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望乡台》美猴王的芭蕉扇

23、假面人生 月亮第一次

　　月亮的第一堂课，没有打架，也没有碰那两枚红耳钉。
　　哪吒把她带到了离咖啡店不远的一处公园。周日下午天气不错，草地和步道上到处都是人，老人牵着狗慢慢散步，孩子在远处追着气球跑，跑步的人从长椅前一拨拨经过，树荫底下还有三个中学生，不知道为了什么争得面红耳赤。
　　哪吒挑了一张相对安静的长椅，让月亮坐下以后闭上眼睛。
　　月亮原本还以为这会是什么复杂的修炼方法，结果哪吒只是让她去感觉周围的人。她起初多少有点怀疑教学质量，直到真正安静下来以后，才发现这件事并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
　　最先涌进来的还是普通声音，风吹树叶的沙响，脚步声，自行车铃，还有孩子的尖叫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可等这些声音慢慢沉下去以后，另一层没有形状、也没有明确声音的东西逐渐浮了出来。
　　那是情绪。
　　左边有人很烦躁，前方有人心情很好，右侧不远处压着一股明显的焦虑，再远一点则是漫不经心的疲倦。长椅另一头那几个正在争执的中学生身上，一阵阵愤怒几乎要往外溢，而远处那个气球飞上树枝的小孩，正在经历他目前人生里可能最严重的一场绝望。
　　月亮很快皱起眉。
　　以前她当然也能感觉到这些，可从来没有这么清楚，更没有一次性出现这么多。就像原本只开着一道缝的门突然被人整个推开，各种互不相干的情绪一下全涌了进来，疲倦、委屈、兴奋、嫉妒和烦躁彼此叠在一起，几乎不给她留下分辨的余地。
　　她猛地睁开眼。
　　周围仍旧是那个普通的公园，人群照常说笑、散步、奔跑，可月亮第一次觉得，人多的地方竟然会这么吵。
　　哪吒对此并不意外。
　　她原本的能力只是被动感知，现在身体里的力量被唤醒以后，那种感知也被一起放大了。如果继续这样毫无筛选地接受周围所有人的情绪，迟早会出问题。真正危险的不是一时难受，而是时间久了以后，连她自己原本在想什么、难过什么，都有可能分不清。
　　所以第一堂课不是学怎么把力量放出去，而是先学会关。
　　哪吒真正要她做的，也不是把所有情绪彻底隔绝，而是先在其中分清楚哪些属于别人，哪些才真正属于自己。
　　月亮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再任由那些情绪一起压过来，而是一点点尝试把它们从意识里分开。烦躁不是她的，焦虑也不是，愤怒、委屈和兴奋同样如此。最开始这个过程很慢，稍微一松懈，那些感觉就会重新混在一起，可等她慢慢抓住规律以后，外面的声音终于开始往后退。
　　最后留下来的，是一些极其普通却格外清楚的感觉。
　　她有点累，也有点饿，最明确的是现在很想喝咖啡。
　　月亮睁开眼的时候，哪吒只看了她一眼，大概就已经猜到结果。
　　第一堂课到这里便结束了。
　　月亮多少有些不甘心。她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能学点更像“法术”的东西，结果忙了半天，只是在一群陌生人中间确认自己到底想不想喝咖啡。
　　可哪吒并不觉得这件事简单。
　　今天周围不过几十个人，如果有一天她站在上百个情绪崩溃的人中间，仍然能够清楚知道自己有没有跟着一起难过，那才算真正学会控制。
　　从这天开始，她每天至少要练一个小时。
　　至于耳钉里那股新出现的力量，在真正学会“收回来”以前，暂时不要主动碰。
　　原因也很简单。她现在只会往外放，却不知道怎么收。力量少的时候，最多打坏点东西；一旦失控，打坏的东西多了，她自己也在那个范围里。
　　这句话很有说服力，月亮立刻打消了回家自行实验的念头。
　　至于为什么张守依可以随便来，哪吒只举了一个例子。
　　张守依要是真把一座山打没了，大概率是山没了，她还站着；月亮要是照着学，结果未必一样。
　　这个教学案例足够直观，月亮没再追问。

