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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重塑 星图文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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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层比楼下热闹得多。
电梯门一开,月亮最先看见的不是办公室,而是一排彼此紧挨着的摄影棚。
有厨房,有客厅,有书房和卧室,走廊尽头甚至搭了一块铺着碎石和仿真草皮的“露营地”。灯光、家具、摆件都布置得很认真,隔着镜头看,大概和真正的家没有多少区别。
可只要往旁边多走两步,真实便会露出缝隙。
厨房没有燃气,灶台只是道具;窗户外面不是城市,而是一整块模拟日光的灯箱;书房里那些排得整整齐齐的书,大半只有做旧的外壳;卧室窗帘拉开以后,后面甚至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堵刷成浅灰色的墙。
月亮站在一间布置得格外温馨的“家”里,看着桌上的鲜花、墙上的全家福空框和角落里故意放歪的拖鞋,忽然产生了一点说不出的微妙感。
镜头只要缩到合适的范围,这里就真的是一个人的生活。
镜头一旦转开,它又只剩下不到四十平方米的棚。
周启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星图旗下不少生活类账号都会在这里拍摄,同一间房可以在几个小时里换掉大部分软装。今天属于独居博主,下周加一双拖鞋、换几张照片,就能成为情侣的家;再过一段时间,如果内容方向需要调整,添上儿童用品和玩具,又可以变成“精致妈妈”的日常空间。
至于镜头里那个“人”,当然也可以一起调整。
只要原有粉丝能够接受。
周启明说得很自然。
这本来就是内容行业再普通不过的操作。
月亮也知道,布景是假的、人设经过包装,并不意味着谁一定做错了什么。
可站在那个没有真正窗户的卧室里,她还是想起了林小薇。
伦敦硕士。
不婚主义。
独立品牌创始人。
一个人的生活,也可以很好。
只要镜头里足够完整,一个从未真正存在过的人生,似乎也可以被日复一日地搭建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谛听。
从进入星图文化以后,它一直很安静。
有时会停下来闻一闻,有时耳朵会朝某个方向偏一下,却始终没有像昨天面对周启明的公文包时那样明显。
直到他们重新来到十四层。
这里比十三层安静许多。
厚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脚步声,两侧玻璃门后是内容策划、艺人运营和品牌团队。越往深处走,人声越少,上午在白板前看见的那些关于“记忆点”“标签”和“你是谁”的字已经被留在身后。
谛听却在经过那条走廊时再次慢了下来。
昨天下午,它就是在这里第一次停下。
今天那种反应更加清楚。
它没有朝周启明看,也没有低头嗅地面,只微微抬着头,两只耳朵朝走廊深处竖起,像在听一道别人根本听不见的声音。
月亮已经能够分辨出它此刻的情绪。
不是发现猎物时的兴奋。
而是警惕中混着一点难以确认来源的厌恶。
张守依也察觉到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停下询问,只顺着周启明继续往前。
十四层最里面那扇没有门牌的白门依旧关着。
昨天周启明说,那里面存放着旗下账号的旧资料、策划案和人物档案。
月亮这次没有再问。
谛听已经替她记住了这个地方。
晚上九点多,咖啡店重新安静下来。
月亮关了店,正在吧台后核对当天营业额。
谛听趴在门边,面前还有半根没有啃完的磨牙棒。这几天它已经逐渐接受咖啡店作为临时据点,尤其在确认月亮答应的排骨确实每天都有以后,情绪稳定了许多。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月亮没有抬头,只提醒已经打烊。
“知道。”
声音很熟。
她抬眼。
哪吒站在门口,黑色外套没有拉上,手里拎着头盔,黑发明显被夜风吹乱。
月亮这才想起来,三天前他确实说过会回来检查训练结果。
