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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一章 隐情 ...

  •   医药是一门大学问。

      阿椒在喻家渐渐待得久了,发现诊病似乎并不仅仅是号脉,下方,灌汤这么简单。身为一名医者,不单医术要精,忍耐力和抗压能力也必须是一顶一的好。要是没点儿心理素质,一个个小心脏脆弱得跟玻璃似的,那每天真得气死又气活,死去活来好几回,倘若真不小心咽了气,想想生前遇上的那些个倒霉事儿,也得活活把墓碑啃穿。

      说到这一点,阿椒对喻谨之极为佩服。

      那一日,小暑,夜晚温风阵阵,较白日里多了几分可贵的清凉。

      芸儿似乎对医馆的气息格外喜爱,阿椒便索性每日都带她一起出门,反正已经提前约法三章叫她管住自己多话的嘴,少了一层担忧,还多了个能结伴而行的朋友。
      当然,每日清晨采药的时间,是绝不能让芸儿这死丫头跟着的。

      “你还不回去?”

      暮色渐深,芷安屁股挨着石阶在庭院里呆坐了几近半个时辰,阿椒撇撇嘴,凑身过来问。

      芸儿也坐了过来,双手环着膝,目光下视,罕见的安静。

      “就回去了。”芷安眨了眨眼,却没动。
      阿椒察觉出了几丝异样,“很讨厌么?回家?”
      芷安鼻翼微微动了动,随即拧了眉,斜睨着阿椒,换了副悠闲的表情,“自己的事儿还没理顺,就来管我了?”
      阿椒登时不悦,“你还怀疑我是妖怪?”
      “难道你不是?”
      “呃……但我从没想过要伤害大夫。”
      “现在不想,没准儿以后的某一日就想了。”
      “我懒得和你说。”阿椒和他磨得牙酸,干脆掐断话锋,也跟着一并托腮发呆。

      “师父呢?”
      “好像在整理药方,我听那几十个小盒子哗哗响了半天。”

      又是一阵无话,阿椒瞥了一眼安安静静端坐着的芸儿,白日里那个和她一同幽会各种山大王的白痴丫头像是换了个人,眼睫低垂,轻抿着嘴唇,一看就是个有心事的姑娘。

      要不是如此,阿椒当初也不会让她和自己回家吧。

      几个人的心事还未纠缠过一圈,门外便有急促的叩门声响起。
      “谁?”芷安提着嗓子喊了一句。
      “喻大夫在家么?我们老爷病了,麻烦随小的出趟诊吧。”

      谦卑有度的声音,不及寻常人家近些年来的另眼相看。

      “来了!”芷安娴熟地起身应门,顺便回身冲里间遥遥喊了一句:“师父——”
      阿椒眼睛一亮,不过片刻,便见喻谨之自里间穿堂而出,携着一身草药味,步至门口,见那灰衣小厮喘着粗气,满脑门子的汗,还不等对方开口,便冲芷安道:“芷安,把药箱拿来。”
      “哎!”

      “今夜应该无事,你回家去吧。”喻谨之提了药箱,便要随着那小厮一同往外走。
      “不,芷安同师父一起去!”
      “莫胡闹,你家尚有病人需要照顾,还是快快回去。”
      芷安听罢苦笑了一声,抓了抓头发,脸上的神色不知是苍凉还是苦涩,“昨儿又把了一回脉,较先前更弱了,师父还是让芷安跟着吧,兴许能再多学一点。”

      喻谨之顿了脚步,略略吐出一口气,不知是叹息还是什么。

      阿椒心中一滞,赶忙跟了上去,一并回身喊道:“芸儿,发什么呆呢,快走!”

      好在那老爷家离医馆并不远,村村相邻,几个辗转三人便立在一扇朱门前,上好的石料砌成的房子,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小厮叩了门领着喻谨之一路穿堂而过,老远就听得内室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喻谨之眉心拧紧了些,悄然加快了步伐。

      谁知刚一进门,那先前为大夫准备的凳子上竟已坐了一个青发青须的医者,敢情这家财大气粗,还一气儿请了两个大夫。阿椒略略溜了一眼,见那病人正趴在床上,满脸菜色,还时不时“哎呦哎呦”叫两声。

      喻谨之还没说什么,芷安就已经坐不住了,上前一把揪住小厮的衣襟,吓得满室内眷连连惊呼。
      “这怎么回事儿?把我们大老远请来,当个摆设还是怎么着!”
      想到这里,芷安就气不打一处来,前些年只要提起喻家,谁不是俯首帖耳,恨不得跪下来求你诊治。不过几年,堂堂杏林世家却已沦落到要同其他医者一同诊治的地步,教人心里头怎能不窝火。

      师父能咽下这口气,他芷安可咽不下。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压住了芷安的胳膊,正是喻谨之,他先是摇了摇头,浑浊的眸子一直看到芷安悻悻松开了手,才紧接着道:“先看着。”

      那青须大夫也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似乎对身后的名门后人很是不屑一顾,缓缓收了诊脉的手,抚须道:“大小便不通,服用过泻下的药了吗?”
      有内眷开口道:“服了,却不见效。”
      “原来这样,”青须大夫点头,继而肯定地道:“定是药力不够所致,应加大药量,改为大黄二两,一次服下!”

