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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重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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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将水仙花的事压了下来,小心避过老板娘的眼,偷偷将其收进怀里,藏进了衣间的包袱。夜深人静之时悄声跑出了城,将怀里满是血污的水仙埋进城外绵延百里的油菜花田,念了声阿弥陀佛,又踩着布鞋回去了。
清风浮动,漫天流霜在夜空沉浮,黄灿灿的油菜花儿仿佛忽然失了娇艳的色彩,在风中微微晃动着,莫名的安静。
时光飞逝,眨眼又是五年,那曾经扬言要找一个山洞潜心修炼的小辣椒,这时正一个人坐在石头上,荡着双脚,盯着蓝天的眼有些发怔。
光是与世隔绝这一点对她来讲已是糟糕至极。阿椒静不下心,终日空洞无思地坐着,亦或是揪起大榕树的叶子,一片片折成鸟儿的模样,朝远处一抛,目光随着它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又坠了下去。
也不知道她这般修炼的法子究竟对不对,她的确是按照老辣椒所说的,尽可能多的去汲取天地万物的精华。但这一朝五年过去,她仍只是枚手指大小的辣椒,兴许长大了一点点,但这微小的一寸半寸,都可忽略不计了。
“阿水一定比我强多了……”阿椒闭上眼,“这会儿还不知在城里的哪个地方吃香的喝辣的呢!”
说罢又狠命摇摇头,不甘服输似的对着池水洗了把脸,手臂撑在岸上,盯着池中的影儿不住地端详。那被她揉碎了的水面又恢复了平静,逐渐映出一只小小的辣椒来,有白玉坠子挂在颈间,温润而细腻的玉反射在波光里,不知怎的就迷离了阿椒的眼。
“公子……”
阿椒摩挲着玉,脑中瞬间撑开了一把兰花油纸伞,伞下是一高大却又瘦弱的白衣男子,苍白的脸色,苍白的嘴唇,甚至那修长的手都是苍白的,只有那雪帕里的一抹猩红,是他全身上下最耀眼的颜色。
他的肩膀一颤一颤,每一颤都要震碎阿椒的心。
白玉凉到心惊,阿椒的手突然坠下去,仿佛察觉到什么一般没了言语。
她似是忘了什么,似是忽略了什么,以为自己一人在深山老林里快活修仙,所有人都会在原地毫无介怀地等,不顾病痛,甚至一切都保持着原来的模样,只等她回来。
她蓦地意识到自己的天真了。
玉石在颈间跳跃,也不及她发奋狂奔的双脚。是秋了,林子里满地都积了厚厚一层黄叶子,阿椒奔跑着踏过去,发出极轻极轻的吱吱声,伴着她大口的喘息,响彻在林间静谧的一处角落。
有喜鹊拍打着翅膀落在枝桠上,黑豆似的眼睛盯紧了地上那一抹飞速跳跃的红影,看得高兴了,蓦地“喳喳”叫了几声,惊得地面上那红影瞬地一哆嗦。
阿椒一抬眼便见了喜鹊雪白的肚子,有些黯淡的眼睛忽然亮起来,像是见了宝一般惊声道:“鹊儿!鹊儿!”
喜鹊是祥兆,这点她是懂的。
“肯定是我想多了!”阿椒松了口气,安慰自己。
脚步轻松了些,阿椒一路蹦跳着去够自头顶垂下来的榕树根子,叶子一簇一簇,折叠着压在眼睛上,挡住了倾泻下来的阳光。
其实这片被阿椒美其名曰修炼圣地的深山老林,不过是离城镇几十里开外的小树林罢了,只是因着枝叶茂密,被阿椒偶然瞥见,便认定了它是个清修静心的地方,钻进几个大石块堆成的洞里,睁眼闭眼,好几天便翻着跟头过去了。
所以她不过跑了一个时辰,记忆中那片油菜花儿田便已刺目地映在眼睛里,阿椒一路飞奔着过去,本不欲停留,却因突然想到了什么事而顿住了脚。
“阿水兴许在这附近晒太阳呢!”
