顾明珠记得。

      月亮低头看向脚边。

      谛听从进门以后一直没动。

      此刻却慢慢抬起了头。

      它看着顾明珠。

      耳朵一点点竖起。

      随后,视线落在她眉心。

      那里肉眼看不见任何东西。

      可月亮忽然感觉到顾明珠的情绪深处,有什么极轻的东西动了一下。

      像一根被压了很多年的线。

      还没有断。

      谛听站起身,往顾明珠旁边靠近一步。

      顾明珠低头看它,有些疑惑。

      “怎么了?”

      月亮没有回答。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

      蓝衬衫。

      塌掉的书架。

      十二块钱的牛肉面。

      这些在任何档案里都毫无价值的小事,也许恰恰是现在最珍贵的东西。

      因为一个人的人生真正被抹去时,最先留下来的未必是什么重大事件。

      而是那些只有真正活过的人,才会记得的细节。

      它们也许就是被整个世界压在最下面的——

      真正的沈砚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她还记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