      芷安听罢下巴都差点掉到地上,大黄二两?这人确定他是在治病,而不是在害人吗?

      再看喻谨之,眉宇间也有惊诧之色,芷安见状,仿佛立刻寻到了表现的机会,跳出来,难得的是竟然没立刻发货,而是语重心长用老爷爷般慈祥的笑容看着青须大夫,一字一句道:“来,我问你两个问题。”

      青须大夫皱眉,脸上有抗拒之色,眼前这毛孩子才多大,也配拉他出来质问?

      “请说。”压下怒火,青须大夫用尽量谦和的口吻道。

      “第一,这位老爷得的是什么病?第二,你哪儿来的勇气,竟然敢放开胆子杀人?”

      青须大夫听罢,登时气得嘴唇直哆嗦,手指摇摇晃晃地指定了芷安的脸,话也说不利索了,硬着头皮道:“我怎么不知道这是什么病?我怎么不知?这是伤寒肠结,用了泻下药不通,就必须得加大量,只有用大泻之法!什、什么叫放胆杀人?我、我要告你诽谤!一定、一定要告!”

      这青须大夫气就气吧,还急得直跳脚,跳了半天也没芷安高,只有一遍遍地抖着手指头。

      “伤寒?哈!你当安爷爷没读过伤寒论还是怎么的?我问你,这世上有不发热的伤寒么?”
      青须大夫立时不跳了,张口结舌:“啊?”

      此时又有内眷道:“那依这位小兄弟看,应当如何?”
      “啊……这个……就是那个嘛……是吧师父?”芷安含糊地打着太极,将烫手山芋抛给了喻谨之。
      喻谨之抿了抿嘴,眼中却有明显的笑意,叹了口气,淡淡道:“我先诊脉吧。”

      就是在喻谨之搭手诊脉的功夫,那病人也丝毫不闲着,嘴里还直嚷嚷:“刚不是说用大黄二两么?我正不痛快呢,可不得好好泻泻,你们还愣着干嘛,赶紧去抓药啊!”
      “哎!”小厮应了一声,一溜烟儿跑得老远。

      青须大夫得到了肯定,抚须气定神闲地一笑,斜睨着喻谨之诊脉的手,唇角的弧度勾得更深了。

      “此病是腹中之气散乱不收,太阴脾经之虚,才会胀成这样,虚实相反,若用大黄,会伤了脾胃之气,兴许有腹破之险。”喻谨之收了手,严肃道。
      芷安在一旁点头如捣蒜,见那青须大夫脸色瞬间苍白了大半,又添油加醋道:“平日多多行善积德才能一生平安,你干嘛不留下一条性命,非要杀了他才痛快呢?这不是造孽嘛!”

      青须大夫那脆弱的小神经可受不了这么一唱一和的挤兑,连连戴了帽子提了行囊破门而出,大老远还冲意图挽留他的家眷嚷嚷:“说不过我还躲不过嘛!不用大黄是吧,那就等着憋死吧!”

      “听听!”芷安啧声道,“临走还不忘咒人家一句,这位老爷,你看见了吧……这等庸医迟早要玩儿完,你能侥幸躲过一劫,还不是……”

      说了一半他却说不下去了,满目都是家眷狐疑的眼光,那涨肚老爷也是一脸的不情愿,眼睛向上瞟,似是在等那去买大黄的家仆快快归来。

      一内眷凑到涨肚老爷耳畔,悄声道:“大夫虽走了,方子却还在,回头再将那大夫请来便是。”

      正说着,家仆已抹着汗珠子赶回来了,手里提溜着一个黄纸包,进了门儿还在喘粗气。

      涨肚老爷无力起来,只晃了晃肥胖的手指,家人会意,赶忙上前接过药材准备去煎了,谁知还没出门,就被一伶俐少年挡在门口,只见他一手撑着门板,一手插着腰。

      “敢问茅房在哪儿?”

      那家眷拧紧了眉,不知他打的什么鬼主意,只得不情愿地道:“院子后头。”

      “谢了。”

      说时迟那时快,也不见芷安如何出手,趁家眷还没回过神时已夺了药包向外狂奔,片刻后又迎着满室人惊愕的目光大摇大摆两袖清风地走回来,拍了拍手,一副积了功德的模样。
      喻谨之垂下眼,有一闪而逝的笑意。

      家眷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只感觉胸口如雷滚过,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竟然……”

      竟然把他们辛辛苦苦买回来的药扔进茅坑了!

