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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二章 心愿 ...

  •   日头渐升,阳光透过窗洞斜斜落在被角上,照得久了,渐渐晕出一片烧灼的蒸腾的味道来。

      被子里的小丫头忽然睁了眼,踢开被子,盯着屋顶有些出神。

      右边儿鼾声阵阵,左边儿梦呓吟吟,阿椒分别偏了脑袋,带着无限鄙视却又无奈的目光将若水和芸儿看了个遍。
      这会子刚清醒,阿椒也顾不上对身边那两个快要睡死过去的人恶作剧,只急急穿了衣裳,钻了花鞋,迎着清晨尚不燥热的阳光开门出去。

      一路夏意浓烈,杨树枝干上的巨大眼睛也不似往日那般瘆人了,此时正抖擞着亮绿的叶子,和着清风哗啦啦的响。

      见她走远了,屋内,两只扒在窗檐上的手缓缓收了回去,蜷缩着跪坐的腿没动,屁股搁在脚上,脖子上的大脑袋一点点往下陷,眼睛里的光也跟着黯下去了。

      “唉。”若水懊恼地咬住嘴唇。

      芸儿也因他这一阵动静醒了,支起手肘对着前方望了望,觉得视线比先前更模糊了,赶忙摇了摇头,春光满面地坐起来,盯着每日一更的小野人独角戏看得哈哈直笑。

      若水听到空气中突兀的抖动,便摸着脑袋转过身来,冲着虚无的空气憨笑了一声:“芸儿仙子,你醒啦?”

      芸儿抿嘴止住笑,双手扯过被角,前后摇了摇,像是有个小人儿披着被单在同若水打招呼。

      她见若水一直点头,意思是他收到了她的问候,便又扯了薄被,绵软的尖儿指了指窗外,又左右摇了摇。

      “问我在看什么?”若水垂了眼,竟也露出几分少年的羞涩来,“阿椒啊,她每天早上都出去……哦对了,茅房好臭!”

      芸儿一翻白眼,被角在她手里不倒翁似的左右摇摆,看得若水渐渐皱了眉头,为难道:“要是不说的话,阿椒就不理我了。”

      不倒翁依然不停,若水抿了抿嘴,眼睛却突然亮了,“你的意思是,现在不用说吗?”

      不倒翁点头如捣蒜。

      然而直到阿椒下山,顶着大太阳叩响了齐家的门,若水依旧将那几个不雅的字眼儿说得震天响,唯恐被哪一路妖魔不小心听了去,偷偷告诉了阿椒。

      芸儿扔了被角,想这少年明明傻气到无药可救,为何先前还要如那般文绉绉的一板一眼的答话呢?都快跟那喻家的大夫有一拼了。

      啊,难道是……?

      芸儿张了张口,心中瞬间恍然,抿嘴轻轻笑了。

      “你回来了!茅房好臭!”因为激动连最后四个字也喊得异常兴奋。

      “天……你怎么还在说这个……快免了吧!”阿椒赶忙作了个叫停的手势,随即踢掉鞋蹦到炕上,挨着芸儿坐了,脸上尽是红光,“笑什么呐?一副傻样儿……”

      若水见状也连忙凑过来,三个人鬼不一的家伙摇晃着双脚,像是回到先前一起泡温泉的日子。

      “你看看自己的嘴吧,都勾到后脑勺儿了。”芸儿不甘示弱,“遇见什么新鲜事儿了?”

      “嘻……”阿椒毫不遮掩,捂着嘴又笑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禁不住若水炯炯的眼神,轻咳了一声:“今天从大夫那儿听来了一桩乐事儿!”

      “那大夫竟会讲乐事儿?”芸儿抬手接住了下巴。

      “关于芷安的,听不听?”

      “听听听!”若水手舞足蹈。

      阿椒瞥了芸儿的神色,果然见那笑吟吟的脸上添了一丝苍白,便道:“芷家有两个娃娃,一个哥哥芷安,一个妹妹芷芸,偏生这俩娃娃都是好动没正经的泼猴儿,平日最爱鼓捣些新鲜玩意儿。”

      若水有节奏地将头一点一点,表示他在很认真的听。

      “结果有一日,亲戚给捎来了一个九连环,当下就被芷安一把抢过,捧到自己屋里去玩儿了。”

      “妹妹不玩吗?”若水很给面子地现场发问。

      “玩呀!俩人在屋里使劲儿折腾,妹妹敌不过哥哥,力气也没他大,抢了半天也没摸到个边儿。”

      “然后呢?”

