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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她们自己说 “可我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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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四扇门,没有全部打开。
张守依只让陈铮看了一些片段。
周晓芸失眠最严重的那段时间,每天下班都会绕远路去一家小店买云吞。老板认识她,偶尔会多送两个。
李雯曾经偷偷存过一笔钱,准备辞职以后去学烘焙。课程页面收藏了半年,直到死前都没有删。
赵晴和家里几年没说过话,却一直留着妹妹小时候发给她的语音。
孙洁养过一只猫。
猫死以后,她说再也不养了。
第二年冬天,却在小区门口蹲了半个小时,给一只流浪猫喂火腿肠。
都不是什么大事。
甚至没有哪一件,足以证明她们“热爱生活”。
她们依旧疲惫。
依旧孤独。
也确实曾经一次又一次想过,如果一切就此结束,会不会轻松一点。
可这些零碎的东西,和痛苦一样,都真实存在过。
最后一扇门关上以后,陈铮站在长廊里,很久没有动。
月亮忽然问他:
“周晓芸喜欢吃什么?”
陈铮抬起头。
“什么?”
“她最常去的那家店。”
陈铮没有回答。
“李雯一直想学什么?”
“……”
“赵晴手机里一直没删掉谁的语音?”
“……”
月亮没有继续问第四个。
已经够了。
陈铮记得她们为什么失眠,为什么和家人决裂,为什么觉得自己没有价值,也记得她们在最糟糕的时候说过多少次“不想活了”。
这些,他都记得很清楚。
可除此之外呢?
那些女人喜欢吃什么,年轻时想做什么,有没有舍不得的人,有没有一件明知道没什么意义却始终没有扔掉的东西——
他几乎一无所知。
因为那些从来不是他想确认的答案。
月亮看着他。
“你记得她们为什么想死。”
“可你从来没问过——”
她停了一下。
“她们为什么还活到了遇见你的那一天。”
陈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不是这样的。”
他说得很轻。
“她们真的很痛苦。”
“我知道。”
月亮没有否认。
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把一个人的痛苦当成她的全部。
陈铮似乎还想解释,长廊里却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碰撞。
啪。
所有人同时回头。
张守依带回来的那把塑料梳子掉在了地上。
没有人碰它。
梳齿之间,却缓慢浮起了一点极淡的白光。
张守依神色微变。
“别动。”
月亮停下脚步。
那点光从梳子上慢慢升起来,在长廊里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很淡。
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陈铮却一眼认出了她。
“晓芸。”
人影没有回应。
陈铮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晓芸?”
这一次,女人似乎听见了。
她缓慢抬头。
没有怨恨。
也没有月亮预想中的愤怒。
只有很深的疲惫。
陈铮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是在帮你。”
女人看着他。
很久以后,问:
“为什么给我梳头?”
陈铮僵住。
那把塑料梳子就在两人之间。
谁都没有去碰。
“你那天说,你已经想好了。”
“没有。”
周晓芸的声音很轻。
陈铮脸色变了。
“你说你不想再继续了。”
“我说过。”
她没有否认。
“可是我后来又想回家。”
陈铮不说话了。
女人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残缺的魂让很多事情变得模糊,她想了很久,才终于想起那个很小的念头。
“我想吃云吞。”
“我爸包的。”
陈铮嘴唇动了一下。
“你告诉过我。”
他说。
“嗯。”
“你说那只是舍不得。”
长廊里彻底安静。
陈铮像突然被什么钉在原地。
周晓芸却没有质问他。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把梳子。
“可我是真的想回家。”
声音越来越淡。
她的影子也开始散开。
陈铮终于向前。
“晓芸。”
女人没有再看他。
“我那天……”
最后一点白光被风吹散。
“本来想回家的。”
影子消失了。
塑料梳子重新落在地上。
很轻的一声。
陈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蹲下,伸手想去捡。
张守依先一步将梳子收了起来。
陈铮抬头。
“还给我。”
张守依看了他一眼。
“你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
从来都不是。
梳子不是。
那些照片不是。
那六个女人的人生,更不是。
陈铮慢慢收回手。
张守依没有再说教。
只是把梳子重新收好。
远处不知道哪扇门开了。
有人在里面笑。
另一扇门后却传来哭声。
笑声和哭声隔着漫长的走廊混在一起,没有谁盖过谁。
都是人的一生。
陈铮最终坐在了地上。
“我只是想帮她们。”
没人回答。
过了很久,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已经很轻。
“我真的以为……”
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
月亮也没有替他补完。
是不是“以为”,以后可以慢慢说。
那些女人付出的东西,却不会因为一句不知道就回来。
至少现在还不会。
六个魂还有救。
这是张守依检查过梳子和发夹以后给出的结论。
刚才周晓芸能够短暂出现,证明她们并没有真正消散。只是魂魄被那股力量拆得太碎,又和那片空间纠缠太深,暂时无法强行带回望乡台。
剩下四件遗物也不能贸然移动。
崔诀已经开始查旧档案。
能把魂拆散,却避开地府接引,又让六个人同时从阴司记录里“消失”的手段,不可能凭空出现。
至于陈铮——
月亮的意见很明确。
“交警察。”
张守依看她。
“警察?”