      涨肚老爷也傻了眼,突然爆出一声长啸:“我吃错了药我愿意,连个药也不让人吃,真没天理了——”

      毕竟这家里还是有沉得住气的,有男子走上前,兴许是这涨肚老爷的兄弟,道:“依喻大夫看,若何?”
      喻谨之也不说话,只执了笔书下方子,递到男子手里。

      读罢,唯一沉得住气的男子也开始脸色发白,疑道:“这方子里的人参、白术……吃了不会更涨吗?我看不如这样,今日先不服药,等到明天看看动静在再说。”
      喻谨之蹙眉,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及至子丑那两个时辰,正是阴阳交替之时,彼时失了真气,恐会大汗眩晕,兴许会出事。”

      男子见他脸色严肃,只好道:“那这样好吧,先备好一副药,倘若半夜真出现您说的那种情况,就让大哥立即服下,怎么样?”
      芷安跳出来,喊道:“什么怎么样,分明就是不信我们!”
      喻谨之拍了他的肩,“……就这么办吧。”

      说罢,便在厅堂拾了张椅子坐下,也不顾满屋子人嫌恶的目光,淡淡道:“我坐在这里,若有危险,立即喊我。”

      芷安见他如此,便知这患者的病情是半分也耽误不得,可恨这一家人谁也听不进去,当真以为那庸医是华佗再世前来普度众生的还是怎么着?他师父这么个大菩萨摆在眼前,愣是假装看不见,还不如煎了大黄破肚试试……呃,罪过罪过……

      夜深时分,厅堂一片昏暗,烛台旁倚着一个瘦弱的身影,随着止不住地咳嗽一晃一晃。
      本是寂静燃烧的烛火,险些被这几道袭来的喘息掐灭,忽明忽暗地闪着。
      “可恶,这些人连个水也不给倒!”芷安握拳,随即起身,“师父,我去给您端杯茶来。”

      喻谨之脸色闪过几丝疲惫,还未开口,芷安已起身出去了,他抿了抿干裂的唇,又咳了几声,才慢慢将目光移至身旁的木桌上。

      “做什么看我?”
      “我……”阿椒吓了一跳,吸了吸鼻子,“大夫,咱们回家吧,犯不着在这里受气。”

      喻谨之轻轻笑了下,手指摩挲着伸过去,点了点阿椒的脑袋,“既然已被请来,就不能什么都不做的离去,那,也是一条生命。”
      几滴热泪忽然砸在手上,喻谨之一怔,失笑道:“怎么哭了?”

      阿椒抹了泪,喃喃道:“我气这些村民有眼无珠,让大夫你受了委屈。”
      “不是他们的错,”喻谨之声音苦涩,“说到底,还是我自己……”

      话音未落,里间忽然传来一片哗然,漆黑的走廊突然亮起盏盏烛火,无数脚步声由远及近迭迭而至,阿椒正疑惑着,却见方才那男子已满脸苍白的跑到跟前,脱口道:“喻大夫,我大哥他……真的晕过去了!”

      阿椒还未回神,便觉身前一道凉风拂过,喻谨之只字未言,只是飞速提了包袱,随着那男子进了屋。

      彼时芷安端了茶回来,盯着空无一人的椅子脱口道:“师父人呢?”
      “进屋去了,那老爷,果真犯了病。”
      芷安听罢眯了眼,狠狠点了几下头,“哼,现在才知道我师父的好。”说罢兀自就着手饮了一大口茶,眼睛溜上阿椒,见她眼眶发红,惊道:“你哭了?”

      阿椒懒得理他,只靠着身旁不知何时睡过去的芸儿深深吐了一口气。

      “我好像有点相信你了。”芷安上下看了她一圈,眼里有一种探寻。
      “真谢谢您啊……”阿椒翻了个白眼,却见芷安脸上也隐隐闪过几丝疲惫,心一软,懒得再跟他纠缠先前的恩怨,转念道:“你方才,表现的不错嘛。”

      “哦?你指的什么?”
      “把药直接丢茅房,真有你的!”
      “哈哈,”芷安得逞般的笑笑,仍是小孩儿心性,“是吗?唉……才能这玩意儿真是藏不住!”
      “少来……”阿椒知道再这么放任他臭屁下去铁定打不住,连连摆了摆手,心里飞速寻思着新的话题。

      “对了,方才在喻家的时候,大夫说你家里有人病了,是真的吗?”
      “嗯。”芷安脸色一沉,声音短而轻。
      “谁啊?”阿椒也替他忧心,“你别这么看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

      芷安撂下茶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上去无限疲惫,他说的很快,但眉目间却是沉重的。
      “我妹,芷芸。”
      “你还有个妹妹?”
      “嗯,小我三岁。”

      阿椒还想问,却及时收了口不再多说,芷安沉默不语,眼底的波澜一如井中被微风拂乱的月影,碎成一片片,坠在漆黑的瞳孔里。

      恍惚间,阿椒仿佛听见了身旁芸儿熟睡中的一句梦呓,轻而浅,一如她的呼吸。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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