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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离开 桑延在南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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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延在南芜的最后一周,天一直阴着。
他把公司的事交接完了。技术总监的职位交给了副手,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带了一年多,做事稳妥,代码写得干净。交接会开了一个下午,桑延把项目文档一份一份过了一遍,最后在交接单上签了字。副手送他到电梯口,问“桑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桑延说“再说”,电梯门就合上了。
酒吧那边,苏浩安说“我顶着,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算你的”。桑延没跟他客气,把账本和钥匙扔给他,说了句“少喝点”。苏浩安骂了他一句,送他到门口,又补了一句“到了给个消息”。桑延挥了下手,没回头。
真正收拾东西是在出发前一天晚上。
南芜的房子不大,东西也不多。桑延把衣柜里自己的衣服收进箱子,留了几件不常穿的挂在里面。温以凡的衣服还在,整整齐齐地挂着,几件外套,几条裙子。她走之前收拾过一遍,该带走的带走了,剩下的都用防尘袋罩着。桑延看了一眼,没动。
客厅里,桑也的玩具角还是老样子。积木、绘本、几辆小汽车,散在地毯上。最下面那排积木搭了一半,歪歪斜斜的,是桑也走之前搭的。桑延蹲下来看了看,没拆。他把散在地上的几块捡起来,摞在塔旁边。
然后他看到了最上面那块蓝色积木。
桑也走之前把它放在了塔顶。后来桑延带他去北京的时候没带积木,那块蓝色就留在了南芜。桑延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木头很轻,边角磨得圆润,是他拿砂纸磨的那块。
他把它放进了行李箱。和衣服码在一起,放在最上面。
收拾到半夜,箱子合上。桑延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一家三口去年冬天拍的照片。温以凡抱着桑也,桑也穿着那件黄色羽绒服,桑延站在旁边,手搭在温以凡肩上。四个人——算上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都笑着。
他把相框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随身的背包里。
第二天早上,南芜高铁站。
苏浩安来送他。两个人站在进站口外面,苏浩安手插在兜里,头发乱糟糟的,明显没睡好。
“东西都带了?”
“嗯。”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桑延。”
“说。”
苏浩安看着他,半天憋出一句:“你到了北京,别又跟以前似的,什么都自己扛。温以凡现在是你老婆,桑也是你儿子。你不是一个人了。”
桑延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苏浩安“啧”了一声。“你知道个屁。你以前也知道,结果呢。温以凡追了你十年,你才开窍。”
桑延没接话。广播开始报站了。他拎起箱子,朝苏浩安点了下头。
“走了。”
苏浩安站在原地看着他进站。桑延的背影消失在通道里,苏浩安掏出手机,给温以凡发了条消息:“他上车了。别告诉他是我说的。”
温以凡回了一个字:“嗯。”
三个半小时后,北京。
桑延出站的时候,温以凡在人群里等他。只有她一个人。桑也上幼儿园了,上午是手工课,下午还有户外活动。温以凡没让他请假,她跟桑也说“爸爸下午到,你放学就能看到”。桑也点头,背着书包进了幼儿园,没回头。
温以凡站在出站口,看到桑延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他穿了件黑色夹克,背着一个双肩包,和上次来面试时一模一样。他在人群里扫了一眼,找到她,朝她走过来。
温以凡伸手要接他的包,桑延没给。
“不重。”
“那你给我拉箱子。”
桑延把箱子递过去,温以凡拉着走。两个人出站,坐地铁。车厢里人不多,桑延靠在门边,温以凡站在他旁边。列车启动的时候晃了一下,温以凡没站稳,伸手扶了他胳膊一下。桑延低头看她,她把手收回去。
“站稳。”
“嗯。”
到了家,桑延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他拉开拉链,翻到最上面,把那块蓝色积木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温以凡看到了,没说话。
桑延又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相框,放在电视柜上。照片里四个人笑着。温以凡看着那张照片,站了一会儿。
“你把它带来了。”
“嗯。”
她没再问。她走进厨房,倒了杯水递给他。桑延接过来喝了半杯,放下杯子,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楼下和上次一样,银杏叶子落了一地,快递柜前排着队。
“房子找好了?”温以凡走到他旁边。
“找好了。离公司近,坐地铁半小时。两居室,有电梯。”
“什么时候搬。”
“下周。”
温以凡点头。她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桑延的肩膀很宽,把门口的光挡了大半。和在南芜的时候一样。
下午四点,幼儿园门口。
温以凡和桑延一起去的。桑延站在栅栏外面,等着桑也出来。温以凡站在他旁边,隔着铁栅栏往里看。
桑也出现在院子那头。他背着小书包,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出教室,他习惯性地朝大门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他迈开步子跑过来,跑到铁栅栏前面,隔着栏杆仰头看桑延。他没有喊,没有跳,只是把脸贴在栏杆上,两只小手抓着铁条。右唇角的梨涡深深地陷下去。
桑延蹲下来,和他平视。
“出来了。”