“他还活着。”
月亮指了指陈铮,又指指脚下。
“阳间犯的事,当然阳间处理。”
崔诀在旁边抬起头。
“原则上确实如此。”
张守依想了想。
“那就送。”
事情当然没有这么简单。
警方看不见被拆碎的魂,也无法把“有一团黑气借给陈铮力量”写进卷宗。
但月亮这两个月并没有真的只顾着陪陈铮喝咖啡、看电影和谈人生。
聊天记录、见面时间、他与几名死者之间能够查证的接触,以及博物馆和住所中能够留在人间的痕迹,她都已经一点点整理下来。
陈铮自己留下的东西更多。
他太习惯收藏。
也太相信自己做的事情并不是犯罪。
所以很多东西,他根本没有认真销毁。
这些证据最后能让人间的法律认定到哪一步,不是望乡台能够决定的。
月亮也没有打算替警察和法院决定。
她只坚持一件事。
陈铮必须回去。
活人犯下的事,就在人间接受调查。
张守依没有反对。
只有一个小问题。
月亮临走前特意提醒她:
“别把梳子一起送过去。”
张守依看她。
“我知道。”
“确认一下。”
“我看起来很傻?”
月亮认真想了想。
“有时候不能只看外表。”
张守依眯起眼。
月亮及时结束了这个话题。
陈铮被送回人间以后,望乡台重新安静下来。
六件遗物没有像普通亡者留下的东西一样直接放进柜子,而是被单独封存。
张守依把最后一道封条贴好。
月亮站在旁边。
“多久能把她们带回来?”
“不知道。”
这一次,张守依没有给她一个听起来很安心的答案。
“那个东西把魂拆得很碎。硬拉回来,可能先散。”
“所以只能等?”
“先找办法。”
月亮看了她一眼。
“你也有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
“很多。”
张守依回答得很自然。
这倒让月亮有些意外。
她本来以为这种人比较喜欢嘴硬。
“那团黑气呢?”
张守依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也查。”
“你认识?”
“不确定。”
月亮没有继续问。
这个回答已经比“不知道”多了不少。
柜门合上。
六件遗物被留在里面。
月亮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陈铮博物馆里的那些展柜。
同样是梳子。
同样是照片。
可那里每一件东西旁边,都有一个解释。
孤独。
后悔。
被时代留下的人。
陈铮总想替那些东西说出它们主人的一生。
望乡台却什么都没写。
没有展签。
没有结论。
只是把它们留在这里。
等主人自己回来。
“走了。”
张守依已经走出几步。
月亮跟上。
“去哪?”
“回去。”
“我的咖啡店?”
“嗯。”
月亮看了她一眼。
“先说好,咖啡收费。”
张守依脚步没停。
“工资里扣。”
“那我明天继续停业。”
前面的人终于回头。
月亮笑了一下。
“开玩笑。”
张守依狐疑地看了她两秒,继续往前。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崔诀没有跟上。
他站在封存柜前,将最后一份记录补完。
【涉案亡魂:六。】
笔尖稍停。
【魂体残缺,暂未归。】
他看了一会儿,又添上最后四个字。
【继续追查。】
档案合拢。
望乡台的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
长廊重新恢复安静。
没有人注意到,封存柜最里面,那把属于周晓芸的塑料梳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黑线从梳齿之间浮现。
它没有破坏封条。
只是沿着柜壁缓慢游走,像某种留下来的东西,正在黑暗中重新辨认这个陌生的地方。
片刻后。
黑线无声隐去。
柜子恢复原样。
远处,一扇不知通往何处的门忽然传来轻响。
咔哒。
像有人在另一边——
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
第一卷·自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