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哄（2）》白疏辞

12、门里门外 幼儿园在小

　　幼儿园在小区往东走十分钟的地方。

　　温以凡挑的这家不大，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带一个围起来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架滑梯，一个沙坑，几棵半大的梧桐树。这个时间已经有孩子陆陆续续被送来了，几个家长站在门口和老师说话。

　　桑也走到离门口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就停住了。

　　他抱着温以凡的腿，把脸埋在她的风衣布料里，闷闷地说：“我不进去。”

　　温以凡低头摸他的头发。桑也的头发长了，软软地搭在额前，发尾有点翘。她蹲下来，和他平视。桑也低着头，不看她。

　　“为什么不想进去。”

　　桑也的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上了幼儿园就见不到妈妈了。”

　　温以凡看着他。三岁的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什么委屈，只是陈述一个他觉得是事实的判断。她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上幼儿园的时候，妈妈在上班。你放学的时候，妈妈来接你。跟在南芜一样。”

　　“不一样。南芜有爸爸。”

　　温以凡顿了一下。

　　桑也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黑而亮，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在这里只有妈妈。妈妈上班很忙。我上幼儿园，妈妈更忙。我就见不到妈妈了。”

　　温以凡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她以为桑也的害怕是“幼儿园陌生”，没想到他想的是这个。一个月没见，桑也把很多事看在了眼里。她一个人在北京，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他都看到了。

　　桑延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候他走过来，蹲在桑也的另一边。他没有像温以凡那样先蹲下来和他平视，而是直接坐在了旁边的花坛边缘，和桑也平高。

　　“桑也。”

　　桑也转头看他。

　　桑延的语气很平。“你想让妈妈一个人在这里？”

　　桑也摇头。

　　“那你上幼儿园。白天妈妈工作，你上学。晚上一起回家。”

　　桑也看着他，没说话。桑延又说：“你以为我为什么来北京。”

　　桑也歪了歪头，想了想。“来看妈妈。”

　　“对。然后呢。”

　　桑也沉默了几秒。他的小脸慢慢舒展开了，像是想通了什么。他转头看了一眼幼儿园的大门，又转回来看了看温以凡，最后看向桑延。

　　“那你白天干嘛。”

　　“工作。”

　　“晚上呢。”

　　“回来。”

　　桑也“嗯”了一声。他松开抱着温以凡腿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幼儿园门口。他回头看了温以凡一眼，然后抬脚迈了进去。

　　温以凡站起来。桑延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桑也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的滑梯后面。温以凡侧头看他。

　　“你跟他说了什么。”

　　桑延把手插进兜里。“没什么。”

　　“桑延。”

　　桑延看着院子里桑也正从滑梯上滑下来的身影，风把他衣领吹得翻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说：“他怕的是你一个人。我只是告诉他，我来是干什么的。”

　　温以凡看着他的侧脸。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意思很重。她没再问，转回头继续看桑也。桑也正从滑梯上滑下来，停在沙坑边上，蹲下来开始挖沙子，和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小朋友并排蹲着，各挖各的。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老师出来打招呼，温以凡进去办临时试读手续，桑延在外面等着。他站在院子外面，隔着铁栅栏看着桑也。桑也蹲在沙坑里，小铲子一下一下地挖，偶尔抬头看一眼栅栏外面的桑延。

　　每次抬头，桑延都在。

　　桑也又低下头，继续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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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桑延坐在温以凡客厅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着。方先生的邮件躺在收件箱里，光标停在回复框里闪。他打了几行字，删掉，重新打。最后发出去的回复很短——

　　“收到。下月到岗。具体时间后续确认。桑延。”

　　他合上电脑，靠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温以凡的杯子，里面还有半杯温水。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温以凡推门进来，桑也跟在她后面，背着空了一半的小书包，脸上沾着沙子的痕迹。他跑进客厅，看到桑延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爸爸，你没走？”

　　“走去哪。”

　　桑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跑到沙发旁边，爬上去，坐在桑延旁边，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桑延低头看他，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片碎叶子摘掉。

