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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守真 当档案、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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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咖啡店二楼还亮着灯。
月亮洗完澡出来时,崔诀已经坐在客厅里。
茶几被临时征用成了工作台,一台电脑占据正中,旁边还摞着几份打印出来的资料。谛听躲在沙发底下,只露出半个脑袋,黄色雨衣总算被脱了,整条狗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
张守依则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盆月亮刚买回来的葡萄。
显然,一个负责查案,一个负责吃。
月亮擦着还没干透的头发走过去。
崔诀是十分钟前到的。
张守依让他查沈砚舟。
原因也很简单——谛听认为这个人有问题。
沙发底下立刻传来一声不满的“汪”。
月亮已经能够大致从语气里听出意思了。
至少“本座不是狗”这一句,不需要神通也能猜到。
她忍着笑,在茶几旁坐下来。
电脑屏幕上已经打开了一份相当完整的个人档案。
【沈砚舟】
【男,四十二岁】
【出生地:临川省安平县】
【毕业院校:华宁大学】
【在校期间连续四年获得奖学金】
【二十二岁进入远海集团市场部】
【二十八岁任区域市场负责人】
【三十一岁辞职创业,同年创办星图文化】
往下还有更详细的求学、工作和创业经历。
单看履历,沈砚舟的人生甚至算不上离奇。
小县城普通家庭出身,成绩优异,靠奖学金念完名校,毕业以后进入大企业,从基层一路做到区域负责人,三十一岁辞职创业,之后用数年时间把星图文化做成如今的规模。
漂亮。
但没有漂亮到让人一眼觉得虚假。
反而因为其中那些按部就班的年份和职位变化,显得格外可信。
顾家是在三年以后才出现的。
【三十四岁,星图文化完成A轮融资,顾氏资本参与投资。】
【三十五岁,与顾明珠登记结婚。】
也就是说,按照目前能够查到的版本,沈砚舟先独立创业,顾家后投资,再后来才与顾明珠结婚。
如果这些记录全部属实,那么外界那些“靠岳家起家”“豪门赘婿”的说法,反倒是在冤枉他。
再往后,是离婚。
两年前,双方协议结束婚姻。
没有子女。
没有公开争产,也没有闹得难看的新闻。对外只有一句很体面的“和平分手”。
干净得几乎没有什么值得继续追查的地方。
月亮却没有因此放心。
因为崔诀接下来打开了生簿。
黑底白字映在屏幕上。
一个活人的一生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在其中留下记录。沈砚舟当然也不例外。
出生。
求学。
进入远海集团。
辞职。
创业。
结婚。
离婚。
一项项看下去,和刚才所有现实档案严丝合缝。
最关键的几行甚至没有半点含糊。
【三十一岁,创办星图文化。】
【初始资金来源:个人积蓄、银行贷款。】
【三十四岁,接受顾氏资本投资。】
【三十五岁,与顾明珠登记结婚。】
月亮盯着那几行字,没有说话。
如果是几天以前,她大概会觉得这已经足够证明一切。
可她亲眼见过林小薇的生簿变化。
【已婚,后离异】可以一点点消失。
【未婚】也可以堂而皇之地取代它。
既然生簿本身都能被覆盖,那么现在最麻烦的就不是“找不到证据”。
而是证据太多。
工商登记、银行流水、融资记录、旧新闻、人物专访,甚至十年前的创业报道,全都在讲同一个版本。
其中一篇标题颇具时代感。
【从县城少年到传媒新贵:沈砚舟的十年创业路】
报道里详细写了他如何拿多年积蓄和银行贷款作为启动资金,独立创办星图文化,又如何在三年以后才接受顾氏资本融资。
每一个时间点都能找到旁证。
每一个旁证又能和生簿互相印证。
月亮看完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如果这是假的,那这个假也太完整了。”
没有漏洞。
没有冲突。
甚至连过去都替它准备好了。
这才真正让人不安。
一直躲在沙发下面的谛听忽然钻了出来。
它走到电脑前,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爪子,准确按在其中两行字上。
【初始资金来源:个人积蓄、银行贷款。】
紧接着,又拍了拍:
【三十四岁,顾氏资本参与投资。】
客厅安静下来。
月亮立刻明白。
“你觉得这两处不对?”
谛听点头。
而且相当确定。
昨天在星图文化,它从沈砚舟身上听见了很多声音。
那些声音都在讲同样的人生。
名校毕业。
白手起家。
不靠任何人。
顾家只是后来进入的投资方。
可在所有声音的最下面,还有极轻的一层东西。
谛听当时没能听清。
现在面对这些资料,那种不协调反而变得更加明显。
就像一张纸被反复覆盖了许多层墨。
最上面的字已经足够清楚。
可它仍然知道,下面还有别的东西。
崔诀沉默地看着生簿。
如果连这里都已经发生变化,那么依靠正常档案继续往下查,只会得到更多相同的答案。
月亮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新闻不能信。
公开资料不能信。
记忆有可能被改。
生簿也已经不再绝对可靠。
剩下还能查的,只能是——人。
真正陪沈砚舟经历过那段过去的人。
张守依终于从葡萄里抬起头。
“顾明珠。”
这个名字几乎立刻落在所有人心里。
崔诀很快调出她的资料。
顾家独女。
四十岁。
现任明庭艺术基金会理事。
与沈砚舟维持五年婚姻后协议离婚。
履历同样规整。
照片里的女人长发挽在肩后,眉眼柔和,面对镜头的时候带着很浅的笑。
看起来和那些豪门新闻里常见的强势继承人形象并不相同。
可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如果沈砚舟的人生真的被重写过,那么离他最近的人,很可能才是被影响得最深的那一批。
顾明珠又凭什么还能记得?
