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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十九章 暗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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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椒第一次见到芷安的时候,对他还是颇有好感的。
勤奋踏实,身板虽小却脑筋灵活,不像若水那样头脑简单一身蛮力。这样的大好少年,提着灯笼都难找。更重要的是,他能看到阿椒苦苦修来的巴掌大人形,不像村里的那些笨娃娃,一天到晚只当她是个小辣椒,太打击人积极性了。
但好感总是暂时的。
阿椒无数次在房里捶胸顿足碎碎念,后悔当时怎么就结识了这个话唠。
翻了个白眼,记忆也跟着哗啦啦翻到数日前。
“师父,这、这这这这是……”
芷安一听到动静便迎了出来,谁知刚踏出厅堂,起先还笑嘻嘻的脸却忽然僵住,紧盯着喻谨之的手心,嘴里能塞下一个白面馒头。
那一团红红的,睡相难看不说,还流了师父一手哈喇子的丫头,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喻谨之不语,只是悄声将食指抵在薄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芷安的脸色立刻由白发青,一步步凑近,待到看清阿椒的脸,才一拍脑门儿,顿时恍然。
志怪一类的书他幼时偷偷看过不少,还曾和妹妹两人瞒着爹挑灯夜读。凭他多年来的经验,大致可以判断出,眼下这红彤彤的小东西,应该就是书上写的某某妖怪。
他的师父,该不会是把这妖怪当成了小动物,突然怜心大起,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给带回来了吧?
“师父,这……那个……我是说……”
他一个人支支吾吾的,觉得在师父面前直接挑明并不是上上之举。一番绞尽脑汁过后,最终决定采用九曲十八弯打太极的方法,委婉的,微妙的,让喻谨之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您从哪里捡到……呃……这么可爱的……呃……小……呃……动物的?”
“动物?”喻谨之挑眉。
芷安见喻谨之的神情有蹊跷,难道师父已经知道自己捡回来的东西并非凡品?
“这是阿椒,每日同我一起采药。”喻谨之淡淡,却不知芷安的脸已经黑了大半截。
什么?每日同师父一起采药?
芷安眼睛一黯,只想翻箱倒柜照着方子配一味后悔药来吃吃。他早就知道,像他师父这般貌美的男子,兴许早就上了这山中妖怪的菜谱,可恨师父他当初态度太过坚决,说什么也不让他跟着。
现在可好,招来这么一个麻烦。
难道师父喜欢这种尺寸的姑娘,不是吧,品味也太怪了点……
“师父,她……是那个什么吧……您知道的……妖怪。”
不行,不能让师父踏上这条不归路,何况还有白姑娘等着他,说什么也要把师父从罪恶的悬崖边儿给拽回来。
话说最近老传出娃娃失踪的消息,该不会是师父……呸呸呸,他想什么呢!
“我知道。”喻谨之可没料到他脑袋里的那堆歪心思。
“噗!”
芷安当时很想喷出一口水来,可惜手边儿没有,只好像模像样地喷几口空气。随即眼睛睁得老大,脱口道:
“您既然知道,怎么还把她带回来了?妖怪……妖怪可是会吃人的!”
“她不会……”
喻谨之手指握了握,神色飘忽上很远,仿佛又听见林间那个沙沙写字的声音,脸上瞬时添了几许温柔。
“怎么不会?您不知道,近来隔壁几个村儿老有人丢娃娃,肯定是被山上的妖怪偷了去了!所以说啊,这些个妖怪没一个好东西。”
“她不一样。”依旧平淡的声音。
芷安见自家师父始终油盐不进,也只好偷偷翻个白眼,再长长叹一口气。心里琢磨着,打算等这妖怪醒了,定要想方设法让她在师父面前露出破绽,然后自己再亲自揭穿……
这样师父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兴许伤寒论什么的可以再宽限两天。
嗯,就这么办……
“白茉呢?”喻谨之忽然问。
“嗯?哦!白姑娘出门去了,还是去见那个什么幼年旧识。”
喻谨之拧紧了眉心,“……你家那边,怎么样了?”
