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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回来了? 如果当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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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铮被送回人间以后,月亮的生活很快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至少表面上如此。
警方随后搜查了陈铮的住处和博物馆,聊天记录、监控、死者遗物以及能够确认的往来资料被陆续带走。他自己留下的东西比月亮预想中还多,也许正因为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真正认为那些东西属于“证据”。
至于那间藏在正常空间之外的收藏室,自然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笔录里。
警方问到某些解释不通的地方时,月亮回答得很谨慎。能说清楚的就说,实在无法解释的部分,只能归到“不知道”“没看见”和“记不清”里。
十几年销售做下来,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懂得什么时候闭嘴,也算一种职业技能。
陈铮本人没有表现出太多抗拒。
从望乡台回来以后,他像突然失去了某种一直支撑着自己的东西。警方问什么,他大多都会回答,甚至主动补充了一些尚未被查到的事情。
人间最终会怎样判他,还需要时间。
月亮没有再去见过陈铮。
也没有这个必要。
在望乡台里,他已经被迫看见了自己这些年最不愿意承认的部分。
他记得那些女人为什么痛苦,记得她们失眠、失业、失恋,记得她们如何和父母争吵,也记得她们说过多少次“不想活了”。
可他不知道她们喜欢吃什么。
不知道她们舍不得谁。
更不知道,为什么在最痛苦的时候,她们仍旧一天天活到了遇见他的那一天。
那套“我是在帮助她们”的解释,原本几乎撑起了陈铮全部的自我认知。
现在裂了。
至于以后能不能重新拼回去,又会拼成什么样,都已经不再是月亮需要关心的事。
她目前更关心另一件现实问题。
咖啡店已经停业接近半个月。
损失不算致命,但非常直观。
月亮站在门口算了几分钟账,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张守依给的五万块,确实应该再涨一点。
她重新开门,把闷了多日的空气放出去,又擦桌子、清机器、确认库存,缺掉的原料一项项补齐。等所有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已经到了下午。
熟悉的咖啡香重新铺满店里以后,她才终于有了一点真正回到日常生活的感觉。
隔壁老板路过,看见她正在门口搬箱子,顺口问了一句:
“旅游回来啦?”
月亮抱着咖啡豆,停了一下。
杀人犯。
失踪的魂。
不存在的房间。
从门后伸出来的手。
还有那个平时穿动物T恤的人,突然披甲持枪,直接从外面撕开一整个扭曲空间。
她认真想了想。
“去了趟广城。”
“好玩吗?”
“挺刺激。”
隔壁老板笑了。
“那下次还去?”
月亮这次回答得很快。
“短期内不考虑。”
傍晚以后,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磨豆机重新响起来,蒸汽从咖啡机侧面喷出,门口的风铃隔一会儿就会响一声。月亮很快找回以前的节奏,点单、做咖啡、结账,偶尔和熟客聊几句。
所有事情都和半个月以前没有区别。
直到她伸手去拿操作台上的杯子。
杯子自己向前滑了一点。
月亮的手停在半空。
幅度很小。
甚至不到一厘米。
如果不是她正好盯着,完全可以解释成台面不平。
她没有马上碰。
几秒过去,那只白色陶瓷杯安静地停在那里。
旁边还有客人在等咖啡,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点异样。
月亮若无其事地把杯子拿起来,把手里的订单做完。等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她才关上操作台的小门,重新站到刚才的位置。
桌上放着一把金属勺。
她盯了几秒。
什么都没发生。
月亮伸出手,试着集中注意力。
勺子依旧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仍旧没有反应。
“刚才不是挺主动的吗?”
当然没人回答。
月亮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
她正准备放弃,刚转过身,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
叮。
月亮猛地回头。
那把勺子轻轻震了一下。
随后彻底安静。
这一次,她没有再把它当成错觉。
几乎就在同时,耳垂上传来一阵温热。
和之前面对黑气时的灼痛完全不同。
这一次的热意很柔和,从两枚红耳钉开始,沿着颈侧向下蔓延,穿过肩膀和手臂,再一点点沉进四肢。
月亮站在原地,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动。
很细。
也很慢。
不像血。
更像一道原本就藏在身体深处,只是直到现在才终于被她察觉的水流。
她抬手摸向耳边。
指尖碰到耳钉的一瞬,那股力量明显颤了一下。
桌上的勺子也随之轻轻偏转。
月亮的神情慢慢认真起来。
从望乡台回来以后,这并不是第一次。
最开始只是睡觉前偶尔觉得耳朵发热。
后来这种热意会顺着手指往下走。
她当时以为只是耳钉使用过度留下的反应,并没有太在意。
可现在,它已经开始影响身体之外的东西。
月亮没有继续试。
张守依说过,遇见自己弄不明白的东西,第一件事不是逞强。
是回来问人。
她拿出手机,给张守依发了条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月亮又补了一句:
【耳钉最近有点奇怪,我好像能让东西动。】
屏幕依旧安静。
张守依临走前只说自己有事,没有告诉她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平时这种情况月亮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涉及红耳钉,她总觉得对方不至于完全不管。
她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收了起来。
