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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两个沈砚舟 月亮正式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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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星图文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月亮正在吧台后磨咖啡豆,机器的低鸣刚停,周启明的声音便从听筒里传出来。
合同初稿已经准备好了。
比她预想中快得多。
按照周启明的说法,沈砚舟亲自看过资料,认为这个项目可以继续推进。宠物账号“翻一个”目前的数据足够漂亮,而张守依的外形条件和公司内部评估也很突出,所以星图希望尽快把合作定下来。
月亮听到“沈总”两个字时,手上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
昨天谛听在十四层的反应还留在她心里。
那扇没有门牌的档案室。
走廊深处某种让它警惕的东西。
还有星图文化那个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人设生产体系。
现在,公司总经理主动要见她们。
“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吗?”
“可以。”
约好时间以后,月亮挂了电话。
再回头时,窗边正进行着另一场战争。
不知道哪个粉丝给谛听送来一件黄色小雨衣,张守依正蹲在地上,试图把它套到谛听身上。
谛听四条腿牢牢撑着地面,整个身体都在无声地表达拒绝。
外面确实下着雨。
但堂堂地藏座下神兽显然不觉得几滴雨有什么值得防护的必要。
张守依却认为黄颜色和它很配。
最后,月亮只看见一人一狗僵持片刻,谛听就认命般低下了头。
她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哪吒提到张守依的时候总是那副复杂表情。
“明天下午三点,星图文化。沈砚舟要见我们。”
张守依正满意地整理谛听背后的扣子,只随意应了一声。
月亮看了她一会儿。
不知道对方是真不在意,还是压根没觉得这件事值得紧张。
算了。
这人遇到阎君都能把脚搭人家桌上。
让她对一个传媒公司老板保持敬畏,要求确实有点高。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三个人再次出现在星图文化。
以及一条穿着黄色雨衣、情绪明显不佳的狗。
周启明已经等在前台。
看见谛听今天的造型时,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后很职业地夸了一句可爱。
谛听没有任何反应。
这件雨衣原本是它死活不肯穿的。
直到出门以前,张守依非常体贴地给了它两个选择——自己走,或者她抱。
谛听沉默片刻,主动把腿伸进了雨衣。
月亮全程旁观,并且决定尊重神兽自己的选择。
周启明带他们直接上了十四层。
电梯门开启的一瞬,谛听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和上次不同,这一次它没有朝走廊最深处那间档案室看,而是将头转向另一侧。
那里有一间办公室。
门开着。
门边的铭牌很简单。
【总经理室】
谛听两只耳朵微微竖起。
月亮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出声。
里面已经传来周启明敲门的声音。
“沈总,人到了。”
“进来吧。”
声音不高,很平稳。
办公室比月亮预想中简单。
没有夸张的装饰,也没有摆满奖杯或者合影。一张办公桌,两组书柜,会客沙发和一张小型会议桌,落地窗外可以看见大半个创意产业园。
一个男人从桌后站起来。
四十二岁。
清瘦,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很细的金属框眼镜。
月亮第一眼就觉得,他和自己想象中的传媒公司老板不太一样。
没有刻意制造压迫感,也没有那种过度热情的亲和力。
只是稳。
像所有事情都习惯先看清楚,再决定怎么处理。
“月亮小姐。”
沈砚舟主动伸手。
“沈砚舟。”
月亮和他握了一下。
手掌温度正常,力度也适中。
随后,沈砚舟转向张守依。
“张翠花小姐。”
月亮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语气自然。
没有迟疑。
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能如此平静地把“张翠花”和旁边那张脸联系起来,心理素质确实不错。
张守依本人更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只点了点头。
最后轮到谛听。
沈砚舟看着那条最近已经红遍网络的黄狗,脸上终于多出一点很自然的笑意。
“这就是‘翻一个’?”
月亮点头。
谛听却从进入办公室以后就异常安静。
它没有像面对陌生人时那样表现出不耐烦,也没有靠近沈砚舟,只坐在月亮脚边,仰头看着这个男人。
像在听。
月亮把这一点记在心里。
沈砚舟很快进入正题。
星图愿意按照昨天谈好的方向签下“翻一个”,不会强制要求月亮露脸,也不会规定直播频率。至于张守依,如果愿意以个人身份加入,公司会先安排基础培训和新人测评,再根据她本人的特征决定内容方向。
他说得很清楚。
没有任何明显的诱导。
条款也比普通新人优厚。
月亮一边听,一边按照哪吒教的方法,稍微放开自己的感知。
她没有试图深入。
只听眼前这个人最表面的情绪。
平静。
专注。
一点工作累积下来的疲倦。
还有正常的观察和判断。
没有紧张。
没有戒备。
更没有她原本以为可能出现的恶意。
沈砚舟看张守依时,也没有周启明第一次见她时那种明显惊艳。他确实在评估,却更像一个习惯了从人身上计算潜力的经营者。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月亮甚至开始怀疑,她们是不是找错了方向。
可脚边的谛听一直没有移开视线。
沈砚舟也终于注意到了。
“它好像一直在看我。”
“它比较喜欢观察人。”
月亮随口带了过去。
谛听没有拆台。
合同被推到桌面以后,张守依拿起笔就准备签。
月亮眼疾手快地压住了她的手。
“先看。”
张守依明显觉得这一步有些多余。
在她的逻辑里,反正本来就是为了调查才进星图,合同写什么大概并不重要。
月亮不同意。
假身份可以用。
调查也可以演。
但能少给自己添一个法律麻烦,为什么不呢?
