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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02 顾明珠终于 ...

  •   后来他们毕业。

      沈砚舟进了远海集团。

      顾明珠没有立刻继续往下说,只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老街上的人声隔着一层玻璃,显得很远。

      那几年,其实没有什么特别戏剧性的事。

      沈砚舟工作很拼。

      进公司以后,从市场部最基础的岗位做起,出差、熬夜、应酬,一样没少。他还是大学时那个样子——不怕累,也不怕吃苦,只要认准了一件事,就像总有人在背后追着他一样,永远觉得自己还能再快一点。

      几年以后,他已经做到区域负责人。

      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继续留下。

      再多熬几年,经验、人脉、钱,都会比现在更充足。

      顾明珠的父亲也是这么劝的。

      可沈砚舟还是辞了职。

      “他不想一辈子替别人工作。”

      顾明珠说到这里,神情里没有讽刺,反而还有一点很淡的怀念。

      沈砚舟的野心从来不小。

      大学时,他就说过以后一定要有自己的公司,要做得很大,大到让别人提起这个行业时,自然而然想到他的名字。

      这种话由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年轻人说出来,听着难免有些狂。

      偏偏他不是只会说。

      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在学习。

      别人出去玩,他在兼职。

      工作以后也是一样。

      所以那个时候,顾明珠真的相信他能做到。

      也正因为相信,她从来没觉得“帮他”是一件多么复杂的事。

      创业最开始,沈砚舟并没有找顾家。

      他拿出全部积蓄,又借了一些钱。

      最初几个月还能撑。

      后来回款延期,房租、工资、设备、供应商款项一起压下来,公司账户里的钱越来越少。

      最困难的时候,只剩不到十万。

      对一家公司来说,那点钱甚至撑不了多久。

      顾明珠知道以后,想把自己名下的一笔钱拿出来。

      沈砚舟不要。

      不是客气。

      是真不要。

      两个人为此吵得很厉害。

      沈砚舟觉得,如果一家公司必须靠女朋友的钱才能活下去,那就证明自己根本没能力创业。

      公司不行,可以关。

      以后重新来。

      顾明珠听完,只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后来我告诉他,那不是给他的。”

      她笑了一下。

      “是投资。”

      有股份。

      有合同。

      公司以后赚钱,要按照约定回报。

      可沈砚舟还是不肯。

      顾明珠年轻时候脾气也不算好,最后甚至放话,不接受就分手。

      月亮原本以为这种威胁多少会有点效果。

      结果沈砚舟答应了。

      “他说,好。”

      顾明珠自己说到这里都忍不住笑。

      “我回家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顾父把沈砚舟叫了过去。

      两个人谈了三个多小时。

      没人知道具体说了什么。

      最后,顾家以正式投资的方式进入星图。

      合同、股权、退出条件,一样不少。

      没有白送。

      也不是女婿从岳父手里拿走的一笔钱。

      至少在顾明珠的记忆里,这是一笔再正常不过的商业投资。

      可沈砚舟并不这么看。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自己欠了顾家。

      也欠顾明珠。

      顾明珠却从没这样想过。

      “我当时只觉得,他一定会成功。”

      她说。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帮?”

      语气太自然。

      自然得像二十年前的她从未想过,这笔钱后来会变成另一个人心里最不愿承认的污点。

      对她来说,那时没有什么“豪门扶持”。

      更没有“施舍”。

      只是她爱的人遇到了困难。

      她恰好有能力。

      所以帮了。

      就这么简单。

      月亮没有评价。

      有时候一件事最麻烦的地方,就是两个人都没有撒谎。

      只是他们从一开始,就赋予了同一件事完全不同的意义。

      星图最早的办公室在荣安路。

      七楼。

      没有电梯。

      夏天空调经常坏。

      一共六个人,桌椅大多是二手淘来的。会议室甚至有一张桌子少半截垫脚,每次有人把胳膊压上去,桌面就会跟着晃。

      沈砚舟不肯换。

      理由很简单。

      还能用。

      顾明珠那时经常过去。

      带饭。

      买咖啡。

      偶尔帮着跑一些公司外面的事。

      她并没有正式入职,却几乎参与了星图最难熬的那段时间。

      公司签下第一笔大单时,合同金额一百万。

      真正到手当然没有那么多。

      可对当时那几个人来说,“一百万”三个字已经足够让整个办公室兴奋一下午。

      顾明珠买了一个六寸蛋糕。

      草莓味。

      因为店里的巧克力卖完了。

      沈砚舟不喜欢草莓。

      可那天还是吃了两块。

      办公室没有盘子,连切蛋糕的刀都是楼下便利店送的塑料刀。

      沈砚舟顺手把合同复印件垫在蛋糕盒下面。

      顾明珠觉得不吉利,伸手去抢。

      两个人一来一回,奶油蹭到了纸张右下角。

      “我记得很清楚。”

