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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七夕佳节 名花倾国两 ...

  •   暖阁的空气变得粘滞起来,时间也像定住了似的。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郑后清柔的叹息:“程舍人留在此处,待本宫出去见了楚尚书再与你聊天,永霞君你也留在这儿候着。”

      永霞君的剪水凤眼迅速地往我面上一扫,然后低声应是。郑后便无声无息地走出了房门,她身上百合花的味道渐渐的飘远……

      我环视着这间精美的阁子,它似乎是寿成殿用来藏书画的阁子,但我却在其中嗅出了一点闺阁的浪漫气息来。我看了一眼在门口静立不语的永霞君,然后走到书桌边,从一个细口长颈的陶瓶里拿出画轴,一卷卷地拆阅起来。

      这些字画确是出自徽宗的手笔,纸上的走兽飞禽,花鸟虫鱼,无一不生动活泼,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似的灵动。

      “程舍人是个风雅之人吧?”永霞君见我沉迷于欣赏徽宗的画作,在一旁插上来一句。我回头笑了笑,见她仍是眼带笑意,眼里却多了一抹失落。

      “不算,只是久仰皇上的盛名,如今得见这些字画儿,便有些激动罢了。”我怡然地将画卷卷上,仍旧放回原位。

      又看到一旁的矮几上挂着几杆毛笔,那些带着光泽的紫竹笔杆定是被人抚摩了许多次了,小几边的矮塌上还叠着一件湖绿的广袖流仙裙,很古老的式样,也很别致。这间锦绣阁楼里的一切都是浓浓的怀念与回忆的味道。有些甜蜜,有些萧索。

      “程舍人,皇后娘娘平时不许任何人来打扫这些东西的,你还是莫要再乱动东西了。”永霞君见我什么都很好奇的要拿在手里把玩一番,便禁不住出声提醒道。

      我点点头,将衣服放回原处,刚想说话,便听得楼下一阵细碎又不失节奏的脚步声徐徐响起,约莫是郑后回来了。

      果然,先是闻到一阵清新的百合香,然后郑皇后端丽清雅的容颜便出现在我面前,她美丽的双眼盯着我,便是在思索什么,一张容颜愈发沉静起来。当她屏退了永霞君时,我就知道郑后想问我什么了。

      “楚尚书找娘娘有要紧的事吗?如果要紧,那……”我见郑后不语,便抢先开口想要告退,那句“那微臣便告退了”还未说完,便听得郑后轻咳一声,成功地打断了我的话。
      “程舍人方才说想要出宫?”郑后的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娘娘如果愿意成全微臣,微臣将铭记于心。”
      …………
      “明年,明年这个时候,我便准你出宫。”郑氏的话让我又喜又忧,为何要等到明年,今年不行吗?楚歌与那个假状元郎跟郑皇后商量了什么事情?

      “不要问理由,总之,本宫答应你,一定会保你平安,直到你出宫为止。”郑后看了看那件湖绿色的流仙裙,那衣服被我勿忙叠起,因而略有些折皱,好似不满意般,她清丽的黛眉微微动了动,走上前去,又将它摊开来,细细的叠平,放好。

      “赵将军你知道吧,皇上今儿已准他调到燕云边防了。如今辽与金杀伐不断,边境不宁啊。”郑后疑视着那衣衫,嘴里突出吐出这么几句话来。

      “大宋有赵将军等人,辽金自然不敢觑图我大宋版图。”
      “不必说违心之言,大宋的情况,大概你我都知晓吧?只是本宫身在皇宫,如今只图挨一日是一日罢了,只想着尽点的本分,皇上他能开心便让他开心……”郑后的话里有话,听在我耳里倒有些万俱灰的况味。
      “你也回瑶林殿去罢,稍后皇上看不见你,也该着急了。”郑皇后朝我摆了摆手,端庄优雅地在软塌上坐了下来,轻抚额头斜靠在其上,微瞌上眼睛,像是倦极欲睡般的。

      ……………………

      当年史湘云说“寒塘渡鹤影”,黛玉便握口胸口扬声对“冷月葬花魂”,花魂,冷月,多凄清的场面啊,也只有如黛玉般玲珑七窍般透彻的美人儿才能看得清楚,但越是这样的人儿便越不见容于后宫,郑皇后妥协,因为她深爱徽宗,王贵妃只争名利所以得势得宠,韦妃倒成了个例外,她永远是白衣飘飘的出现在众人眼里,不多语,不多行,像仙子,更像幽灵。不过在我看来这倒成了一种自我保护。不见宠于徽宗,方能得保清净。