她把两份合同都拿过来,一条条往下看。
收益分成、商务权限、内容所有权、解约条件都没有明显陷阱,甚至比周启明最初介绍的还宽松一些。
沈砚舟没有催。
偶尔月亮问到细节,他才解释两句。
直到确认没有问题,月亮才把其中一份重新推给张守依。
张守依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很自然地翻到签名页。
月亮盯着她。
张守依也抬眼看她。
最后还是认命地往前翻了几页。
沈砚舟坐在对面,低头喝了口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十几分钟以后,两份合同签完。
乙方姓名那一栏,张守依写下三个端端正正的字。
张翠花。
沈砚舟接过去扫了一眼。
依旧没有任何异样。
“欢迎加入星图。”
事情顺利得几乎有些过头。
月亮却没有因此放松。
因为从头到尾,谛听一声都没有叫。
签约以后,周启明安排她们做了新人基础测评。
房间不大。
两张桌子,两台电脑,还有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纸质问卷。
最开始只是姓名、年龄、职业和兴趣。
越往后,问题逐渐变得私人。
【你认为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你最难以接受自己的哪一部分?】
【别人通常如何评价你?】
【你最希望别人怎样记住你?】
【如果只能留下一个标签,你希望是什么?】
月亮看到最后一题时,笔尖停了一瞬。
她想起林小薇。
如果这张纸放到那个女人面前,她会写什么?
伦敦硕士。
独立。
不婚。
自由。
还是林小薇真正经历过的婚姻、离异和那个七岁的女儿?
一个人填写自己的时候,究竟是在回答“我是谁”,还是“我希望别人觉得我是谁”?
工作人员并没有催。
月亮很快收回思绪,继续填了下去。
旁边的张守依速度比她快得多。
月亮原本没准备偷看,直到余光扫见某一栏。
【最大的优点:能打】
她沉默了几秒。
再往下。
【最大的缺点:没有】
【别人通常如何评价你:厉害】
【最希望别人如何记住你:随便】
每一个答案都透露出一种完全不打算配合新人测评的真诚。
月亮忍了一会儿,还是提醒她这是MCN测评,不是阴司武将招聘。
张守依认真想了想。
然后把“能打”划掉。
重新写成:
【很能打】
月亮放弃了。
工作人员坐在对面,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好在职业特长这一栏最终还有能用的内容。
月亮替她写了“古物鉴定”。
这次张守依没有反对。
瓷器、玉器、书画、青铜器,她确实都懂,而且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懂。
有些现在摆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东西,她可能见过还没埋进土里的样子。
工作人员果然来了兴趣,在表格旁边特别做了标记。
这个方向在现有账号里并不常见,也很符合张守依那种难以复制的外形和气质。
至少比“很能打”容易商业化。
资料输入系统以后,很快生成了两份基础画像。
月亮那边相当正常。
【成熟】
【独立】
【高情商】
【生活感】
【松弛】
以及一个让她盯了好几秒的:
【轻熟龄女性】
三十五岁突然变成“轻熟”,让月亮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平台标签和现实年龄之间可能存在另一套算法。
张守依那边却简单得异常。
系统最终只留下了三个勉强能够确认的标签:
【古物】
【反差】
【高颜值】
工作人员刷新了两次。
新的结果没有出现。
反倒在最下面弹出一行提示。
【人格画像可信度不足】
工作人员有些尴尬,只能解释新人资料过少时偶尔会发生这种情况。
月亮倒觉得系统难得诚实。
她认识张守依这么久,也依旧很难用几个词准确说明这个人究竟是什么。
守一元君。
望乡台之主。
穿动物T恤。
爱吃甜食。
打架很强。
懒得上班。
这些词单独都是真的。
拼起来,却还是不像完整的张守依。
只有谛听没有注意屏幕。
它忽然抬起了头。
玻璃门外,有人从走廊经过。
沈砚舟。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并没有往测评室里看,只从门外平静走过。
谛听的耳朵却一点点竖了起来。
月亮立刻察觉到了。
和办公室里的专注不同。
这一次,谛听不是单纯在观察他。
它真的听见了什么。
月亮没有出声。
只是安静等待。
谛听伏地听三界,并不意味着每一个声音都来自人的嘴里。
传闻、记忆、称呼,甚至无数人长期相信并不断重复的东西,都可能留下痕迹。
此刻,它听见的关于沈砚舟的声音太多了。
采访里有人称他年轻有为。
财经报道写他出身普通,完全凭自己的能力创办星图。
员工谈起他时,说的是白手起家、极度自律、眼光精准。
合作伙伴口中的沈砚舟,则是名校毕业、行业新贵,以及一个几乎从不依赖任何人的成功者。
声音一层叠着一层。
数量太多。
也太一致。
仿佛无数人都认识同一个沈砚舟。
可就在那些整齐得近乎没有缝隙的声音下面,谛听忽然捕捉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非常轻。
像有人隔着厚厚的墙说过一句话,又被后来铺上去的无数声音压到了最底下。
它没有听清内容。
只确定那道声音和上面那些并不相同。
谛听闭上眼,试着再听一次。
没有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远去。
它重新睁眼。
沈砚舟也早已消失在转角。
月亮蹲下来,手轻轻搭在它背上。
“怎么了?”
谛听没有叫。
那双平时总带着嫌弃或者不耐烦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困惑。
因为它自己也无法确定刚才究竟听见了什么。
只能确定一件事。
被那么多人认识、讲述,并且深信不疑的那个“沈砚舟”——
和刚才从门外走过去的这个人之间,似乎隔着一层很薄、却真实存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