      “芷芸气得够呛,情急之下,竟撸了袖子……”

      若水应景倒抽了一口凉气。

      “接着,一巴掌扇到她自己脸上……”

      “啊……啊、啊?”若水的表情变化真可用那九曲十八弯的河流形容,眨眼间已换了几张脸谱。

      “然后她哭着捂住脸,冲进厅堂,扑进她爹爹怀里。另一只手点牢了早已呆住的芷安,开始诉苦……”

      “芷安呢?”

      讲到这里阿椒早已忍不住笑,肩膀抽搐个不停,说话也含糊了:“哈……当然是被他爹打了屁股,还冲芷芸道了谦,发誓再也不跟她抢了。”

      若水满眼放光,尽是崇拜。

      阿椒垂头叹息:“人才,真是个人才……”

      叹罢,又转头冲芸儿道:“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谁知道……人的才智是无穷无尽的……”芷芸刚想自诩一番,脸却在下一瞬白了个透彻,手指着阿椒不安地道:“你、你怎么知道……知道我是……”

      “切,你当我和这家伙一样啊……”阿椒伸手戳了戳若水,“你那点儿小秘密,用脚趾头也能想出来!”

      “您那是什么脚趾头啊,脱了棉袜给我瞧瞧,怎么比人脑还好使啊?”芸儿知道事情败露,翻着白眼儿打哈哈。
      “就你还人脑,都落魄成这样了,是个鬼脑就不错了。”

      芸儿愣神,扯开嘴角笑了笑,那是掺了丝苦味的虚假的笑,阿椒看在眼里,脚尖踹了一脚若水,示意他暂时回避。
      这个暗语难度实在太高,若水没理解,以为阿椒嫌空间不够,于是屁股又往旁边挪了挪。

      阿椒已对他的理解能力不抱希望,只扯了芸儿的杏黄衣襟,寻思怎么开口。
      “我不问别的,就问你为啥会出现在这里?”
      “哦,听说这个村儿有个傻娃娃,还有个傻妖怪,想来看看,就这样。”

      阿椒溜到她肩上,一掌拍了芸儿的脑袋:“说正经的呢!”

      “你要觉得这话不正经,那我也没辙……”芸儿摊手。

      “芷家闺女十岁被牛车撞了脑袋,自此长眠不醒,直至今日……这些,没错吧?”

      “……嗯。”芸儿咬了咬嘴唇。

      “你应该躺在炕上,而不是这里。”阿椒尽量放缓了语气,瞧着芸儿的脸色说。
      “我这不就在炕上么?”
      “我说的是芷家的炕!”阿椒忍耐力到了极限,再也不愿同她嬉皮笑脸,脸刷地黯下来。

      “哦。”芸儿面沉如水,声音短而轻。

      “为什么不回去?”

      “回去的话,就再也出不来了……”

      芸儿摆荡着双脚,忽然偏过头笑了笑,阿椒愣住了神,在那灿烂到晃眼的笑里寻到了隐蔽的伤。

      心间一软,阿椒抛开了怒意,转瞬爬到了芸儿手掌上,盯着她的眼不说话。

      “回去的话,就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芸儿垂头,依然笑嘻嘻地张开两排牙齿,泪珠儿在眼眶里打着转,闪闪亮亮,拼接在一起,成了幼时兄妹间争执不休的九连环。
      九连环抢到手,没了欢笑,却只剩忧伤了。

      “所以,你才出来的么?”阿椒暗暗抽了一口气,心里挖空般难受。

      “前阵子哥哥给芸儿诊了脉,芸儿自己听不到,但看了哥哥的表情,便知自己没几日光景了。”

      若水只能听到阿椒一个人的声音,见她眼中不知何时堆叠了层层烟雾,偏偏她还忍着不哭,若水摸摸鼻子,也觉得酸了。

      “若真是那样,总觉得……不太甘心呢!”芸儿脆脆笑出了声,眼泪瞬间砸下来,“和哥哥从小抢到大,还没……抢过瘾呢……”

      阿椒一咬牙,突然跳到芸儿肩膀,“走!”