这个问题刚浮上来,楼下门铃突然响了。
已经十一点多。
月亮看了眼时间,起身下楼。
张守依连头都没有抬。
以她的能力当然不是不知道门外是谁。
单纯懒得动。
没多久,楼梯上再次传来脚步声。
哪吒拎着摩托车头盔走进客厅。
他显然没想到这么晚还有这么多人,一进门先扫过电脑和桌上的文件,最后视线才落到谛听身上。
嘴角几乎立刻开始往上扬。
谛听看见他,也立刻露出了“今晚为什么又是你”的表情。
一神一兽隔着半个客厅对视。
月亮甚至已经不需要翻译。
好在这次哪吒没有坚持让它后空翻。
他只是顺手拿了张守依一颗葡萄,在沙发边坐下,问他们究竟查什么。
月亮简单讲了一遍沈砚舟的情况。
哪吒原本听得很随意。
直到顾明珠的照片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他拿葡萄的手忽然停住。
“放大一点。”
崔诀抬眼看他,将照片点开。
那是一场几年前的慈善活动。
顾明珠侧身站在人群里,神情平静,眉眼仍然保留着一些年轻时的轮廓。
哪吒看了片刻。
“我见过她。”
月亮一愣。
不是认识。
只是见过。
而且是在很久以前。
顾明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
那一年,云州正逢海会庙会。
当地供奉海会大神已久,每到庙会,街巷里便挤满香客,庙门前挂满红灯,连远处的风里都带着香火味。
哪吒只是因香火而至。
原本没有准备在人前现身。
偏偏庙会人太多。
街边临时搭起的一座大型花灯架被人群撞歪,木制支架发出断裂声时,大多数人都在本能地往外逃。
几个孩子却没能及时躲开。
其中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原本已经被大人拉到安全处。
她回头看见还有个更小的男孩站在灯架下面,吓得连哭都忘了。
于是挣开了手。
又跑了回去。
她自己也不过八岁。
力气不大,拉了两次没把人拽动,反倒把自己重新送进了危险的位置。
花灯架倒下来的时候,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托住。
只停了一瞬。
足够两个孩子逃出去。
周围的人只当倒下来的木架恰好卡在别处。
只有那个离得最近的小姑娘看见了站在灯影下的少年。
她显然不知道他是谁。
甚至来不及害怕。
脱险以后第一件事,是蹲下来查看那个小男孩有没有受伤。
男孩没事,只丢了一只鞋。
最后连那只鞋,都是哪吒顺手从木架下面替他们弄出来的。
小姑娘抱着鞋,脸都吓白了,却还记得很认真地朝他说谢谢。
哪吒觉得有趣。
自己明明也怕得要命,却偏偏先管别人。
所以离开以前,他随手在她眉心留下一道极浅的神印。
不保富贵。
也不添寿数。
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祝福。
守真。
八岁的小姑娘当然听不明白。
确认不能让自己考试每次都拿满分,也不能让跑步变快以后,还有点失望。
哪吒懒得解释,只告诉她,以后就算有人骗她,也没那么容易把她自己真正经历过的东西一起骗走。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大概觉得反正是神仙送的,不要白不要。
后来被父亲牵走的时候,哪吒才从人群里听见一句:
“明珠。”
事情也就到此为止。
神仙活得太久,这种顺手帮过的凡人并不少。
如果不是今天重新看见照片,哪吒大概根本不会主动想起这件事。
“所以你靠脸认出来的?”
月亮听完还有些难以置信。
哪吒摇头。
隔着电脑屏幕,他抬起两根手指,在顾明珠眉心的位置虚虚一点。
极淡的金光忽然浮了一瞬。
像一颗极小的火星。
很快又隐没在皮肤之下。
“我不一定认得她。”
“但认得自己的东西。”
崔诀神情也微微变了。
那道神印竟然还在。
三十多年。
没有彻底消失。
对哪吒来说,当年不过是随手留下的一点神力。
放在现在,却可能成了他们唯一能够撬开沈砚舟过去的东西。
月亮立刻问:
“所以顾明珠没有被改?”
“没这么简单。”
哪吒难得认真起来。
守真不是让一个人永远不会被骗。
顾明珠依然会记错,会随着时间遗忘,也可能受到术法影响。
它唯一保护的,是那些真正属于她自己的经历。
亲眼看见过的。
亲耳听见过的。
真正走过、痛过、爱过的东西。
这些记忆当然不是绝对不能改变。
只是想从她身上彻底抹掉,会比普通人困难得多。
客厅里一时没人说话。
月亮重新看向屏幕上的女人。
如果现在所有资料都在告诉他们——
沈砚舟从来没有依靠过顾家。
那么顾明珠或许是这个世界上少数还有可能记得另一种版本的人。
张守依慢悠悠摘下一颗葡萄。
“那就简单了。”
月亮转头。
她已经猜到后半句。
“找她。”
谛听也抬起了头。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顾明珠的照片上。
那张照片里的女人还在微笑。
而在她眉心深处,有一道已经沉寂了三十多年的神印。
仍然没有完全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