      我以为漫漫一年时光总是难熬的,尤其每天都要强打起精神面对徽宗的不怀好意,每天眼里见的是美人们红袖罗裙翻酒污,耳里听的是糜糜丝竹乐,除了时不时看到一副传世名作的诞生能生出些激动外,其他的,也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

      史学家常用光阴似箭,白驹过隙来叹人生苦短,果然是有道理的。这不,又一次春秋轮回,七夕将至。
      我脑子里这么胡乱地想着,人却懒懒地朝聚秀宫走去,这儿的一花一木在这一年里不知被我熟悉了多少遍了。踏上这些弯弯曲曲的路,就像在解读自己的心事。

      “程舍人,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永霞君脸上漾出一抹微笑。美丽的凤眼用重彩微微往上挑抹,既便我是这一年来看得熟惯了的,一时间仍被它的妖冶给迷了去。
          “好些时日不见,特地过来探望你。”我淡笑着,走得近些,仔细地打量起她来。忽然发现她竟然穿着玫瑰红的衫子,脖子上居然还佩着一串晶润珍珠,脸上扑了些淡淡的水粉,双唇不点而朱。与她以往素面朝天的模样截然不同,我不由得来了兴趣。“嗯哼,好个美人如花。”抿嘴微笑着绕她走了一圈,口中这般说道。
          “呀——”永霞君微红了脸,却大方地抬手转了转,“怎么样,今年宫里流行的款式,不错吧?”    
      “确实不错———粉面含春,媚眼如丝。”我像往常一样轻谑着回答,却一直琢磨不透徽宗为何这么放心我与他的后妃们走得近,难道他不怕我给他戴顶绿油油的帽子吗?说起来我也是个男人吧?由于他的放任,而我的活动范围又只能在瑶林殿紫辰殿及他的诸后宫之间,所以我对她们也并不陌生。
      听着我的话,永霞君脸上似乎更红了,双颊像被上好的胭脂晕染过一般,她尾随着我走近花影抚疏的园子里,有些小女儿般的娇羞神态。
      “我是来与你道别的。” 我终于整了整面容,朝她道。
      “啊?”永霞君一愣,像是没听清楚我的话语一般,面上的红潮被随之而起的苍白取代了,好像上一刻神采飞扬的人并不是她一般。

      “皇后娘娘要实践她的一年之诺,今天晚上。我便要走了。”
      “……”永霞君细致嫩白的柔荑下意识的绞紧,扭着头偏向一旁,半晌不见她回话。
        “你————保重。”极轻极淡的三个字。就像被晚露压疼的花瓣,这么摇摇欲坠的传入我的耳里。
      “嗯,你也保重。”我拉开她纠结的双手,又道:“好好生活,别管是否离经叛道,只要觉得开心,便值得。是非过错,由外人说去。”说毕我便要离去,突地,手被拉住了,一个柔软而又带着蜜香的唇瓣覆了下来,只停了一秒,便迅速的辙离。

      我听到永霞君好听的声音再说:“是你说的,因为值得,就由外人说去!谁又知道飞蛾扑火的那种痛快燃烧的无畏的精神呢?都不明白的……死寂的皇宫,总会有人愿作笙歌中最灿烂的烟花。因为,她们快活过。我会用一辈子记得你的,程公子,这一年来,我很快活。”

      永霞君的声音时断时续,待我回过神来,那玫瑰色的衫子已然没入花丛,兀留我愣在原地。
      原来,她喜欢的竟是我!我脑子里浮现出她略施薄粉的艳丽面容…………
      女,为悦己者容。永霞君的一直以来的举动和言语终于有了答案:她不是为了讨好我而博徽宗眷顾,她,竟只是为了我。
      ………………
      ………………
      拂去杂念,我打算去芸香宫跟采薇道别, 此时的采薇,已是颇得圣眷的月贵人了。  

       聚秀宫离芸香宫要绕过七八个后宫妃嫔的水榭楼阁,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我才来到芸香宫的前院,刚踏进院里,便看到花圃里秋海棠花开得热火朝天,宫蛾忙进忙出,花丛间早已被打扫得纤尘不染,地上铺好昂贵的波斯毯子,矮几上设有酒箸,更有一个宫蛾拿着两根细柳枝,一茬接一茬地往海棠花里洒着水,空气中突然透出一种说不出来的甜香味,我轻嗅着,最后发现那股子花香竟然出自海棠花丛中。奇了。

        “啊,是程舍人。”眼尖的宫蛾看到我靠近,连忙弯腰规矩地行了个礼,模样乖巧讨喜。

      “这香味哪来的?”我好奇地看着身边的海棠花儿。自古海棠无香,这里的海棠难道变种了?    
      “这是月贵人特地做来配海棠花儿的香水,娘娘吩咐我们洒在花间。”一个宫蛾抢先答道。是吗?我心里暗笑,愚蠢!被皇宫的荣华富贵伤了眼,连这点都不当心,像徽宗那样爱风雅的人物,岂能喜好此等做作?采薇啊采薇!名花倾国两相欢,常使君王带笑看。可是照目前形势而言,君王带笑看的时日无多了吧?