欢喜地琢磨着,脑袋里已勾勒出一个少年在田地里倒头大睡的模样,不禁响亮地笑了几声,加快了脚步。
谁知绕着一整片花田跑了好几圈,也不见那白净少年的一点点影子,阿椒暗自吐了舌头,想阿水定是又自己跑进了城,把酒欢歌去了。
油菜花儿垂着眼看她,欲言又止。
阿椒也盯着她们看,颇为友善地问:“阿水呢,是不是又进城了?”
被她瞅着的花朵张了张嘴,眼里蓦地流露出无法捉摸的悲哀,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姐妹一把按住。
那黄的更纯粹的姐妹冲她摇头,示意她住嘴。
那花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叹息一声,盯着阿椒,却不说话。
阿椒多心,以为自己又要变成这群花妖的盘中餐,暗暗扫掉一身毛毛汗,趁几朵花儿眼神交汇之时,赶忙挪了挪脚,只留下一句“你们慢聊,我先撤了”的话,便拔腿开始狂奔。
她跑得飞快,也没来得及多想,脚步瞬地踏过万花丛中一方突兀的空地,那灰蒙蒙的黄土坡子上竟没有一丝草木,四周的油菜花儿垂头望着空地的中心,似是在祭奠什么。
“这些个花儿,平日里竟搞些杂七杂八的。”阿椒冲她们做鬼脸,目光却在落向那黄土坡子的瞬间滞了一下。
只一瞬,心间便轰然一声。
有眼泪从那红的发胀的眼眶里滚落,竟止也止不住,直到脚下的泥土被泪水砸得松软,阿椒才踉跄一下,皱起眉,狠命拍起脸来。
“莫名其妙……”阿椒眉头酸涩地揪紧,“怎么哭了?”
咬着牙抹掉泪,她决定换条路走,避开那方耀眼的空地,也避开心中那个莫名其妙的伤口。
哪知一个不留神,路竟越走越偏,待到整片花田都被她远远地抛在身后,也不见那年一眼望见的青灰砖瓦砌成的城墙。
阿椒心急,越发跑得快了。
直到天边的乌云都阴霾似的压过来,遮住她眼底茫然的光,阿椒才脊背一阵冷,目光环视,溜了一圈四周不知何时多出来的森然石碑,咽喉极缓慢地耸动了一下。
她竟误打误撞地进了墓地!
无风,枝桠亦摇曳作轻微的鸣佩声,似有顽劣鬼神栖息于上,乘夜幕临近时愈发聚集得多了。
阿椒屏住了呼吸,小脚跨进墓碑森林的入口,冷汗滚向泥土,被头顶阴云遮盖的青灰色的脸像是僵住了。
她并不胆小,在家乡如这般的墓地也不是头一回见,但这铺砌的整齐的石碑,与村里那横七竖八堆在一起的乱葬岗相比,不知为何就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阴沉。
兴许是葬有钱人家的地界,碑上的字刻得齐整,甚至有名贵的香燃着,瓜果点心一应俱全,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并非她家乡的墓所能比的。
渐渐的,阿椒更多了几分好奇的心思,发着抖的手脚平静下来,只是全神贯注地四处观望,边瞧边赞叹,眼睛里还冒着光。
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坟头,就是气派!
逐步走得深了,空气中忽然传来了几缕幽香,味道是阿椒所熟悉的,却怎样也记不起是何年何月的香。它就这样蝉翼纱似的罩在心间,隔开真相,令人好生烦躁。
阿椒跺跺脚,抬起眼,却见一片雪白的影子一闪而逝,自面前飘摇着坠下去。
目光追随,猛然发现那竟是一瓣兰花。阿椒着了魔似的并没有移开视线,目光随着那一抹雪白一路飘摇而下,在空中打几个滚,然后,极轻极缓地,落在一柄素净的伞面上。
兰花油纸伞。
视线凝聚,几乎要将薄薄的油纸洞穿,几朵兰花开在伞上,素色,雪白,却不知怎的就灼痛了双眼。
伞下,是一白衣女子,同当年无二的容貌,素净的一张脸,只是愈加清瘦了些。
她跪在地上,手指轻抚着一块青灰色的石碑,指尖滑过碑上鲜红的字,竟是颤抖的。
女子忽然垂眼,几缕青丝自耳边滑落,将她的容颜衬得虚幻若梦,遮住了闪着星芒的眼睛,和镶嵌在眼底的,细细碎碎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