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哗然一场 ...

  •   月上梢头,月光透过窗子如水般倾泻而入,洒在翘首待命的二人身上,细细看来,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安详。隔壁一间屋子的醉汉睡得不省人事,鼾声打得如雷响,伴着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扰得眼皮直打架的阿椒蓦地清醒,环视了一周,又钻到那事先戳好的洞里端详了一番,才揪起阿水的耳朵,和尚念经似的道:
      “阿水阿水阿水阿水……”

      一口气说下去,像是有无数蚂蚁一股脑钻进耳朵,听得阿水浑身一抖,蓦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警惕地扫视一圈,直到看定了肩膀上和自己大眼瞪小眼的阿椒,才呵了口气,懒懒道:“……干嘛?”
      “什么干嘛?”阿椒头疼起来,“任务啊……都过了一个时辰了,应该可以开始了吧?”
      阿水困得不行,又一屁股坐进椅子里,甩甩手,“……还有些早,我再睡一时辰,醒后立即行动!”
      谁知刚阖上眼睛就被接踵而至的一声吼吓得整个身子跌下去,阿水掏掏耳朵,叹息一声,两条秀眉苦作一团,喃喃道:“真败给你了……”

      阿椒这才满意,跳下身,斜眼道:“对了,说要变妖,究竟是要变什么妖好呢?”
      阿水想都没想:“猪妖。”
      阿椒瞪大了眼睛:“猪、猪妖?凭什么非要猪妖?”
      “你没见过猪圈吗?”阿水受不了似的看她。
      “当然见过!我们村里有好多呢!”
      “那还问什么!”阿水白她,“你见哪一个猪圈被野兽袭击过?这说明什么?说明畜生都怕猪!狐狸也不例外!”
      阿椒满脸冷汗,“拜托!那是因为猪圈太臭,所以才会没事。”
      阿水一摆手:“歪理……歪理……”
      阿椒见他倔得像头驴,只好两手一摊:“随便你了,只要不吓坏公子,怎样都无所谓。”
      阿水满意地瞥她一眼,“这才是我的好跟班……”
      阿椒瞪他:“少来了!是你自己要跟来的好不好?”
      阿水只是笑:“好好好。”

      虽然嘴上说着无所谓,但真当一头猪站在跟前,目露凶光,两只獠牙凌空刺穿了空气,阿椒才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双腿一软,牙齿不停打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猪就猪吧,还是一野猪……
      天啊,真的不会吓坏她的白玉公子吗?
      再看看眼前的猪,哦不……是阿水,那副志气满满的样子,发红的眼睛仿佛随时都会把人撕成碎片,阿椒打着抖,开始怀疑他的话是否真的靠谱。

      “别担心。”看出她眼里快要漫上来的恐慌,阿水伸出蹄子,笑得憨厚。
      “你……别乱来啊……”阿椒憋了半天,只想到这么一句话。
      “在一起那么久了,你还不了解我?”阿水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后转身,在地上刨起蹄子,喘着粗气,蹭的一声奔了出去。

      本就破旧的楼板被这一阵狠命的飞奔踩得摇摇欲坠,吱呀吱呀地响个不停。阿椒心中惴惴,只想挖个洞钻起来,冲上天发誓她与眼前毫无大脑的猪妖没有半点关系,她说什么来着,猪妖根本行不通的,又蠢又笨,不被人抓了才怪。
      “轰”的一声,白玉公子的门被猪蹄踹开,紧接着又是一阵野猪独有的战斗咆哮,阿椒侧耳听着,听那本是寂静的屋子忽然哗然一片,瞬地,有兵刃的冷光在空中如水一闪,利剑刺穿了窗子,阿椒还没回过神,就见一白衣女子已携剑破门,直奔白玉公子的方向而去。
      阿椒看得两眼发直,颤巍巍地躲在窗檐上,耳畔蓦地听得一声厉叱。

      “哪里来的肮脏畜生!”

      阿椒一怔,蓦地恍然,捂着嘴开始偷笑:“这姐姐真不是狐妖,看阿水回来怎么解释……”
      正想着,却忽然听得一声惨叫,刀剑刺进肉里的声音,血珠飞溅的声音,纷纷翻滚着落进耳朵,阿椒喃喃听着,瞬地眼睛一黯,两只手紧紧握着,满是冷汗。
      “笨阿水……快退啊……”她有些慌了,顺着窗檐一路爬到白玉公子的窗前,刚睁大了眼睛望过去,却蓦地瞳仁一缩,浑身无力,快要跌下身去。

      猪妖满身是血,浸透了方才还熠熠闪光的毛发,一块一块的黑红色,甚是骇人。
      在它身旁,却有一白衣公子,硬生生劈手握住了最后刺来的致命一剑,站在他身前的女子瞪大了眼睛,脸色苍白如纸,手中一抖,长剑蓦地坠在地上。
      女子变了脸色,飞速捧起白衣公子正滴答流血的手,皓齿咬上衣襟,“嘶”的一声扯下半截长袖来,颤抖着手替他一圈一圈地包上。