      “走?去哪儿?”

      “大夫家啊,不是没抢过瘾么,走,咱们去找芷安,接着抢!”阿椒牵着嘴角忍住泪,小脸儿模糊,“后面那个傻大个儿也别愣着,快跟来!”

      “哎!”若水一蹦三尺高,震得茅草顶子落了一层土在地上。

      芸儿一路犹豫,三步两步便顿住了脚,她不愿走,只是禁不住阿椒的勒令才勉强迈着步子。

      阿椒又怎会不知她的心思,芸儿阳寿将尽,倘若魂魄归了身体定会失去神识,再也无法感知外界的一切。然如这般飘游在外也终不可能长久,疲累的魂体会加速磨光阳寿的期限,若持续下去,定会在某个不知时辰的夜渐渐消散,连轮回转世亦不可能了。

      她尚有心愿未了,关于她哥哥的心愿,一个幼时不曾满足的执念。

      兴许助她完成了这桩愿望,芸儿便会回去吧,阿椒如是想着,愈发坚定地催促她前行。

      谁知见了芷安,堆在嘴边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芸儿扯着若水的袖子越攥越紧,阿椒盯着那被冷汗浸透的皱痕,突然有些于心不忍。

      说什么?怎么说?纵是芷安信了她,又如何把芸儿推到他面前,让他看看独自游荡在外多时的亲妹妹。

      近日采了新的药材,正是忙碌的时候,芷安坐在水井旁,将那些沾了泥土的草药逐一洗净,井水一遍遍地冲刷着他的手,也波涛般蔓延过芸儿的眼睛。

      芷安粗心,各式药材散落了一地,芸儿松了若水的袖子,低头默不作声去捡那些离得远的,一簇簇攒在手里,逐步在手心开出墨绿的幽香的花来,芸儿盯着他们看,眼泪都砸进花里。

      芷安顿觉肘间一阵痒,略略偏了头,却见一簇草药伸至眼前,仍抖擞着清晨的露珠,散发出新鲜的雾水的味道。

      芷安停了手里的活,腕子抹了额上的汗,接过药草,一脸灿烂地回头,“谢了啊!”

      背后,是若水茫然的脸,腰身向前微倾,似是有人慌忙中推着他向前。

      “啊,你不是上次那个?”

      若水摸着头嘿嘿笑,不敢去看芷安眼睛了。

      芷安移了视线,在若水肩头冷不丁瞧见那往日里唧唧喳喳的红衣姑娘,见她低垂着脑袋,神色黯淡。不禁勾起唇角,伸出手指去戳她的小肚子,“妖怪,怎么又来了?”

      阿椒这才抬头,芷安却被她红肿的小脸吓得一惊,眉头蹙在一起,“哭啦?”

      芷安被她看得起了一身毛毛汗,忙摆手道:“我先前的话是说得重了些,放心,师父对你挺好,你还有机会嘛!”

      阿椒摇头,似是毫不在意,缓缓咽掉口中的酸涩,喃喃:“你的妹妹……芷芸,怎么样了?”

      芷安一怔,突然变了脸色,霍地扔掉手中的药草,怒道:“都说过不要提她了,为何仍是提个不停?还有你的眼泪,我妹妹是个坚强的丫头,不需要别人的同情,给我收回去!”

      阿椒一惊,缓缓张大了嘴,竟真的止住了泪。

      她低头,忽然瞧见芷安徐徐攥紧的拳,正在不住地抖。

      “不……不要了……”

      芸儿忽然开口,声音有几丝哽咽。

      “不要了……”

      阿椒身子一抖,回身,瞳孔蓦然收紧。

      背后,芸儿正看着自己,仍是一张雪白的灿烂的小脸儿,同初见那日一般没心没肺的笑,一双黑色的明亮的眼,盛满了整片星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二十二章 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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