      “哥哥!”一声轻快的叫唤从门口传出,粉红的影子从那头飘了过来,柳腰间轻纱飞扬,煞是飘逸动人。一语未竟香风随之而至,也是同一种味儿。

      “哥哥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派人去叫你呢。”采薇拉着我往屋里走去。“哥哥,我这儿海棠开得不错吧?皇上晚些要过来赏花,帮我画一副秋日海棠怎样?不必画得太精湛了。”

      “…………”我望了望她,噎在喉间的话被吞了进去,这种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事,我帮采薇做得不少,这次也不必为出宫的理由而拒绝她,最后一次吧。我轻闭了闭眼,微微地点头。有些谎言之所以有趣,只因为听者喜欢看说谎者说谎的情态吧?徽宗果然有些恶癖好,那日允诺不再比试,我便再不握笔,心知逼我不得,竟借采薇之口来达到目的。我甚至可以想象他盯着画,采薇在一边说着是如何如何辛苦画出来,他一定唇边带着一个狡黠的微笑。

          “哥哥要快哦,晚上皇上就要过来。我纸墨都备好了。”采薇看起来有些心急。催促我赶紧坐下。    
      “采薇,你不用在旁边看着,你忙去吧,画好我叫你。”她那股香味干扰了我,让人有点心浮气躁,赶人的话语就脱口而出。然后我瞅见她的脸微微地红了,表情扭泥起来,但身子去听话的走开了去。于是我心下隐隐地觉得这香味儿有点怪异。 

      ………………  
      “好了。”我将画笔轻轻搁下,轻过头叫采薇。    
      “这么快,哥哥画技越来越棒了啊。”采薇欣天喜地地走过来。剪水般的波光流连于画上,并不望我一眼。因而我噎在肚子里的告别言辞无法出口。    
      “那我走了。”看着不想问我来意的采薇,决定就这样离开。    
      “好,妹妹不送了。”   
       ………………

      ===================

      公元1116年七夕,汴梁开封。
      今儿城里的老百姓都在竟相谈论着一件事:今天状元爷的生日。生在众女乞巧的这一天,生在全天下女人乞求姻缘美满的这一天。而生于今天的人,是否有着与织女相同的命运?遥远而古老神话中的织女,眷顾了无数红尘有情人,是不是就忘了生在此时的男男女女?她忙着在鹊桥相会了吧?

      见鬼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谁不愿白头到老,谁不愿厮守一生?这都是秦观故做豁达的借口罢了。

       城内百姓商家皆喜气洋洋,熙攘的人群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雀跃的气氛,节日与名动京华的状元爷的生日,都是值得兴奋的。刚出皇宫不久,此等热闹自然让人见之欢喜。我犹记当时郑后亲自送我出得宫门的那一刻,心里是如何的痛快自在,如久郁于心的闷气被疏泄般的。是一种精神上的逍遥。

      我白纱覆面,漫步于街中,拐角又到了城南的采薇家的布庄,这被纸醉金迷了的丫头,大概还没记起自己城外日夜为她担惊受怕的爹娘吧?理理自己一身月牙白袍子,像初来时那样,走进了七弯八拐的胡同口儿,单凭着记忆摸索着,不一会便看到那两扇熟悉的门扉,心头顿时暖暖的,仿佛看到了采薇的母亲慈爱的脸孔。   
       “大婶?”我轻唤着,院子时仍然摆设没变,风景曾旧谙啊。。皇宫就像一场炫烂的梦,梦醒来就是这样“小扣柴扉久不开”的样子。    

      “谁啊?”一个妇人花白的头发从里屋走出,用昏溃无光的眼神四处张望着,却没看到停留在近处的我。  
      “大婶,我是采苓啊。”心疼地扫了扫那愈渐佝偻的年迈身子。我走上前扶住采薇的母亲。  
      “采苓?你不是进宫了吗?怎么出来了?”妇人双眼无神,枯瘦而青筋毕露的老手又惊又喜地在我脸上摸了又摸,掌上的厚茧扎得有些不舒服,在她的轻抚下,我有些想落泪。
      比起状元府里那位,她倒更像我的母亲。

      “当初都是采薇不懂事,拉着你去送行,也不知道你当了舍人,在皇上身边过得好不好。人家说伴君如伴虎,我心里一直后悔……”
      “大婶,没有的事,我这不是很好吗?”我急忙打断她的话,道:“我只是出宫来办点事,顺道来看看您,采薇如今是圣上亲封为月贵人了,也是个娘娘了,怎么您还住在这间院子里?”程家老爷早就被封了个四品的官儿了,拿的是皇粮,如果这府第却不见修葺一新?

