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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章 芸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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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妖怪见妖怪这种事儿,就和人见人一样,没什么新鲜的。
所以自始至终,阿椒也没把那小丫头当回事。
医馆的气息历来都是极阴极清透的,一两个妖魔鬼怪会出现在那种地方,也实属正常。
哦,她忘了说了,方才那兰花树上还趴着一个熟睡的姑娘呢,瞅着模样并非恶类,还是先不要去惊扰的好。
更何况有白茉在的地方,谁还敢撒野。
“你怎么了?”阿椒端坐在芷安肩上,看他心不在焉的,忍不住开口问。
“没怎么。”
芷安加快脚步,漆黑的树影子在他的脸上散布暗影,连那沉重的表情也跟着一晃一晃,阿椒看得久了,越发不敢确定,只当是他犯了少年心事,琢磨哪个姑娘呢。
“对了,你为什么想要学医啊?”
阿椒皱眉,认为芷安平时大大咧咧,倘若真诊起脉来,兴许还会捏碎患者的手腕子。咋咋呼呼的,对付起小娃娃肯定也没一点爱心,比如上次的求尿事件,偶然想起,身子仍会一阵阵发寒。
怎么看也是同医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的人,学武倒是蛮合适的,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选了这么一条路。
“……没什么为什么,就是喜欢。”芷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骗人。”阿椒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当场揭穿。
“……用你管。”
芷安的家住在邻村,同喻家的村子隔了一座山头,倒是同齐家近了些。阿椒告别了芷安,此时的天色愈加深了,空气中饭食的香气四处氤氲着,耳畔依稀传来各户人家中的笑语欢声。阿椒听着,觉得那语声像是起泡沫的沸水,一连串伴奏似的笑飞速走向高潮,又在下一刻剪断话锋,有几分和谐,又有几分吵闹。
夜色如井水,在月光照耀不及的地方作深沉的蔚蓝色,透明而微亮的蓝。这种时候总会有各种同类出没,携着一缕幽魂漫无目的地飘飘荡荡,光亮微弱如萤火,似是即将离去,只是抱着心中仍存的留念在这里徘徊。
阿椒迈步往齐家走,时不时和迎面撞来的各式同类打个招呼,寒暄一番。
“看见了吗?那边儿来了个小丫头,躲躲闪闪的,奇怪的很!”几缕魂魄飘在一起,揪着彼此的耳朵碎碎念。
阿椒也听了个真切,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望见一只扒在树干上的小白手。
饶是阿椒也吓了一哆嗦。
这手的主人鬼鬼祟祟,东张西望,似是在找什么东西。
阿椒仗着自己的身高优势偷偷溜了过去,力求一切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在离那小鬼距离不到几寸的瞬间,突然抬头大吼了一声:
“你——干——嘛——呢——!”
“咦!”
树后瞬地传来短促的一声惊呼,紧接着“扑通”一声,光芒洒了一地,是逃跑未遂被树根绊倒的窘态。阿椒心中得意,飞速绕到树后,准备人赃俱获地抓个正着。
谁知嘴角还没勾到后脑儿勺,阿椒就被惊得舌头打结。
一个小丫头跌在地上,兴许十岁左右的年纪,着杏黄色衣衫,挽小圆髻,正捂着屁股倒抽着气,看来是摔得疼了。
“是你!”阿椒惊道。
小丫头不说话,嘟着嘴,似是计较自己怎么这样快就被发现了。
“你跟踪我?”阿椒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咽了口唾沫。
“没、没啊。”小丫头的话听起来闷闷的,有点儿像一个人。
“骗人。”阿椒依旧不给面子,当场揭穿。
“用你管。”小丫头咬住嘴唇。
怎么又是这句话?难道现在人撒谎都撒得这般理直气壮么,听起来反而像是她理亏似的。
“哦是么,那再见。”阿椒嘴角抽搐了一下,干脆拍拍屁股走人。
“啊!”
阿椒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小丫头紧绷的脸登时慌了神,赶忙绕到阿椒身前,急急截住她的路。
月光逆向而来,衬着小丫头瞬时间严肃认真的脸,是不可拒绝的架势。
“干嘛,打劫啊?”阿椒决定以硬碰硬。
“你、你到哪里去?”
“家啊,喏,那是我的家。”阿椒冲不远处遥手一指。
“哦……家……”
小丫头一怔,眼睛忽然沉下来,灰蒙蒙的眼转了一圈儿,染了些落寞。
阿椒自鼻子眼儿里呼了口气,眼睛没抬,径直绕过小丫头的腿,大摇大摆的往前走,结果不到两步又翻着白眼倒退回来,用蚊子一样的声音道:
“走吧。”
“啊?去哪儿?”
“我家啊,反正你也没地方待不是?”阿椒仰天长叹,心里解释说这是给自己的功德簿添上绚烂的一笔。
“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啊?”小丫头边走边冥思苦想,还时不时自余光瞥了瞥阿椒。
这是什么破问题?阿椒嘴角继续抽搐,吐了一句:“……不用了。”
“啊?”小丫头瞬地后退一步,一副遭雷劈的表情,“难道只道谢还不够,你还想从我这里得来点儿什么?”
