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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七章 此水非彼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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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目的雪花里,齐母远远地瞅见了自家儿子,见他白净的一张脸都快成了绛紫色,手护住胸口,大老远就冲她眉飞色舞地挥手,似是捡着了什么宝贝一般兴奋。
她这个儿子是天生的痴傻儿,十五的年纪了,却还是整天和村里那些半大的娃娃一同玩耍,做娘的看在眼里,没有酸楚是不可能的。只可怜她这痴儿三岁时没了父亲,在村里过活,连个当家作主的人也没有,要想生活得顺心,简直难上加难。
村里和儿子同岁的娃娃,爹娘已开始寻思着给找媳妇儿了,可她的若水,生活自理仍是问题,又有哪个姑娘看得上,肯屈就着嫁了他呢。
满目愁容的齐母,见儿子跑近了,连忙扯开嘴角,上前握住他冰凉的手,刚想嗔怪一声,却听若水脱口喊:“娘……姑娘!姑娘!”
齐母一怔,登时恍然大悟,儿子虽傻,可一般道理还是懂的,见同岁的娃娃都有了媳妇儿,自然心里也惦记着。这一趟玩儿不知又遇见了哪个混小子,撺掇了他这个傻儿子,回来冲娘要姑娘呢。
“若水啊……”齐母咬了咬嘴唇,寻思着怎么开口。
谁知他这个傻儿子一点儿看不出娘的心思,自顾自在怀里摩挲了一阵,两只手包起来,伸在齐母眼前,嘴角勾着,不停地傻笑。
齐母从没见儿子这么开心过,眉头舒展了些,捋了捋儿子散乱的头发,柔声道:“又捡到什么好东西啊?”
兴许又是谁家不要的破铜烂铁,亦或是树上坠下来的受伤的鸟儿,她这个儿子虽然痴傻,但心却如水般善良,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老被那些小娃娃们欺负。
然而当儿子傻笑着摊开双手,露出里头红红的一抹影儿,齐母才蓦地一怔,失声后退了一步,手指着那正睁大着眼睛瞪着自己,满脸不满的清秀丫头,结结巴巴地说出和儿子同样的话:“这……姑娘……”
阿椒听罢差点没晕过去,儿子傻就算了,怎么这做娘的也一见了她就喊姑娘?
于是干脆一屁股坐下去,闭上眼,再不管了。
待齐母均匀了呼吸,却一把拉过儿子,满脸诧异地道:“若水,你从哪儿请来了这小神仙?”
话音方落,才准备跳脱红尘的阿椒突然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盯着齐母吓得苍白的脸,目光一闪一闪的,忽然觉得这是世上最慈祥最可爱的面容,旋即抱住脚,在若水手里乐得打滚。
她说她是神仙!她竟说她是神仙!阿水,你听见了吗?
若水不知阿椒心里的兴奋,只是老老实实答道:“捡来的!”
齐母倒抽了一口冷气,想儿子什么都不懂,别一个不留神惹怒了哪一路神仙,连忙从若水手里捧起阿椒,只是道:“不行!得送回去!”
阿椒见她毕恭毕敬,吓得破胆的模样,笑得眼泪都下来了,余光一瞅,却见小野人憋红了脸,似是又要哭了,不由得叹了口气,从手心跳起来,张口道:“不必了。”
好不容易见着一家识货的,不亲身体察一下民情,岂不可惜了。
何况师父曾经说过,积善成德是成仙必不可少的,她这一行,兴许也能在老天爷的功德簿上好好记上一笔,何乐而不为呢。
公子……应该能原谅她这短暂的分别吧?
齐母匆匆的脚步蓦地顿住,盯着阿椒看向她的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没听见吗?阿椒皱了皱眉,随即又端坐起来,一字一句地道:“不必了,我就在你家住下。”
齐母一怔,似是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将这细弱却又威严十足的话消化下去,苍白的脸忽然滞了滞,还没等阿椒回过神,就蓦地绽开一抹笑来。
怎么这一家都这般喜怒无常?阿椒觉得纳闷,然而她这枚小辣椒,又怎能懂妇人家怀里揣着的那点儿心思?
大过年的,家里本就萧索,这从天而降的小神仙,还穿着这一身火红的衣裳,喜气的很,可不是老天赐给他们齐家的福星?
“寒舍鄙陋,不知小神仙能否适应得了?”
低三下四的声音,听得阿椒心中油然升起一股仙气,眼瞅着齐母的脸,忍住了笑,正了正色道:“既是体察民情,自然不会嫌弃。”
“说的是,说的是。”齐母连连点头,“不知小神仙尊姓大名,我们齐家好供上牌位,每日供奉。”
阿椒听得心间惴惴,她哪有什么大名,不过是扔在辣椒田里也没人要的土名字。一番抓耳挠腮过后,才严肃着脸道:“阿椒,化名而已,供奉就不必了。”
若水立在一旁,从头到尾也没听懂几个字,可那自红衣丫头嘴里蹦出来的“阿椒”二字,却被他听了个真切,唯恐自己忘了似的不断念着。
“原来是阿椒仙子。”齐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见手心里的姑娘乐得合不拢嘴,只当是自己服侍的周到,令仙子满意了,不禁长长舒了口气。
若水站在地里一哆嗦,脱口喊:“娘,冷了。”
齐母这才拍了拍腿,笑道:“瞧我,这大冷天的,还让小神仙在外头受冻,快进来快进来。”
阿椒坐在她手心,感觉就像坐上了当年在城里看见的大红轿子,小姐端坐在里头,有丫头侍奉着,端茶倒水,好不自在,眼前这轿子虽是敞篷的,却被人当神仙供奉着,不比那城里的小姐来得尊贵?
齐母说是寒舍,倒是一点不错,茅草篷子,土坯墙,木头搭的梁,怎么看在这冰天雪地都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这不,西北风一吹,窗棂上的麻纸都噼里啪啦地打着响,阿椒打了个抖,却瞥见门口木几上摊着一本破旧的皇历,转念想了想,她独身一人守着墓地度过了上百寒暑,而今却不知何年何月,从没见活得这么糊涂的。
齐母见阿椒牢牢盯着皇历,不禁喜笑颜开,道:“阿椒仙子来的真是时候,明儿个除夕,家里粮食还算富裕,兴许能让仙子吃饱。”
阿椒却只听得个“除夕”二字,她记得先前在村里,娃娃过年都要拎着比辣椒还要红艳的炮仗四处乱跑,冰天雪地的,他们脚下却仿佛生了火,眼里坠着星光,鞭炮爆竹声混作一团儿,交叠着娃娃嬉笑追赶的声音,冲破云霄。娘在身后跟着追,却也是喜不自禁的。
那个时候他们几个修得神识的兄弟姐妹,就围坐在娘身边儿,撺掇着让她给讲故事。
同样的冰天雪地,同样的新年,如今,她却只剩得孤身一人。
阿椒盯着皇历,眼神慢慢变得迷惘起来,像是陷进那悠远的尘烟往事里,配着她那张娇嫩的脸,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沧桑。
门外忽然经过一卖炭老翁,浑浊的眼里竟有几分顽童般的古灵精怪,斜着眼睛透过门缝向里瞅了一眼,余光瞥见当年那个嘻嘻哈哈的小辣椒,瞬地低头抚须笑了笑,眼底的慈爱却难以掩饰。老翁顿了顿,不知过了多久,悄然叹息一声,嘴里含糊地念叨了一句什么,随即迈开步子,摇摇晃晃地消失在雪里。
“徒儿,苦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