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望乡台》美猴王的芭蕉扇

24、谛听 为了混进网

　　张守依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后，月亮把门牌翻到【CLOSED】，又拉下一半窗帘。街边的灯光隔着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崔诀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那块黑色平板，屏幕已经熄灭。

　　月亮收拾吧台时偶尔会往那边看一眼，却始终没有再提刚才无意间扫到的几个字。

　　通敌叛国。

　　她当然好奇。

　　可那一页出现以后，崔诀明显比之前更加沉默。既然本人没有解释的意思，月亮也没准备现在追问。

　　做销售的时候她就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问得够多，就一定能得到答案。

　　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敲玻璃的轻响。

　　月亮抬起头。

　　张守依正站在外面，一只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另一只手还拿着半串糖葫芦。

　　看见月亮，她甚至很自然地晃了晃竹签。

　　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失联了大半天。

　　月亮过去开门，原本想问她为什么十二条消息一条都没回，张守依进门后却先看见了崔诀，神情也随之收敛了一些。

　　“出事了？”

　　崔诀点头。

　　月亮只好把账暂时记下。

　　张守依坐下来以后，崔诀重新打开生簿。

　　林小薇的档案再次出现在屏幕上。

　　月亮第一眼就发现，内容又变了。

　　原本记录的【南城职业技术学院】，已经变成了【伦敦××大学】，婚姻状况也彻底改成了【未婚】。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那些字一点点消失，她甚至会怀疑自己之前记错。

　　张守依咬糖葫芦的动作停了一下。

　　生簿和记忆不同。

　　一个人可以撒谎，也可以让所有人相信自己从未结婚、没有孩子、毕业于某所名校，可只要真实人生不是这样，生簿就不会跟着改变。

　　现在，这条规则显然出了问题。

　　崔诀已经尝试过修正。

　　改回去以后，过不了多久，错误内容仍会重新出现。

　　异常亡魂的数量也已经从十九个增加到二十一个。

　　张守依把剩下的档案往后翻了一遍。

　　健身、情感、旅行、美食、生活方式，领域各不相同，彼此之间也没有明确联系。

　　唯一相似的是，这些人生前都长期经营着一个稳定而鲜明的公众身份，而且那个身份和真实经历之间存在明显差异。

　　“人设。”

　　张守依很快得出了结论。

　　月亮本来还准备解释，听见这两个字以后便作罢。

　　她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人虽然活得够久，却一样会刷短视频、发表情包，甚至比不少普通人更熟悉现在的网络词汇。

　　真正麻烦的是，他们目前只能从死人身上发现问题。

　　亡魂进入地府以后要核验身份，异常自然会暴露，可活人的数量太大，不可能一份份筛查生簿。

　　如果这种影响早已经在人间扩散，那么现在究竟有多少人正在发生变化，没人知道。

　　张守依把平板推回桌面。

　　“得从活人里找。”

　　这一点月亮也想到了。

　　她重新把那二十一个账号调出来。

　　粉丝有多有少，内容风格也完全不同，但公众形象都经营了相当长时间，而且越鲜明、越完整，与现实之间的差距似乎也越明显。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他们要找的就不是普通发帖的人，而是那些已经把另一个“自己”经营成品牌的人。

　　张守依听完以后，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那就混进去。”

　　月亮抬头，正好看见她开始笑。

　　这种笑容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

　　果然，张守依建议她直接弄个账号。

　　月亮拒绝得非常干脆。

　　调查可以，接近目标也可以，但把自己摆到镜头前，编一个“三十五岁提前退休、独居开咖啡店”的人设，怎么看都和他们现在查的东西过于相似。

　　张守依倒没有坚持。

　　她安静想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有了新的主意。

　　“那换一个。”

　　月亮顿时更加警惕。

　　按照她以往的经验，张守依口中的“换一个”，通常只代表方案会从一个方向变得不正常。

　　可对方并没有解释，只吃掉最后一颗糖葫芦，起身往外走。

　　临走前留下一句：

　　“明天给你带个能红的。”

　　月亮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重新合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明天带个嫌疑人来”更让人不安。

　　崔诀收起生簿，神情倒很平静。

　　显然早就习惯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咖啡店刚开门。

　　月亮正在检查新到的咖啡豆，门外忽然有人敲了敲玻璃。

　　张守依站在那里。

　　今天穿了件黄色T恤，胸前是一只圆得几乎看不见脖子的胖橘猫。

　　衣服没什么问题。

　　有问题的是她手里的红色牵引绳。

　　以及绳子另一头的狗。

　　黄毛，中等体型，一只耳朵竖着，另一只微微歪向旁边，怎么看都是一条很普通的中华田园犬。

　　月亮站在门口，看了狗，又看张守依。

　　昨天那句“给你带个能红的”，终于有了具体形状。

　　“你准备让我拍狗？”

　　张守依点头，显然对自己的方案很满意。

　　不露脸，不需要编月亮自己的经历，也能顺势进入宠物博主的圈子。

　　从调查角度看，居然还真有几分道理。

　　月亮于是重新低头打量那条狗。

　　奇怪的是，那双眼睛和普通动物不太一样。

　　太安静，也太像在观察人。

　　就在这时，张守依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它会后空翻。”

　　那条狗整个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下一秒，猛地抬头，对着张守依就是一连串洪亮的叫声。

　　“汪！汪汪汪！”

　　月亮没急着说话。

　　经过哪吒这几天的训练，她对近距离情绪的判断已经比以前清楚得多。

　　这条狗现在非常生气。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近乎难以形容的屈辱。

　　“它好像不太高兴。”

　　张守依面不改色。

　　“刚到人间，不习惯。”

　　狗猛地转头看她。

　　月亮忽然觉得，如果它现在能开口，大概不会是什么好话。

　　事实上，她猜得没错。

　　谛听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在怀疑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几个小时前，它还好端端待在幽冥。

　　伏地可听八方，辨世间万物，察人心善恶，堂堂地藏座下神兽，和“宠物博主素材”这几个字原本没有任何关系。

　　然后张守依来了。

　　一句“借你用几天”，连拒绝的时间都没给。

　　等它反应过来，神通已经被封，威压也收得干干净净，甚至连人话都说不出来。

　　脖子上还多了根红色牵引绳。

　　现在更加过分。

　　她居然告诉别人，它会后空翻。

　　谛听死死盯着张守依。

　　张守依却像完全没有察觉一样，把牵引绳递向月亮。

　　月亮没有接。

　　她忽然想起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它叫什么？”

　　张守依回答得很自然。

　　“谛听。”

　　月亮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她重新低头，看向眼前这条其貌不扬的黄狗。

　　黄狗也抬起眼。

　　四目相对。

　　月亮沉默了好一会儿。

　　昨天来的老师是哪吒。

　　今天准备给她拍视频的，是谛听。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家咖啡店的客人组成，正在朝一个越来越离谱的方向发展。

　　而谛听显然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

　　它缓缓闭上眼。

　　那种屈辱感，顿时更加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