桑也点头。他把手里那张纸从栏杆缝里塞出来。桑延接过来看。一张蜡笔画,蓝色的天空,黄色的大太阳。下面画了三个人,手拉着手。最底下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数字,比上次多了两个——3,1,2,5,2,1。
桑延看了两秒,问:“这又是什么。”
桑也扒着栏杆说:“三颗脑袋,一个太阳,两个人,五天后爸爸来,二十一天后我们去接爸爸。今天是第一天。”
桑延看着他。桑也的算术很乱,但意思很清楚。桑也把那二十一天数成了二十一天。从桑延回南芜那天开始,他每天都数。
温以凡站在旁边,看着桑也扒栏杆的样子。他的头发长了,软软地搭在额前,不再是之前剪短的那个样子。他仰着脸看桑延,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老师把栅栏门打开,桑也走出来。他没有扑向桑延,而是先走到温以凡面前,把另一只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是一张叠好的纸。温以凡打开看。纸上画着三颗脑袋,手拉着手,蓝色的天空涂满了整张纸。
“这张给你。”桑也说,“爸爸来北京了。我的画也可以换个地方贴了。”
温以凡蹲下来,把他抱住了。桑也的小手搭在她背上,拍了拍。
桑延站在旁边,把那张数字画折好,放进口袋。他弯腰拎起桑也的书包,三个人并排往回走。桑也在中间,一只手拉着温以凡,一只手拉着桑延。
路上,桑也问:“爸爸,你明天还走吗。”
“不走。”
“后天呢。”
“不走。”
“那你的大箱子呢。”
“放在家里了。”
桑也“嗯”了一声。他把两只手都攥紧了一点。走了一段路,他忽然仰头看着桑延。
“爸爸。”
“嗯。”
“南芜的太阳也来北京了。”
桑延低头看他。
桑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妈妈说的。她说南芜的太阳和北京的蓝色连在一起了。你来了就连上了。”
桑延没说话。他把桑也的小手往上提了提,让他攥得更紧一些。温以凡走在另一边,看着前面那条被银杏叶子铺满的路。
走到小区门口,桑也松开他们的手,跑去踩地上的落叶。咔嚓咔嚓的声音响了一路。温以凡站在路边看他跑,桑延站在她旁边。
“你东西都带齐了吗。”温以凡问。
“齐了。”
“蓝色积木呢。”
“放茶几上了。”
温以凡点头。
“那个相框,”她说,“你把它也带来了。”
桑延看着前面桑也跑来跑去的身影。“嗯。”
“为什么带那个。”
桑延沉默了几秒。桑也跑累了,蹲在地上捡银杏叶,一片一片往手里摞。
“因为上面有四个人。”桑延说。
温以凡转头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桑延的侧脸线条利落,嘴角不动,眼睛看着前面。她想起那张照片——四个人。她和桑延,桑也,还有肚子里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那时候她刚怀孕不久,肚子还没显。但照片上桑延的手放在她的腰侧,护着。
她没再说话。
晚上,桑也睡着之后。温以凡坐在客厅沙发上整理桑也的绘本,桑延坐在旁边,在看明天要搬去新家的路线。客厅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
温以凡把绘本码好,靠在沙发上。她侧头看了一眼桑延。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桑延。”
“嗯。”
“你离开南芜那天,苏浩安有没有说什么。”
桑延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说让我别什么都自己扛。”
温以凡“嗯”了一声。
“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追了我十年我才开窍。”
温以凡笑了一声。很轻的。桑延侧头看她。她笑着,狐狸眼尾微微上挑,但眼底有水光。她没擦,也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他说得对。”温以凡说。
桑延把手机放下了。他转过身,面对她,胳膊搭在沙发背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你呢。”温以凡问,“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桑延看着她。客厅的灯不亮,暖黄色的光打在她脸上,照得她的五官柔和。他看了几秒。
“对。”
温以凡低了一下头。她伸手把那个靠垫拿开,往他那边挪了一点。很近,肩膀快碰到他的胳膊。桑延没有动,也没有退。
“我明天请假。”温以凡说,“帮你收拾新家。”
“不用。你上班。”
“我请假。”
桑延看着她。“你才到北京一个月,请什么假。”
“一个月怎么了。我一天都没请过。”
桑延看着她。温以凡的目光很稳,跟他平时看她的时候一样。他想起以前在南芜,她总是那个说“你忙你的”的人。现在她坐在北京这间小小的客厅里,说“我请假”。
他偏过头,嘴角动了一下。
“行。随你。”
温以凡点头。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桑延坐在旁边,没有走。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和卧室里桑也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温以凡的呼吸也平了。
桑延低头看她。她靠在沙发背上睡着了,头发搭在肩上,呼吸很轻。他站起来,从卧室拿了条毯子出来,盖在她身上。然后他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走廊那盏。
他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拿起手机,翻到那张照片——桑也画的数字画。他放大了看那行歪歪扭扭的数字:3,1,2,5,2,1。
三颗脑袋。一个太阳。两个人。五天后爸爸来。二十一天后我们去接爸爸。今天是第一天。
桑延把手机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熟睡的温以凡。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外面的北京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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