反正人跑不了。
等回来再问。
她转身继续整理操作台。
因此没有看见,耳边两枚红色耳钉在灯下同时亮了一瞬。
极细的红光从其中一枚下方向外延伸。
不过寸许。
薄得几乎透明,边缘却锋利得像刚磨开的刃。
下一秒,红光无声消失。
操作台边缘压着的一张订单纸,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
——
九重天上终年有云。
越靠近诸殿中心,云海越厚,宫阙也越密。
可在远离主殿的一片区域里,有一处地方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在任何仙官的视野中。
不是荒废。
也不是禁地。
更像它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庞大的结界笼罩着整片宫苑。寻常仙官从附近经过,会自然而然偏离路线,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刚刚绕开了什么。
那里就像被人从九重天上直接抹去了一块。
这一天,沉寂多年的结界忽然泛起一圈极浅的波纹。
没有警报。
也没有冲撞。
像平静了许久的水面,终于落下一滴雨。
张守依从结界中穿了过去。
沿途没有任何东西阻拦她。
显然,这不是她第一次来。
白玉长阶一路伸进云雾深处,两侧宫墙安静得近乎荒凉。没有仙侍,没有守卫,连长廊下的灯都没有点。
张守依走得很熟。
她没有停下来辨认方向,也没有看沿途任何景物,只沿着那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一直来到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寝殿。
殿门在她靠近以后自行打开。
里面同样无人。
空旷得不像曾经住过活人。
殿中央没有床榻,只有一方很大的白玉台。
玉台四周刻着细密而古老的纹路,淡淡的力量沿着纹路缓慢流动。不是封印,也没有任何镇压意味,只是在日复一日做同一件事。
保存。
玉台上躺着一个女人。
长发铺散在雪白玉面上,没有发饰,身上也只是极简单的一件白衣。
她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也没有任何魂魄存在的痕迹。
死了。
而且已经死了很多年。
可这具身体没有腐坏。
皮肤依旧完整,眉眼也停留在死亡那一刻,仿佛时间在靠近她之前就被挡在了玉台之外。
张守依站在旁边,没有马上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张脸。
过了很久,才伸手碰了一下女人的眉心。
冰凉。
和玉一样。
张守依收回手,在玉台边坐下。
寝殿里一直很安静。
这种安静显然没有让她不习惯。
她坐了很久,才像过去很多次那样低声开口。
“这次回来,本来只是查几个丢掉的魂。”
声音在空殿里散开,很快消失。
玉台上的人当然不会回应。
张守依也没有继续讲陈铮。
那些事并不是她今天来这里的理由。
她低着眼,右手指尖无意识地在玉台边缘敲了一下。
那一声“姐姐”,又从记忆里浮了出来。
声音很轻。
隔着翻涌的黑气和错乱空间,却清晰得让人无法当作错觉。
张守依很久没有动。
最后只说了一句:
“他好像回来了。”
寝殿依旧安静。
她看着玉台上的女人,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反应。
许久以后,张守依自己笑了一声。
“也可能不是。”
声音并不笃定。
甚至更像说给自己听。
可她很快就沉默下来。
显然,她自己也不相信这个解释。
气息可以变。
魂可以残。
很多东西经过漫长时间以后,都会和最初完全不同。
可有些习惯不会。
那声称呼也不会。
张守依伸手握住女人垂在身侧的手。
冰冷。
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
她没有握很久,很快便松开。
“以前总说你。”
张守依忽然道。
“用现在的话,大概叫恋爱脑。”
语气里带着一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熟悉嫌弃。
“你当时还不爱听。”
说完以后,她没有像平时一样继续数落。
因为她今天真正想说的话,已经没有多少。
她只是看着那张永远不会再睁开的脸。
“如果真的是他……”
后面的话没有继续。
旧事隔得太久。
久到有些账即使重新翻出来,也需要先确认当年到底漏掉了什么。
寝殿外,结界忽然又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有人闯入。
更像远处有人察觉到了这里久违的动静。
张守依抬眼看了片刻,神色没有变化。
凌霄殿里,天君正在看一份奏报。
指尖忽然停在纸面上。
动作极轻,下方正在说话的人并没有发现。
他抬起眼,视线越过殿门外的云海。
隔着层层宫阙,那处沉寂多年的结界刚才动了一次。
位置不会错。
能进去的人,也没有几个。
天君沉默片刻,没有派人前往,只重新垂下视线。
“继续。”
下方仙官重新奏报。
只是直到下一页念完,他手里的那张纸都没有翻动。
地府同样有人察觉到了异样。
会议室的光幕上,正写着第三季度亡魂分流和轮回效率优化方案。
汇报已经进行到第十八页。
阎君手里转着的笔忽然停住。
他抬头望了一眼上方。
会议室里的人一下安静,以为哪条方案出了问题。
阎君却没有看光幕。
几秒后,他重新垂眼。
“继续。”
汇报的人赶紧翻到下一页。
阎君端起手边的冰美式,没有立刻喝。
那地方的结界很多年没有动过。
既然没有示警,就说明进去的不是外人。
而如今还会主动去那里的人——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所以没有管。
寝殿里,张守依终于起身。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回头。
身后的人仍旧静静躺在玉台上。
不会醒。
也不会有任何所谓的奇迹。
这件事她比谁都清楚。
“我会查清楚。”
张守依站在门边,声音很平。
“如果当年的账真的没算完,那就重新算。”
殿门缓缓合拢。
最后一点光从玉台边缘掠过,很快消失。
结界重新归于平静。
没有人知道,这座从九重天上被隐藏起来的宫殿里,一直保存着一具早已没有魂魄的尸体。
也没有多少人知道,那个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太放在心上的守一元君,隔上很多年,总会独自来这里一次。
过去,她只是坐一会儿。
偶尔说几句话。
这一次却不同。
她不是来陪一个死人。
她是因为一个本该早就死透的东西——
似乎重新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