      她说。

      “粉红色的一块。”

      月亮没有打断。

      这些细节太小了。

      小到如果顾明珠只是想证明“我陪他白手起家”,根本没必要记住。

      七楼没有电梯。

      桌子会晃。

      草莓蛋糕。

      合同右下角的奶油。

      这些东西无法替她争财产,也不能让别人相信她说的才是真话。

      它们只是生活。

      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像真的。

      可那份合同现在还在。

      很干净。

      没有奶油。

      签约日期也变了。

      荣安路那间办公室的租赁记录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星图文化。

      当年的六名员工,没有一个记得在那里工作过。

      连顾父也不记得自己曾在创业最初期投过钱。

      所有人都记得另一个版本。

      三十一岁,沈砚舟独立创业。

      三十四岁,顾氏资本才进入。

      三十五岁,和顾明珠登记结婚。

      每一处都能对上。

      只有顾明珠不一样。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问题,不是在查档案的时候。

      而是在一次采访现场。

      那时他们还没有离婚。

      记者问沈砚舟,创业最困难的时候是怎么撑过来的。

      他说靠积蓄。

      靠贷款。

      靠自己。

      顾明珠当时就在台下。

      最初,她甚至没觉得生气。

      只当这是企业家对外采访时常见的包装。

      回家以后,她还笑着打趣:

      沈总现在越来越会讲故事了。

      可沈砚舟没有笑。

      他说:

      “本来就是这样。”

      那一刻,顾明珠才第一次觉得不对。

      一开始她以为他只是嘴硬。

      后来开始查。

      越查越不对。

      最后,她把所有东西摆到沈砚舟面前。

      第一间办公室。

      第一笔钱。

      顾家的投资。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

      什么时候结婚。

      甚至那块草莓蛋糕。

      沈砚舟全部否认。

      没有荣安路。

      没有早期投资。

      没有那段创业生活。

      所有她记得清清楚楚的事情,在他口中都变成了不存在。

      直到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天蛋糕是什么味道?”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

      只有一下。

      然后回答:

      “明珠,没有那一天。”

      顾明珠说到这里,久久没有继续。

      月亮也没有催。

      因为这句话真正奇怪的地方,她已经听出来了。

      如果沈砚舟完全不记得。

      正常的反应应该是——

      什么蛋糕?

      可他没有问。

      他直接否认了“那一天”。

      “所以我知道,他记得。”

      顾明珠低声说。

      “至少那时候,还记得。”

      桌下的谛听慢慢抬起头。

      月亮也感觉到了那股压在顾明珠情绪深处、始终没有真正散去的悲伤。

      他们并不是因为这一件事立刻离婚。

      顾明珠还试过很久。

      她以为沈砚舟有什么不能公开的苦衷。

      也怀疑过公司出了问题。

      甚至认真考虑过,他是不是生病了。

      直到后来,她才慢慢明白。

      沈砚舟不是希望她理解。

      也不是希望她原谅。

      他只是希望她一起接受那个新的版本。

      最好连她自己也忘掉。

      “他一直觉得,顾家帮他创业,是他人生里不光彩的一部分。”

      顾明珠望着窗外。

      “可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她没有觉得自己救过沈砚舟。

      也从没把那笔钱当成一种可以反复拿出来索取回报的恩情。

      当年她只是在爱一个人。

      相信那个人。

      所以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了手。

      可沈砚舟后来一点点删掉那段过去时,大概忘记了一件很简单的事。

      “那里面也有我的人生。”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连张桌子都像安静了一些。

      月亮没有马上说话。

      谛听却忽然站起身。

      它听见了。

      不是顾明珠口中的故事。

      而是那些已经被压在无数声音下面的东西。

      新闻说:

      【沈砚舟,三十一岁独立创办星图文化。】

      档案说:

      【初始资金来自个人积蓄及银行贷款。】

      采访、员工、银行、工商登记、生簿。

      无数声音一层叠着一层。

      越来越整齐。

      越来越响。

      全都重复同一个沈砚舟。

      可在那片声音最深的地方,还有另一段已经快被淹没的回响。

      很远。

      也很旧。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楼下,手里提着两个饭盒,仰着头朝七楼喊:

      “沈砚舟!”

      窗户被推开。

      一个年轻男人探出脑袋。

      “干吗?”

      “吃饭!”

      “马上!”

      “你每次都说马上!”

      “真马上!”

      “我数到十!”

      “哪有从十开始数的?”

      “十!”