      “娘娘?”妇人疑惑了下,随即又强笑道:“好好好,只要她过得好,我就不担心了。”说着说着又掉泪了,似乎并不知道采薇被册封的事情。而妇人说出言语让人闻言一阵疼痛。   
       “采苓,你出宫不容易,正赶上过节,你先出去逛逛,晚上大娘给你做好吃的。”妇人将我往外面推去,眼中泪花乍隐乍现,像是随时就要大哭一场的神情,这强打的欢颜大概也维持了不了多久。我叹一口气,依着她的意往门外走去。看着愈发冷清破败的院子,心想着程老爷竟未和她在一起?富贵了便将昔日糟糠弃了吗?

      ……****……****……

      眼前的程家布庄已被蓬莱商号的烫金字样代替了,我立于店铺前,却听到一阵比一阵吵闹声传来,下细一听,却听得有人在说:   
       “咱们状元爷今儿寿辰,这会儿大概在府前发寿礼呢,大家都快些啊,迟了散了。”
      “我倒不是为寿礼,我们都很好奇素来不露面的状元爷倒底美成什么样,竟然连楚大人也比不过。”
      “是啊是啊,听说这状元爷比古代的宋玉潘安还要美呢”
      “那可不要错过今晚了,大家伙儿都走,瞧瞧去。”
      闹轰轰的人群七嘴八舌的边说边走着,直往状元府的方向赶了过去。不由自主地,我也跟着人流往城南走了去…………

        状元府外聚集了一大堆的人,摩肩接踵,被围得水泄不通,府前肃穆的飞檐上高悬着一排明亮照人的灯笼,像一串不可亵玩的明珠。   
       “往里挤啊,抢到状元爷发的红线,今年咱就走桃花运喽”  
        “哎,过去点,踩着脚啦。”痛呼声响起。这些百姓们,就差没踏破状元府门槛了!这样门庭若市的景象,该算是光耀门楣了吧?我下意识往府门口搜索父亲清俊的身影,却意外地瞧见楚歌也在现场,那样温和又不能让人忽视的气度,唯有他才有。只是他总与这位“上官大人”形影不离。  
        面对着疯狂的众人,我打消了挤进人群的念头,一根红线,成了状元府今晚的压轴好戏,使晚上热烈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噢,我抢到了!这是我的了!”人群中挣扎着出露出一支手,将红线紧紧攥住,激动地大叫出声。身躯开始往外挤着,正巧朝我这边挤了过来。于是人群亦一轰而上,为这根红线抢夺起来。眼前瞬间被攒动的人潮侵袭了…………

      ……****……****……

          这时府门前便空出一块地儿来,空荡荡地站着一名淄衣男子,噙着抹捉摸不透的笑意,冷冷地瞧着这一幕。一双深沉的星眸里流露出某种痴狂。  
        “咱们进府去吧。一时半会儿的,不会有结果。”状元爷觉察出一丝异样,敏感地催促大家回府。  
        “不,你和他先回去吧。”男人的双眼执着于某一处,立若磐石。
       
         “那我和楚大人先进去了,等您回来后再商讨援兵之事。”状元爷挑了挑柳眉,不失礼数地回答他。败给与自己相同样貌的男人,这算是失败还是庆幸?她问自己,一双倾慕的杏眼流连于眼前的男子好一会儿。

          不到半刻,状元府前就变得安静了,百姓们如潮水般渐渐随着那手握红线的的人涌向别处,视线里细白的身子被掩没了,男子浓黑的剑眉紧锁起来,好像某件心爱的东西失而复得,得又复失。   
       明明一模一样的容貌,为何自己会对他念念不忘呢?状元府的那个女人,比他温柔体贴,解语知心百倍,却激不起半点心动。男子紧跟着人群,目光牢牢地俘获着四周,眨眼也舍不得。埋藏得深沉的情绪也在黑暗中被泄露无遗,眼底深处的波光让他看起来犹如一只被情所困的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29章 七夕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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