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藏椒》见苒

9、第七章 此水非彼水

　　阿椒起先还得意地挑眉，自眼角略带藐视地瞥了小野人一眼。想到她终于熬出了头，不用再被这呆瓜捏在手里，即将重见天日的事实，就不禁要仰天长啸，吼得土地也要抖三抖。
　　有阿水罩着她，虽不是什么老大，也定有几分狐假虎威的自在。

　　然而直到几个半大的娃娃横着胳膊走近，嘴里一边嚷嚷着“阿水”，一边围观似的盯着小野人看，阿椒才愣了愣，蓦地明白了什么，整张脸纠结地绞在一起，像个小老头儿。
　　哪里有什么阿水，就算有，那清亮的一汪泉，也变成了浑浊的一阴沟。
　　再看小野人在寒风里收敛了笑容，瑟瑟发抖，满脸菜色，对几个半大的娃娃毕恭毕敬的模样，阿椒只能哀怨地垂下眼去，在心中闷哼一声：原来此水非彼水……

　　从前的那个阿水虽是笨了些，但到了关键时候，那也是鬼点子一箩筐的，哪像现在这个空有外表的傻小子，明明比那些嚣张的娃娃不知大上多少，却还是被他们欺负的团团转，好没出息！
　　瞬地，她又记起从前和阿水共处的短暂时日，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每一刻都像是晃在空气中的美好光影，淡而纯，如同青梅竹马间追逐汐风的嬉戏，有着其他回忆难以企及的鲜活。如今辗转百年，那捧着折扇昂首阔步的少年却一去不复返，流光一般泯灭了踪影，躲在暗处，同她捉起迷藏来。

　　“让你进墓地给我们探探路，怎么傻站在这里不动了？”一个娃娃率先跳上前。
　　小野人依依呀呀的，甩着胳膊，拎起阿椒给他们看。
　　“哎？”另一个挑起眉，指着小野人的手，道：“你看他手里拿的什么！”
　　那娃娃也噤了声，眯着眼睛凑上前去，见一枚火红的辣椒被小野人捏住了细细的梗儿，迎风摇曳着，虽是漂亮的椒，却和他在田间见着的没什么不同，怎么这傻大个儿就像捡着个宝似的满脸放光呢。
　　“辣椒啊！”娃娃嘁了一声，“谁没见过？”
　　小野人一愣，有些急了，张大了嘴道：“……是姑娘！”
　　“哈哈哈！”娃娃间顿时爆发出一阵狂笑，指着小野人红透了的脸，“你睁大眼睛好好瞧瞧，这荒郊野岭的，哪儿来的姑娘！”
　　“莫不是把这辣椒当成姑娘了吧……”
　　“啊哈哈哈哈！”
　　“……不……不是！”小野人使劲拎起阿椒的衣服，直直伸到娃娃眼前，嘴里还是不住的喊：“看清楚！姑娘！”
　　“这傻大个儿，莫不是吃错药了吧？”几个娃娃哂笑过后，面面相觑，盯着小野人满是认真的脸，有些纳闷。
　　被拎在手里的阿椒这时也皱起眉头，暂时撇开他们的失礼，只是盯着自己白净的两只手和小胳膊一个劲儿的端详，但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和辣椒有很大的区别，为什么这几个娃娃就是看不出来呢。
　　难道是她的修为不够？
　　阿椒闷闷想着，却又觉得不对，摇了摇头，心道：“不对呀，若真是如此，那这野人怎么看得到我？”
　　几个娃娃瞪大了眼睛端详了阿椒半天，也没看出端倪，最终摆了摆手，心觉无趣，撇下小野人，哄笑着跑开了。
　　留下两人大眼瞪小眼。

　　但野人就是野人，心中疑惑了一阵子就过去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两只手捧起阿椒小小的身子，笑眯眯地望着她，就差把她抛到天上去了。
　　阿椒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喂！你叫什么名字！”
　　眼前那勾到耳朵边的嘴角蓦地一收，顿了顿，又咧开了道：“齐、齐若水。”
　　这回换做阿椒惊讶地张大了嘴，她本是无意间开口，却没想这小野人真的能听到她的声音，而且还用比较清晰的话回答了她。阿椒拧紧了眉头，双手交叉着，怔怔地半晌没说话。
　　小野人也撇下嘴来，伸出手戳了戳阿椒的身子，看她反应。
　　小孩子嘛，这么一戳，可真是没轻没重。
　　阿椒吃痛，跳起来瞪大了眼睛，吼道：“戳什么戳啊！这么蠢，干脆不要叫若水，改叫弱智好了！”
　　小野人一怔，老老实实地纠正她：“不是若智，是若水……”
　　阿椒先是睁大了眼，随即仰天长叹一声，顿觉对牛弹琴的悲哀，正寻思着怎么从他的魔掌下脱身，却突然被一把揣进怀里，身子在厚实的毛皮中一撞一撞，耳边听得小野人兴奋的喊叫，哦哦哦、啦啦啦的，要不是能瞥见外头的雪景，阿椒还以为自己在原始雨林中徜徉呢。

　　眼角蓦地瞥见那一株被雪压弯了的兰花树，阿椒瞳孔一缩，忽然踉跄着扒开那碍眼的毛皮，目光直挺挺地落向远处曾与自己相伴百年的地方，石碑上鲜红鲜红的字，如今早已黯淡了许多，沾上雪花，更觉得不惹眼了。
　　但阿椒却觉得心慌，这猛然拉开的距离像是一道长而深的口子，滴滴答答的流着血，好疼好疼，阿椒心间一冷，失措地喃喃：“公子……公子……”
　　话音未落，她便大着胆子跳了下去，却一屁股栽进雪里。雪铺得那样深，她一坠下去，就被刺目的白模糊了视线，冰冰凉凉的，一如颈间的白玉。

　　若水一路走着，不时还探探怀里那个被他新发现的宝贝还在不在，但不探还好，这一探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早已空空如也，不由得眼神一怔，张大了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正哭着，余光却猛然瞥见一抹淡淡的红影，若水眼睛一亮，渐渐止住了哭，顺着那光开始刨地上两尺深的雪，直到那冻得萝卜似的手成了紫姜，才在雪花的深处寻到了那奋力铲雪开路的身影。
　　若水盯着她看，却不说话。
　　阿椒连踢带踹，浑然不觉得的冷，着了魔似的往回走。
　　然而身后那双执着的眼睛实在砸得她后背生烟，正想着怎么把他赶走的阿椒，一回头却蓦地坠入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在她转身的瞬间，那黑的深邃的瞳仁忽然绽开一抹暖色，少了一分傻气，却多了一分澄澈，牢牢盯住了她，眼角还有未干的泪。
　　不知怎的，阿椒那分秒不停的手瞬地一抖，再也动不了了。
　　若水探出手，把阿椒仿佛冻住一般的身子拎起来，捧在手心里，半晌却不动，见她真的不会再走，才心满意足地把她收回怀里，起身，继续往家走。
　　恍惚间，他那笨得装不下第二件东西的脑袋，蓦地传入一个薄如蝉翼的声音，带着一分不确定，又带着一分急于倾诉的酸楚，翻滚着落了进来。

　　“阿水……”

　　阿水，那应是他的名字。
　　若水嘿嘿一乐，摸了摸脑袋，脚步轻快了些，开始哼起歌来。
　　然而那坐在温暖毛裘中的小姑娘，却忽然伸出冻得通红的双手，朝远处那被雪掩埋的石碑握了握，又握了握，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悻悻收回手，盯着颈间的白玉，悲伤地垂下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