　　温以凡站在玄关，看着他们。桑延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微微扬了一下下巴。温以凡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

　　“发了？”

　　“发了。”

　　温以凡点头。她没有追问具体内容，只是把视线投向客厅的窗户。外面天还没黑透，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照着那排银杏。

　　晚上，桑也洗过澡，被塞进被窝。他拉着温以凡的手不放，温以凡说“妈妈不走，就在外面”。桑也才松了手。温以凡关灯带上门出来，桑延站在阳台上。

　　她走过去。

　　北京的夜比南芜深。楼下的万家灯火密密麻麻铺开，远处能看到几栋高楼的轮廓，顶层的灯一闪一闪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干冷的气息。

　　温以凡站在桑延旁边，两只手撑着栏杆。她看了一眼他，桑延正看着远处某个方向，目光很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看什么。”

　　“看你当初来北京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看过。”

　　温以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那片灯火里，有记者站那栋楼的方位，有她每天上班路过的那条银杏大道，有她第一次一个人吃饭的面馆。一个月前她站在这个阳台上看的时候，楼下这些灯还都是陌生的。

　　“看过。”她说，“第一天晚上，站在这看了一会儿。”

　　“什么感觉。”

　　温以凡想了想。“觉得挺大的。”

　　桑延没接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转头看他。

　　“你今天回邮件的时候，想了什么。”

　　桑延看着楼下。过了几秒，他开口。

　　“在想桑也那幅画。”

　　“哪幅。”

　　“三颗脑袋，手拉着手。”桑延的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楼下某个亮着灯的小窗户上，“他画的时候，最底下那片蓝色涂得很满。他说妈妈走到哪里，都在蓝色底下。后来他改了。最上面加了一个太阳。”

　　温以凡看着他。

　　“他说太阳是在南芜的。我问他为什么在南芜。他说爸爸在南芜。后来南芜的太阳和北京的蓝色连在一起。他说这样妈妈不管在哪，抬头都看得见。”

　　温以凡没有说话。她靠在栏杆上，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桑延的手就放在旁边，很近，但没有碰到。

　　客厅里传来桑也的声音。“爸爸——妈妈——你们快进来——我画完了——”

　　温以凡直起身，转身往客厅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桑延还站在阳台上，风吹着他的衣摆。他看着她，没动。

　　“进来。”温以凡说。

　　桑延看了她两秒。他迈步走回客厅，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温以凡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轻，但手指圈得很稳。

　　桑延停下脚步。

　　温以凡没有松开，也没有看他。她只是拉着他，一起走进客厅。

　　桑也趴在茶几上，面前摊着一张新的画。画上是一片蓝色天空，天空中有一个很大的黄色太阳。太阳底下，三颗圆脑袋手拉着手。最底下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数字——3，1，2，5。是桑也写的。

　　“这是什么。”温以凡蹲下来看。

　　桑也指着数字念：“三、一、二、五。”

　　“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的日子。”桑也说，“三颗脑袋，一个太阳，两个人手拉着手，五——”他数了数自己手指头，“还有五天爸爸就来了。”

　　温以凡愣了一下。桑延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幅画上那行歪歪扭扭的数字，数了一下。3125。3颗脑袋，1个太阳，2个人，5天后。桑也自己编排的密码，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温以凡把画拿起来，走到冰箱前面，贴在门上。旁边是上次那张。两张画并排贴着，蓝色涂得都很满。

　　桑也满意地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卧室门口。“我要睡觉了。妈妈讲故事。”

　　温以凡跟过去。走到卧室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桑延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那张画的圆珠笔，低头看着。他的表情很淡，但温以凡看到他把那张画从冰箱上揭下来，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平时放钱包和钥匙。现在多了一张画。

　　温以凡走进卧室，掩上门。桑也钻进被窝，拉着她的手。她开始讲故事，声音很轻。客厅里，桑延关掉了茶几上的台灯，只留了一盏走廊灯。

　　他坐在沙发上，把外套放在旁边。那张画折得方方正正，贴在胸前的位置。

　　窗外，北京的夜继续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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