      “公子,你这是……”阿椒听她冰冷的声音竟有一丝哽咽。
      “无妨。”公子虚弱地一笑,又低头轻咳了几声,目光落在猪妖身上,“他一定是饿了。”
      “荒野畜生,竟敢来此撒野……”女子目光如刃,手指一点点握紧。
      “白茉,放它走吧……”白玉公子覆上女子指节发白的手,摇头。
      “什么?”女子满目诧异。
      公子却笑了笑,目光落向一旁早已奄奄一息的猪妖,淡淡:“你……快些离开吧。”
      猪妖黯淡的眼睛蓦地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它笨吞吞地从地上爬起,不顾满身的污血,向门口蹭了几步,随即再没有犹豫,发了疯似的向外狂奔。
      门外的阿椒惊喜万分,趁机点足跳上阿水的身子,胡噜他的毛,“阿水……阿水……”
      猪妖闷哼了一声,“还没死……”
      阿椒听罢一愣,心中自责不已,再也没去管白玉公子的屋子,鼻子发酸,眼泪看着就要掉下来。

      身后,白茉扶起公子,一步步挪回床铺,尽管颤抖的手指已然镇定,眼中的寒光却仍未平息。
      “下次再见到那畜生,一定杀了他!”
      公子不语,只轻拉了下白茉的袖口,摇了摇头,笑意中夹着无奈,再次睡下。

      谁知方才那一阵轰鸣不仅震醒了公子,也震醒了客栈中无数畅然酣睡的旅人,都是向来好事的主儿,眼下又多了这么一遭,此时正扯着嗓子,冲着空气骂骂咧咧,吵得人难以再度入睡。
      直到有白衣女剑客蓦地闯入,将剑指向耸动的咽喉,示意他们安静,兴头正高的旅人才睁大了眼睛,惴惴咽下一口唾沫,冲女剑客磕了几个响头,喊几声饶命,这一阵风波方才平息。

      唯有一间上房,在一切都回归沉寂之时,方才隐隐传出几声吃痛的呻吟。
      有红影在黑暗中跳来跳去,摸索着去点灯。
      灯火映出一片暖色,点亮了少年人痛苦不堪的脸,只见他一身雪白的衣裳被血污印得一片斑驳,看得那跳来跳去的红影子渐渐安静下来,趴在飞溅的血点上,啪嗒啪嗒地砸眼泪。
      阿椒狠命揪着阿水血红的袍子,满脸尽是茫然。
      阿水无力说她,只是道:“你哭什么啊?”
      阿椒听罢哭得更凶:“阿水……你是不是要死了?”
      “呸呸呸!”阿水翻了翻白眼,“我还要成仙呢,你可别咒我……”
      “可是,你现在这样……”阿椒哭得红外皮儿都皱起来了,开始就着阿水的衣裳擤鼻涕。
      阿水懒得解释,只是手指着怀里的东西,示意阿椒拿出来。

      阿椒登时会意,赶忙擦了泪,蹿进阿水的衣襟,连拖带拽地捧起那比她大上好几倍的瓷瓶子,眼珠盯着瓶上的字看了又看,抬眼道:“写的什么?”
      “金创药。”阿水拔开塞子,往伤口上不要命地洒,待到那白白的一层药粉将伤口完全盖住,又接过阿椒递来的白布缠上,喘息了一阵,感觉呼吸均匀了,才懒懒抬起眼来。
      “阿水……”阿椒喃喃念着,眼睛却钦佩得一闪一闪,“你哪儿来的药?”
      “身在江湖,谁身上没个金创药。”阿水刚舒了口气,却又眉心拧紧,“不过那狐妖出手可真是快,我再稍稍慢上一点,就要被她刺穿心脏了。”
      阿椒白他:“你还叫她狐妖,我看她分明就是公子身边的守护神。”
      阿水还在感叹:“修炼了一百年,第一次见那么俊的功夫,值了。”
      阿椒哭笑不得:“被人刺成这样,你倒是满足。”
      阿水却忽然看向她,“当然满足,你以为我这一去光是为了挨那一剑?”
      阿椒愣了:“……什么意思?”

      阿水笑笑,手指在怀中一阵摸索,握成拳掏出来,藏着个宝贝似的在阿椒眼前晃了晃,满脸的神秘。
      “什么东西?”阿椒看得两眼发光。
      阿水也不再卖关子,蓦地摊开手掌,只见一羊脂白玉莹润地躺在手心,有光华自指缝间四散着倾泻而出,映得满室余晖,看得阿椒睁大了眼,整个人都僵硬了。
      “这、这不是……”她结结巴巴地开口。
      这不是公子腰间佩戴的白玉?