　　两个人回到咖啡店时，张守依已经不在了。
　　桌上的蛋糕也跟着一起消失，只留下一个干净得过分的盘子。月亮对此并不意外，只和哪吒加了联系方式，顺便约好三天以后继续。
　　哪吒刚准备离开，门上的风铃忽然响了一声。
　　一个熟悉的人从外面走进来。
　　黑衣，身形修长，脸色比平时更差，那对本来就明显的黑眼圈也像又深了一层。
　　崔诀。
　　他看到哪吒时脚步稍微停了一下，两个人显然认识，只简单打了招呼，没有继续寒暄。等哪吒离开以后，外面的发动机声渐渐远去，月亮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崔诀身上。
　　她很快发现，崔诀从进门开始就没有真正放松过。
　　那不是平时工作太多带来的疲惫，更像有什么事情一直压着。
　　月亮没有急着问，只给他倒了杯水。
　　崔诀确认张守依不在以后，从袖中取出一块很薄的黑色平板放到桌面上。外形和人间常见的电子设备没有多少区别，屏幕亮起来以后，月亮才知道那是生簿的电子副本。
　　地府现代化到这个程度，她已经懒得再惊讶。
　　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
　　姓名林薇，死亡时间就在昨天，职业一栏写着【自媒体从业者】。
　　月亮看了几秒，总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于是拿出自己的手机，先搜名字，没有结果，又换了几个关键词，很快找到一个粉丝将近八百万的账号。
　　【Vivian林的自由人生】
　　主页里全是精心整理过的生活，旅行、穿搭、健身、读书、探店，还有大量关于独居和女性生活方式的内容。个人简介也写得很漂亮，伦敦名校硕士、独立品牌创始人、不婚主义，最后一句是“一个人的生活，也可以很好”。
　　月亮把手机放到平板旁边。
　　两个屏幕上是同一张脸。
　　可生簿往下翻以后，却像突然换了一个人。
　　上面写着她本名林小薇，出生在河东省青河县，学历是南城职业技术学院，结过婚，后来离异，还有一个女儿。
　　没有伦敦，也没有所谓一直不婚，更没有镜头里那套完整得近乎无缝的人生。
　　月亮很快明白过来。
　　这是人设。
　　崔诀显然不太熟悉这个词，月亮便只简单解释了一下。网络上的人不一定完全是假的，但很多时候，人会挑出一部分自己，让别人长期只看到那个版本，时间久了，那部分甚至会变成工作，变成某种固定身份。
　　崔诀听懂了大概，却明显不觉得事情仅仅如此。
　　如果只是一个网红包装自己，他不会特意跑来，更不会在张守依不在的时候，把生簿拿给月亮。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她死后。
　　林小薇的魂正常进入地府，在核验身份时却坚持自己叫林薇，出生在海城，家境优渥，十九岁出国，后来拿到硕士学位。她还确信自己从未结婚，也没有孩子。
　　最麻烦的不是她坚持这么说，而是查魂以后，确认她没有撒谎。
　　她真的相信，那才是自己的人生。
　　月亮脸上的神情慢慢沉下来。
　　最开始，地府也以为只是个别亡魂记忆混乱，可类似情况很快接连出现。第二个人是三十六岁的健身博主，账号里每天五点起床，坚持训练十年，从不喝酒，可生簿完全不是这样；第三个是四十一岁的情感博主，网上与妻子恩爱十几年，现实里两人却早已离婚。后面还有旅行博主、美食博主、知识博主，各自经营着完全不同的人设。
　　他们身份不同，内容也不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死后都认定网络上那个版本才是真正的自己。
　　目前已经十九个人，而且数量还在增加。
　　月亮听到这里，没有马上说话。
　　事情已经远远超过“网红撒谎”这个层面。更麻烦的是，这些魂本身没有明显缺失，三魂七魄都在，真正异常的是他们对自己人生的认知。
　　那些真实经历并没有彻底消失，更像被什么东西覆盖在下面。它们仍然存在，却无法再被本人认出来，反倒那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被完整接受成了自己真正活过的人生。
　　月亮低头重新看向林小薇的档案。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一行字忽然开始变化。
　　原本写着【婚姻状况：已婚，后离异】的地方，墨色正在一点点变淡。那不是闪烁，也不像系统故障，更像有人隔着屏幕，将那段已经发生过的人生慢慢擦去。
　　崔诀也已经看见。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几秒以后，那行字完全消失，空白只维持了很短时间，新的记录便重新浮现出来。
　　【婚姻状况：未婚】
　　咖啡店里的磨豆机还在运转，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空气里都是新磨开的咖啡香。周围的一切都和刚才没有区别，月亮背后却慢慢泛起一层凉意。
　　亡魂可以记错，活人可以撒谎，人间的学历、婚姻和身份记录也可能被人为修改，可生簿不一样。
　　它记录的是一个人真正活过的人生。
　　现在，连这一层东西都开始变化了。
　　林小薇在网络上虚构出来的那个“林薇”，正在一点点覆盖真正存在过的林小薇。
　　崔诀把平板拿回去，重新检查前面的异常记录。屏幕上的页面不断切换，十九个人，十九份已经出现不同程度异常的生簿。
　　月亮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正准备问接下来怎么办，屏幕却因为崔诀手指划得太快，忽然跳过了另一页。
　　那一页出现得非常短。
　　她原本没有在意。
　　可那个名字太熟了。
　　【崔诀】
　　月亮的视线下意识停了一瞬。
　　页面已经滑过去大半，只剩几行旧式文字还停在屏幕边缘，其中四个字格外醒目。
　　【通敌叛国】
　　她怔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下一秒，崔诀已经把页面重新切回林小薇的档案，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一页从来没有出现过。
　　月亮抬眼看了看他。
　　还是那身黑衣，还是那对明显的黑眼圈，也仍旧是平时那副什么都懒得多解释的样子。
　　她没有问。
　　崔诀也没有提。
　　屏幕上，林小薇那一栏“未婚”仍旧清清楚楚地留在那里。
　　月亮很快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眼前。
　　因为和刚才无意间扫到的几个字相比，现在更迫切的问题，是一个人虚构出来的人生，为什么会开始真正写进生簿。
　　而且，目前已经十九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