芷安一怔,脸色瞬间黯淡下去,苦笑道:“还是老样子,不醒。”
“是吗……”
院内忽然一阵沉寂,这个时日的风还带着几丝晚春的清爽。
阿椒在喻谨之手心动了动,本想翻个身子继续睡,却总感觉有一道灼热的目光打在自己身上,不一会儿便睡意全无,但还没睁开眼睛。
得先理理思路,她现在是在哪儿?
她记得先前和大夫一起采药,然后她提出要学字,再然后……
记忆最后定格在那一地狗爬字上,之后便是一团浆糊了。
她记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人托起,那人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不明就里的话,然后,然后……
阿椒心中焦躁,眉毛缩成一团,她自己倒不觉得怎样,可头顶盯着她看的两个人,却当她已经醒了。
蓦地,身后突然一痒,一只热乎乎的手指戳了戳阿椒的后背,力道并不大,不似若水那般没轻没重,却也能把一个紧闭着眼的小妖给戳醒。
“喂,醒啦?”
一阵刺目的白光后,阿椒才看清眼前少年的面貌,一身淡灰儒衫,脸色微黑,薄唇,细长眼,是个俊朗的少年,但却怎么看怎么熟悉。阿椒翻着眼睛想,阳光斜斜地映在她脸上,忽然触动了某根神经。
“啊!你是……”
这不是当初齐母患病,他们一行人一进喻家的门儿便见到的,手里捧着尿盆的,追着光屁股娃娃跑的……少年?
喻家,难道她现在是在喻家么?阿椒挪了挪屁股,换了个更促进思考的姿势,却丝毫没有注意被自己坐在屁股底下的,某人的手。
“你……你认识我?”芷安大惊,心道自己这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认识,只见过面。”阿椒见芷安表情古怪,以为他是受宠若惊,不觉对这少年添了几分好感,语调也微微上扬。
“哦……”芷安眼睛转了一圈,满脑子鬼主意。
“我怎么会在这儿?”
“你不知道?”
“废话,我刚醒,怎么会知道?”
芷安只觉头痛,话说秀下限也不能这么个秀法,“你……回头看看。”
“回头?”
冷汗贴在额头上,转身的瞬间,都一股脑儿流进了脖子里。
阿椒只觉得身上一阵阵的发寒。
怪不得刚才觉得身下这床榻冰冰凉凉好舒服,柔软而有弹性,原来竟是如此么!
身后,喻谨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阿椒知道他看不见自己,可无论怎样自我安慰,都觉得那道目光确是十分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的,顿时冷汗如雨,目光呆滞,半晌都没回过神儿来。
“大夫……”阿椒有点张不开嘴,“是……你带我来的?”
“嗯。”
阿椒下意识地四处张望,不为其他,只单纯地希望白茉这时不在场。
环视一番,微微松了口气,抬头对上喻谨之的眼睛,“大夫,谢谢。”
喻谨之略略展了下眉,算是回应了。
“那……我先走了!”
再这么躺下去,她可保不准自己的心会不会跳出来。
“等等!”说话的是芷安,一脸殷勤,两排牙齿闪而白,有些晃眼,“那个……吃过饭再走嘛。”
看来这小妖还真有点儿与众不同,但别以为这样他安爷爷就会被收买,计划一不行咱就来计划二,不怕你露不出狐狸尾巴。
“吃、吃饭?”阿椒拖住下巴。
“师父,可以吧?”芷安一脸纯良地问喻谨之。
喻谨之没说话,托着阿椒径直进屋了。
阿椒身子晃悠着,顿时有些恍惚。
她记得原来在村儿里,逢人家娶亲,花轿前呜哩呜啦的,似是有天大的好事儿。花轿上的长穗是无数人欢喜的心系成的结,纯粹的红,绿和黄,都随着那轿身一颤一颤。捏在迎亲队伍人手里的唢呐亦是喜庆的朝着天的方向吹,锣鼓敲得震心,声声盖过了女儿家的哭声。
阿椒当时看着就羡慕,眼下坐在喻谨之手心里,忽然就明白了那日女儿家的忐忑……呃……她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结果就是那一顿饭压根儿没尝出什么味儿来,只顾满怀心事地往嘴里扒饭了,想要时不时瞥上大夫一眼,也被一旁的芷安给打断了。
比如吧,饭还没下去几口,那少年突然很自然地道:
“其实我跟你是一样的,但最近实在没有下手方法,你教教我呗!”