      没等阿水回答,阿椒又劈头问:“你哪里弄来的?”
      阿水笑了:“当然是从公子身上拿的。”
      阿椒听得冒冷汗,“你……怎么能偷公子的东西?”
      “喂喂……”阿水不悦,“别说的那么难听。”
      “不行。”阿椒拼命摇头,“你快送回去!”
      阿水却不慌不忙,只是抬眼看她:“你舍得?”
      “有、有什么舍不得?”阿椒撅着嘴,手却一刻没从白玉上移开,搓搓手摸一摸,又盯着不住地看,再伸手戳一戳,整个身子像是黏在玉上,眼看着就要合为一体了。
      “这可是公子身上的玉呢……”阿水惋惜地看着,一字一句地道,“公子的贴身饰物,一带十几年的东西,说不要就不要,真是令人为难。”
      阿椒咽了口吐沫,没说话。
      “看来……只能厚着脸皮送回去了。”阿水耸耸肩,一把夺过被阿椒紧紧抱住的玉,头也不回地向外走。

      失了玉,盯着空空如也的手心,阿椒忽然回过神,一蹦三尺高,急急追了过去,“等等!”
      阿水似是早有所料般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她,“怎么?还要和它说上几句话?”
      阿椒咬咬嘴唇,“那玉……呃……我想了想,还是留下吧。”
      “为什么?”阿水夸张地瞪大眼睛,“拿了人家的东西,当然是要还的!”
      “我、我知道!”阿椒慌忙应着,手指却绞在一起,“……但你若去还了,倘若又被那姐姐看见,一不小心再刺你一剑……呃……你懂的……总之……不太好!”
      “哦……”阿水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故意拖长了尾音,“真不还了?”
      “谁说不还?”阿椒开始跺脚,“只是今日不合适,下次趁那姐姐不在时……再、再还给公子。”
      见阿水满脸的狐疑,阿椒又低头解释:“我只是替他保管一阵子……”
      阿水横来一眼:“这玉这么大,你这么一丁点,难道要托着它一直走?”
      阿椒听罢又是一怔,正犹疑着,却见阿水忽然勾了勾唇,手啪地打了一个响指,响声未落,那半个掌心大小的玉却正在一点点收缩,到最后竟然只剩米粒大小,躺在阿椒手心,正合适。

      阿椒喜得说不出话,只是看着阿水,嘴巴一张一合。
      “感谢就不必啦!”阿水甩甩手。
      阿椒被他看穿了心思,开始逞强:“谁要感谢你啊……你把它变小了,以后想还,也还不了了。”
      “放心。”阿水得意地道,“你将来若是修得人形,这玉自然也会长大。”
      “修得人形……”阿椒忽然有些失神,“不知还要多少年……”
      “这事儿急不得的。”阿水托起她的身子,语重心长地道:“只要坚持不懈地修炼,终有一日会成功。”

      阿椒点了点头,心中却一直惦记着,就这么思前想去地折腾了一个晚上。直到第二日清晨,天空泛起淡淡的鱼肚白,隔壁的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一连串踏过楼板的足音传进耳朵里,阿椒才飞速揉了揉眼,偷偷跟了出去。
      前方那两个雪白的身影在眼前一晃一晃,阿椒躲在门板后,见白衣女子在门前面无表情地撑开伞,兰花样式的油纸布,将公子苍白的脸挡得严实。
      阿椒胆大了些,悄声跳近了几步,却见公子本就踉跄的身子在清风下一阵颤抖,低头咳嗽了半晌,接过身旁人递来的白帕子,眉心拧紧,又是一阵猛咳。

      阿椒咬紧了唇,甚至怕他的肩膀在这样剧烈的颤动下会散成碎片,心中重重一抖,若有所失。
      谁知抬眼却见白茉苍白着脸色愣在原地,手里捧着公子刚递回的白帕子,长睫闪动,盯着帕心那一抹刺目的猩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公子淡淡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无妨,只是又有些伤寒了。”
      白茉抿住唇,眼色一黯,不由分说地解下身上的素面兰花褙子,披在公子身上。
      “公子再忍耐一下,轿子马上就来了。”
      公子摇摇头,叹息着要去解:“反倒让你受冻了,又算是什么?”
      “白茉素来习武,不怕寒的。”白茉压住公子的手。

      阿椒呆愣在原地,那一瞬,她第一次感到了自身的渺小,几寸的身形,在众人眼中只恍若一粒沙的存在,无论怎样担心一个人,怎样想上前扶住他弱不禁风的身体,都只能是站在原地的空想,手指握了又握,却连对方的衣衫也沾不到。
      回过神时,那一方轿子已在清晨的薄雾里摇晃着散去,阿椒垂下眼睫,抚摸着颈间那块温润的玉,不由得就想起公子那张挂满病容的苍白的脸。而方帕上的那一抹猩红,也如溅在心间的一滴墨,浓到化不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