最近为了谛听和星图文化忙得团团转,她差点把第一堂课布置的作业忘得干净。
哪吒没有浪费时间。
确认她这几天每天都在练以后,直接让她尝试感受店外的人。
月亮闭上眼。
她已经比第一次在公园时熟练很多。
自己的疲倦、饥饿,还有从星图文化回来后始终没有完全消散的警觉,被清楚地留在最里面。等这些东西稳定下来,她才一点点放开感知。
外面的情绪很快浮现。
门口右侧有两个人,一个心情不错,另一个明显烦躁;马路对面还有一道焦急的情绪,一直在原地打转。
月亮没有再往更远探。
睁开眼的时候,哪吒已经顺着玻璃窗看到了对应的人。
那两个年轻人正站在右边聊天,对面则有个外卖员低头不断刷新手机。
结果没问题。
哪吒只简单评价了一句“还行”。
月亮觉得这个老师在鼓励教育方面显然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好在比张守依那种“想一下就行”的教学方式已经可靠太多。
检查结束以后,哪吒却没有马上离开。
他把头盔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又随口问了几句这两天发生的事。
月亮起初没觉得有什么。
直到谛听从门外回来。
它嘴里还叼着不知道哪个客人送的小玩具,刚跨过门槛,便和坐在里面的哪吒正面对上。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哪吒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非常微妙。
谛听显然也认出了他。
下一秒,它叼着玩具转身就准备出去。
哪吒终于笑出了声。
月亮这才明白,这个人今晚过来检查功课到底占了多少比例。
剩下那一部分,大概全是来看谛听笑话的。
哪吒以前见过的,自然不是现在这条黄毛土狗。
堂堂地藏座下神兽如今被封了大部分神通,脖子上挂着宠物牌,最近还靠后空翻在网上积累了几百万粉丝,这种机会放在三界,大概确实不太常见。
谛听显然不想配合他的快乐。
尤其是哪吒拿出手机以后。
它全身的毛肉眼可见地蓬起来了一层。
月亮看得出来,它真的开始生气了。
更神奇的是,哪吒似乎能够听懂它那些在她耳朵里只有“汪汪”的抗议,而且听得越明白,笑得越开心。
最后连张守依都被楼下的动静引了下来。
她穿着宽松睡衣,手里拿着一袋薯片,靠在楼梯旁边看了一会儿,完全没有解救谛听的意思。
谛听站在三个人中间,忽然有一种孤立无援的悲凉。
月亮最后还是把哪吒的手机按了下去。
“差不多行了。”
谛听立刻看她。
那一刻,月亮明显感觉到了一丝难得的欣慰。
至少这里还有一个人。
还算有良心。
哪吒倒没有坚持,只是在临走前意味深长地告诉月亮,三界里知道这件事的人大概已经不算少了。
至于他口中的“三界群聊”究竟有多少人,月亮没能问出来。
张守依倒很随意地提过一个早已废弃的群名。
三界一家亲。
月亮沉默了很久。
有时候她觉得,知道神仙真正的日常生活,对传统神话未必是一件好事。
——
同一时间。
城西。
星图文化十四层已经熄了大半灯。
白天不断有人经过的走廊彻底安静下来,玻璃隔断上映着惨白的顶灯,白板上的字也只剩模糊的影子。
晚上十点零七分,电梯门打开。
一个男人独自走出来。
四十岁上下,身形清瘦,深色西装没有系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很细的金属框眼镜。
前台早已没人。
他也没有开走廊里多余的灯,只刷开门禁,径直向最里面走。
经过内容策略中心以后,他的脚步没有停。
最终停在了那扇没有任何标识的白门前。
滴的一声。
门锁打开。
白天周启明所说的“档案室”里没有窗户。
冷白色灯光亮起以后,只能看见一排排文件柜,以及靠墙放置的两台电脑。
一切整洁、普通。
和任何一家规模稍大的传媒公司档案室没有区别。
男人进去以后关上门。
大约十几分钟后,他重新出来,手里多了一只黑色文件夹。
封面没有公司LOGO。
也没有项目名称。
只有两个很小的字。
【评估】
门重新锁好。
手机恰好在这时震了一下。
【周启明:沈总,昨天来的两位已经参观过公司,对方似乎有进一步合作意向。】
男人垂眼看完,只回复:
【知道了。】
沈砚舟。
星图文化总经理。
四十分钟以后,沈砚舟回到家。
房子很大,却没有多少生活留下的痕迹。
玄关整齐得近乎刻板,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钥匙有固定的位置,连脱下来的外套都被挂得没有一丝褶皱。