阿椒很茫然:“没什么方法。”
芷安听罢阴笑,仿佛抓住什么梗儿似的狂呼:“师父,您瞧我说什么来着,她说没什么方法,意思就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抓个人来玩玩儿!”
喻谨之依旧安静地扒饭。
阿椒依旧茫然:“我的意思是,我根本不知你在讲什么,所以才会说没什么方法。”
芷安嘴角抽搐,登时一副“太遗憾了”“这次没得手”的模样,夹了几口菜,又道:“哎哎对了,你前两天抓来的那个娃娃,好吃么?”
阿椒十分茫然:“不。”
“哈哈!”芷安大笑,“师父您看,她说不,意思就是不好吃,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就是抓走娃娃的凶手!”
喻谨之依旧安静地夹菜。
阿椒继续茫然:“我的意思是,我没抓什么娃娃,当然也不知道他们好不好吃,所以只能用‘不’来回答你了。”
芷安筷子一抖,忿忿咽下两口饭。
诸如此类的对话还有很多很多,只是阿椒不忍回想了。
月色渐浓,白茉依旧未归。
这一日病患寥寥,饭后喻谨之在庭院内徘徊了很久,阿椒偷偷躲在门后看他,却被芷安猛地弹了下脑袋,一个珠圆玉润的大鼓包应运而生。
这么一弹,就把阿椒对他仅剩的那么一丁点儿好感也给弹走了。
“看什么呢!”
芷安顺着一道看去,突然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嘴角勾勒出某个欠抽的弧度,“别看了,看也没用,师父他有喜欢的人了。”
一般来讲,心灵受到伤害的少女都会立刻掩面哭泣,撒手归去,可眼前这小丫头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的影子在门后甩下极浅极淡的一抹,芷安发怔,顿时好奇心大起,心道这小妖有点儿意思,不吃人也不抢人,决定抛弃计划二,直奔计划三——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芷安。”喻谨之走近,“今日无事,回家去吧。”
背后突然没了声音。
阿椒心觉纳闷,回头一望,见那起先还嬉皮笑脸的少年突然安静下来,眼睛鼻子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看得到被牙齿紧紧咬住的唇。
“你……”阿椒喃喃。
“那我就先回去了!”芷安起身拍屁股笑笑。
阿椒一惊,没想到一个人变脸能变得那么快。
“我、我也回去了。”她只好跟着喊。
“好。”喻谨之满身的洁白,仿佛染了一层薄薄的霜气。“路上小心。”
“嗯。”
“芷安,你同阿椒一起走。”
“啊?”芷安脸色一灰。
阿椒倒觉得无所谓,率先起身了。
晚风渐起,走到门口脚步忽然一顿,目光略微上移,定格。
原来这里也种着一颗兰花树么,夜幕低垂,连花瓣的形状也看不大真切了。
“看什么呢,走啊。”芷安忽然跟上来。
“哦……”
阿椒收了视线,刚动了动腿,眼角却蓦地瞥见一缕柔和的光。
喻家的铁门半敞着,兰花树种在墙根,门后和树之间恰好形成了一个阴暗的死角。
就是在那个死角中,阿椒看到了一个探出头来的姑娘。
细白的手扒着门板,露出一截杏黄色的交领右衽,探出雪白细腻的脖子,顶着一个挽起小髻的脑袋。
她的目光和阿椒在空中相撞,还没等阿椒说什么,便惊慌地缩回手,眨眼间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