      窗户里的人立刻消失。

      很快,楼梯间响起脚步声。

      七层。

      六层。

      五层。

      一层一层往下跑。

      那声音已经轻得快要不存在。

      可谛听还是听见了。

      它闭上眼。

      再睁开时,看向月亮。

      不需要任何语言。

      月亮已经明白。

      至少那栋楼存在过。

      至少曾经有两个人在那里生活过。

      顾明珠没有凭空编造这一切。

      ——

      月亮忽然问起,有没有什么东西留到了现在。

      不在档案里。

      没有人承认。

      却仍然握在顾明珠手里的东西。

      她想了很久。

      最后打开身旁的皮包。

      从最里面一个小袋子里,取出了一把钥匙。

      普通的黄铜钥匙。

      边缘已经磨旧。

      上面挂着一块褪色的蓝色塑料牌。

      【702】

      第一间办公室。

      荣安路七楼。

      顾明珠后来回去过。

      那里早已经空了。

      没有星图的招牌,也没有任何他们曾经工作过的痕迹。

      按照现有资料,那间办公室从来没有租给过星图文化。

      可钥匙一直在她手里。

      “为什么没扔?”

      月亮问。

      顾明珠低头看着那块已经褪色的蓝牌。

      “可能因为所有人都说它不存在以后——”

      她笑了笑。

      “我就更不想扔了。”

      谛听走过去。

      鼻尖刚碰到钥匙,身体忽然停住。

      下一秒,它猛地抬头。

      瞳孔缩紧。

      月亮立刻察觉。

      钥匙上还有东西。

      很淡。

      却没有完全被覆盖。

      她接过钥匙。

      冰凉的金属落进掌心。

      “能借我几天吗?”

      顾明珠没有立刻答应。

      她重新打量月亮。

      到了这里,那个她从见面开始就没有真正问出口的问题,终于还是出现了。

      “你到底在查什么?”

      月亮想了想。

      “现在还不能全告诉你。”

      顾明珠没说话。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先告诉你。”

      月亮握着那把702钥匙。

      “你记得的那些事情,可能真的发生过。”

      顾明珠望着她。

      没有惊喜。

      也没有立刻松一口气。

      过了很久,才问:

      “你有证据吗?”

      “现在还没有。”

      顾明珠点了点头。

      “那就等有了再告诉我。”

      月亮有些意外。

      顾明珠却只是把已经凉掉的茶杯捧在手里。

      她当然想相信。

      正因为太想,所以更不能立刻相信。

      这些年,她已经因为自己想相信的东西,付过足够多代价。

      月亮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自己最初想象中更清醒。

      并不是那种“全世界都错了,只有我知道真相”的清醒。

      恰恰相反。

      顾明珠从来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对的。

      她怀疑过别人。

      也怀疑过自己。

      有一段时间,她甚至希望真的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如果只是她病了,一切都会简单很多。

      看医生。

      治疗。

      慢慢忘掉。

      继续生活。

      总比承认整个世界出了问题容易。

      “那现在呢?”

      月亮问。

      顾明珠想了一会儿。

      “现在也没什么。”

      记得就记得。

      别人忘了,是别人的事。

      她记得,是她自己的事。

      这不代表她比谁更加清醒。

      也不意味着她必须用剩下半辈子证明过去真的存在。

      “人不能一辈子活在证明过去里。”

      她说。

      “否则沈砚舟改没改掉它,其实没什么区别。”

      月亮怔了一下。

      顾明珠看向她。

      “因为最后困住我的,都会是过去。”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正在落下。

      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月亮低头摸了摸谛听的脑袋。

      谛听这一次罕见地没有躲。

      她忽然觉得,沈砚舟真正删掉的东西,也许比一段创业史更多。

      他想删掉“靠顾家起家”的自己。

      结果一起删掉的,还有一个曾经有人陪着他跑七层楼、给他送饭、买草莓蛋糕、和他抢合同的自己。

      以及那个真正爱过他的顾明珠。

      同一时间。

      星图文化十四层。

      最后一名员工关掉电脑,背着包走进电梯。

      数字一路下降。

      十四。

      十三。

      十二。

      直到电梯门彻底合上。

      整层楼重新陷入安静。

      几秒以后,那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档案室门前,多了一道人影。

      白色T恤。

      宽松运动裤。

      脚上一双人字拖。

      胸前印着一只四脚朝天躺在冰面上的胖海豹。

      张守依站在门口,手里甚至还拎着一杯刚买的奶茶。

      她先低头看了一眼门锁。

      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角落里的监控。

      然后很随意地吸了一口奶茶。

      “挺麻烦。”

      嘴上这么说。

      手已经搭上门把。

      轻轻一转。

      咔哒。

      门开了。

      张守依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进去。

      门后的档案室一片漆黑。

      可就在门锁打开的一瞬间,她手里的奶茶杯壁上,忽然凝出了一层极薄的白霜。

      张守依垂眼看了一下。

      脸上原本那点漫不经心慢慢淡了。

      片刻以后,她抬起头,看向黑暗深处。

      “果然。”

      她低声说。

      然后迈了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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