整个空间以灰白为主。
安静。
克制。
像居住在这里的人不喜欢任何东西脱离应该存在的位置。
沈砚舟洗过手,擦干以后才走进客厅。
客厅尽头放着一个不大的木柜。
上面没有照片,也没有常见的装饰品。
只摆着一只香炉,以及一尊巴掌大小的白玉狐狸。
狐狸蹲坐着,长尾绕在身前,眼睛微微闭起。
雕工算不上多么复杂。
甚至第一眼看过去,很容易被当成普通旧物。
可如果盯得久了,总会产生一种很难解释的错觉。
那张狐狸脸似乎在笑。
沈砚舟取出三炷香。
点燃。
等火苗熄灭以后,将香稳稳插进炉中。
随后拜了三次。
动作熟练得没有一丝迟疑。
白玉狐狸当然没有回应。
沈砚舟似乎也从来没有期待过。
做完这些,他才在一旁坐下,把从公司带回来的黑色文件夹打开。
最上面是一张监控截图。
月亮。
三十五岁,咖啡店经营者,近期因为宠物账号“翻一个”迅速获得大量关注。
下面不是普通签约资料,而是一套更加细致的内部评估。
外形辨识度、语言表现、商业开发价值、公众记忆点,都有对应判断。
最下面还有一项普通签约文件里不会出现的内容。
【重塑适配度:低】
沈砚舟并没有在这个结论上停留太久。
后面的分析已经给出了原因。
自我认知清晰,边界稳定,对外部评价依赖程度低,长期工作经历又让她形成了相当成熟的社会人格。
不是理想对象。
他翻过这一页。
第二张照片出现以后,动作才稍微慢了一些。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白裙,站在星图文化十四层的走廊里,正微微偏头看向墙上的内容白板。
公司登记的名字是——
张翠花。
沈砚舟的视线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下。
与月亮那份资料不同,这一页大量栏目没有正常生成结果。
【人格标签:无法生成】
【人格稳定度:无法判断】
【身份依附度:无法判断】
【重塑适配度:——】
最后只有一条简单建议。
【重新评估】
沈砚舟皱起眉。
资料不足很常见。
判断错误也不是第一次发生。
可完全无法生成人格标签,这种情况他从未见过。
他又拿出周启明留下的现场观察记录。
内容很普通。
性格随意。
对签约没有明显排斥。
缺乏明确职业规划。
与月亮关系亲密。
外形条件极佳。
最末尾还有一句手写补充:
【本人似乎很好说话。】
沈砚舟的目光停在那里。
白天监控里的女人,看起来确实很好说话。
她没有表现出明显戒备,也没有刻意拒绝周启明安排的参观路线,偶尔甚至会笑一下。
可那种“好说话”落在画面里,却又隐约有哪里不对。
仿佛她愿意跟着走,只是因为暂时觉得这样比较有趣。
而不是因为任何人真的说服了她。
沈砚舟重新拿起那张照片。
客厅里没有风。
窗户紧闭,空调也没有打开。
身后的香烟却忽然轻轻偏了一下。
很轻。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头。
直到木柜方向传来一声极细的轻响。
嗒。
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木头。
他这才转身。
供桌上没有东西掉落。
三炷香依旧燃着。
白玉狐狸也仍旧保持原来的姿势。
可不知道是不是灯光造成的错觉,沈砚舟总觉得那张本就带着一点笑意的狐狸脸,比刚才更加鲜活。
他站起身,走到木柜前。
香烟在狐狸上方缓慢散开。
沈砚舟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向手里的照片。
“张翠花。”
声音很轻。
玉像没有回应。
他也没有继续问。
很多年以来,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梦。
巧合。
某些突然出现的念头。
以及香火偶尔产生的变化。
已经足够让他理解一些东西。
沈砚舟重新坐回桌边。
文件里原本那句【重新评估】,被他用笔慢慢划去。
墨迹覆盖纸面。
新的四个字写在下面。
【优先接触】
他停顿片刻。
又补了一行。
【尽快。】
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身后的三缕香烟再次轻轻摇动。
这一次,沈砚舟没有回头。
于是他也没有看见——
其中最细的一缕烟在白玉狐狸上方缓缓弯曲。
像一条若隐若现的尾巴。
片刻以后,又无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