阿椒沉默,拳头却攥得发白。
“可是芸儿什么都没有啊……啊!难道!”
小丫头继续后退,幸亏四周没人,要不还以为这儿要摆开戏台唱戏呢。
“难道你要把芸儿卖给人贩子,赚一点儿碎银子?”
“碎银子?不不你想得太多了,以现在的行情,你顶多就值几个铜板。”阿椒咬牙切齿,忍耐力继续升级。
“不不不,四周的邻居都夸芸儿生得好相貌,看见这颗痣了吗?算命的给看了,说这是旺夫痣,还说芸儿日后定会大富大贵,子孙满堂……”
阿椒脑门儿青筋暴起,一突一突的,泄露了主人心底快要蔓延上来的怒火。仰头望天,繁星高照,紧盯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大凶之兆,怎么今儿就接连碰上两个话痨?
“阿椒——”远处蓦地传来一声喊。
正在夜观天象的某椒忽然顿住了思考,眼睛瞬间点亮,那声音沾满了一贯的执著和慌张,闭着眼也能听出是谁。
若水头发长了些,穿一件浅灰色与藏蓝色相间的裋褐,他一路大汗淋漓的跑过来,见了阿椒,本想上前先来个熊抱,却猛然发觉对方神色不同以往,那一双圆圆的眼此时仿佛蓄满了泪,一副“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如果你再不来我就要被唠叨死了”的表情。
可怜的孩子,好不容易发了回善心,还碰上了个千载难逢的极品。
芸儿依旧无辜,瞪着大眼睛瞧阿椒那双匪夷所思不知为何突然蓄满泪的眼,还有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傻里傻气的少年。
“阿椒,你终于……归来了!”
若水等阿椒慢慢恢复了面色,才悻悻开口。
“噗——”阿椒喷了一口空气。
事实证明,若水的话是一把干柴,将阿椒心中快要熄灭的怒火再度燃起,而本人却无半点儿自知之明。
“出了何事?你的脸色……十分难看。”若水满脸不解。
阿椒从头到脚打了个哆嗦,冷汗顺着脖颈一路滑到后背。
“你……”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暗自吸了一口长气,“早就想问你了,你最近的说话方式,是怎么回事儿?”
“说话方式?怎么了?没什么不妥啊。”若水皱眉。
“停停停!”阿椒立刻伸手制止,脑仁儿快要炸开一般嗡嗡作响,“不妥……你确定你知道这个词什么意思么?”
“知道!”若水颇为得意,“刘秀才说了,是不合适的意思!”
“刘秀才?你竟然去找刘秀才!”阿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若水应得干脆。
“你……”阿椒顿时满面愁容,一副“我懂我懂我什么都懂”的表情,“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刺激?”若水转了转眼睛,“不知道那个算不算刺激……”
“唉……”
阿椒瞬间全明白了,一定又是那群该死的臭娃娃,诅咒他们全体小手指骨折。
——你确定你真明白了么……
“这样吧。”阿椒登时摆出知心姐妹的笑容,“以后你每说一句话,都加上一句‘茅房好臭’,懂了吗?”
“茅房好臭?”
“没错!”阿椒对这般解决方法甚是满意,展了展眉,继续约法三章:“不然,就永远别跟我说话。”
若水听罢立刻急红了脸,想也不敢多想,脱口:“不要,我加就是……你可不能不理我……”话说一半,又瞅了瞅阿椒的脸色,连忙补道:“茅房好臭!”
嗯,这样才是若水嘛,文绉绉的话听起来实在太过刺激,她小小的身子可禁不起那么多的鸡皮疙瘩,加上这么一句,酸中带甜,甜中带酸,和谐共处,甚是舒服。
有人蹲下身戳了戳她,悄声道:“喂,他没事儿吧?”
“娃娃受了点儿刺激,过一阵子就好。”阿椒惋惜道。
“阿椒,你在同谁讲话?呃……茅房好臭!”
阿椒本来无意解释,结果脑袋转了一圈儿,登时蹦出一个绝妙的主意来,几个翻腾蹦到芸儿的肩上,拍了拍一旁的大脑袋,道:“这是……”
话说一半,小手又拽住芸儿的耳朵,“你叫什么来着?”
“芸儿。”小丫头撅着嘴。
“呃……咳咳,没错……这是芸儿仙子,鉴于你法力不够,所以无法看到她的真身。”
若水见阿椒悬浮在半空,两只脚站得稳稳的,仿佛真的有某个平台支撑着,连眼都没怎么眨就信了,憨憨笑了一声,道:“芸儿仙子,吾名若水,请多指教!”
“还有!”
“茅房好臭……”
世上还真有这么蠢的人?芸儿手指点唇作百思不得其解状,盯了若水的脸半晌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心中暗暗哀叹: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