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十五章 信仰（二） “强求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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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百年前，村里曾闹过一次前所未有的灾荒，稻谷颗粒无收，无数人捧着枯黄的稻草泪如雨下，干涸的硬土磨破了膝盖，天地一片昏黄，整个世间的生机都突然睡去了。
天灾人祸若有其一，最苦的永远是黎民百姓。
不甘流离，更不愿就这样饿死，仍怀揣着一丝希望的村民，最终决定，在山脚风水最佳之处合伙修建一座庙宇，以求来年风调雨顺。但毕竟都是寻常老百姓，又赶上灾情，又哪里有足够的银子去请一尊佛像，无法，这庙也就成了座空庙。
然村民虔诚的心不变，虽是陋堂，仍然日日前来拜谒，本是无意之举，谁想一年后田地竟真的迎来了丰收。问天问地无从解释，自然就归功于信仰。
村民自此便认定了是上天开眼，神明显灵。更有通灵人自诩曾一睹过这庙中仙子的真容，口若悬河地讲述对方怎么怎么美貌，甩过村中最美的姑娘多少多少条街，真真假假无从辨析，然而却给这空庙带来了极旺的香火，适逢佳节更是十里空巷。
谁能想到，这数百份忠诚的信仰竟在一个寂静的夜里缓缓凝聚，化作真实的体魄，至善至美的信仰，至善至美的愿望，滋润着那个因无数人的供奉而降世的灵魂。
声声祝颂中，她逐渐睁眸，第一眼便看到人们虔诚含笑的脸，虽是不同的容貌，但却有着相似的温柔的神情。
她曾无数次站在他们眼前，微笑，伸手入虚空，广袖偷揽了所有人入怀。她那么爱他们，那么爱这些给予她生命的普通村民。
倘若适逢有风，她便挥了袖子舞动一番，将扑面的水汽和雨味挥在空中，然后看着所有人欣喜而惊诧的目光微微含笑。
十年，十五年，田地肥美，山涧泉水孜孜不倦地供养着村中家家户户，似是上天都在眷顾这片土地，竭尽全力为他们填补当年灾祸留下的伤疤。
然而时日一久，当初那份饱含热泪的感激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淡了下来，村民渐渐遗失了最初的信仰，心中更多是因长年风调雨顺而带来的理所当然。
又是十年，来的村民渐渐少了，她本不在乎，依旧以风泽雨露相赠。谁知某一日她却忽然发觉，村民眼中的信仰不再如当日那般炽热，他们眼神冷漠，心思泰然，再没有起初刚获得恩泽时的那份患得患失。她甚至在他们窃窃私语的交谈里，听到了让自己整个身体冰凉彻骨的话。
“听说，这庙里住着的不是神仙，而是妖呢……”
“什么？真的假的？。”
“也只是传言而已，不过这空庙今日看来更加阴森了，果真还是少来的好。”
几日过去，村民果真再也没有来了，即便有，也只是匆匆叩首一下，似是害怕庙中阴森的气息，俯首片刻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你……恨过他们吗？”阿椒盯着时雨，看树影在她脸上倒映出阴阳两重的光，像是迫临大限，心中突然咯噔了一声。
“没有。”时雨微微笑道，“因为他们我才会降生，无论他们怎样待我，我都会心存感激。”
阿椒一怔，低下头轻声道：“你真是好人……”
“是吗？”时雨仰头看着阳光，身体愈加透明了。
“你的身体……”阿椒一惊。
“因信仰而生的灵魂，也终将因信仰的终结而终结。”时雨抬起手，穿过透明的魂体去看榕树上刚刚抽芽的枝桠，喃喃道：“真好啊……这般顽强的生命……”
“不会终结的！”阿椒心中一酸，“昨日……我还看到庙中的果子，还有人……在信仰着你啊！”
时雨听罢有些发怔，嘴角却渐渐勾勒起一个温暖至极的笑：“那个人啊……”
“你知道他？”
阿椒小心翼翼地询问，却见时雨朦胧的眼睛突然一亮，整个人坐起来，目光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落在远处不知何时走来的身影上。
阿椒心中诧异，也跟着偏过头去，迎着太阳踮着脚，盯着远处那有些伛偻踉跄的光影看得出神。
直到那人渐渐走近，走进阳光里，阿椒才惊讶地捂住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竟是一个年过耄耋的老人。
阿椒想问，谁知方抖出几个颤音，却被时雨一把掩住了口，她冲她静静摇了摇头，示意她暂时不要说话。
只见那白发老人一步步走近破庙里，跪在地上，喃喃地不知在念些什么，然而他的神色却是安详而笃诚的，他一定在诉说着最美好的祝愿，阿椒这样想着，心里有些发酸。
许久，老人才极缓慢的起身，他太老了，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已经力不从心。他摊开手，将手中攥得热乎的红果子放在桌上，微笑着盯着空无一物的庙宇出神。
他注视着空气，然目光却仿佛透过空气，直直落在了时雨的身上。
有一瞬间，阿椒觉得心里空空的，快要喘不过气。
阿椒自余光看向时雨的侧脸，她的侧影迎着阳光，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蝴蝶歇落在苍白的脸颊上，在阿椒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他每一日都会来的。”时雨缓缓开口，“已经八十年了……”
“只可惜，我还不知他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才从长久的出神中醒来，整理了身上的衣衫，拍了拍灰尘，再度踉跄地走出庙宇，在时雨的注视下渐渐走远了。
“等、等一下！”阿椒忽然鬼使神差地跑过去，不顾时雨的阻止，遥遥叫住了前方渐行渐远的老人。
连她自己都呆了一下，似是也觉得突兀。
老人回身，目光环视了很久，才终于定定看向太阳下一袭红衣的小姑娘。
他似是没有过多的惊讶，亦或是岌岌可危的身体已承受不了太多的惊讶，他只是看向她，微笑着道：
“小姑娘，你在叫我吗？”
“您看得到我？”
“当然，穿红衣服的小姑娘。”老人展眉。
阿椒心间一暖，“您每日都来这里吗？”
“是啊，从十多岁的时候开始。起先来的人很多，可现在却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老人笑得有些苦涩。
“为什么要来呢？”阿椒脱口，却又觉得不妥，“我是说……大家都已经放弃了，您为何还要坚持？”
“呵呵，也曾有一个年轻的大夫像这样问过我……”老人垂下眼去，反剪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
“因为啊……若我也走了的话，这里的仙子一定会觉得很寂寞吧。”
阿椒一怔，盯着老人似是在回忆什么的眼睛有些心酸，咽了好几次快要冲上喉咙的苦涩，才哽咽着道：“她知道你能来，一定会很开心的。”
“若是那样……就太好了。”老人笑得慈祥。
“那红果子，有什么意义吗？我看您每日都送来。”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抹暖光，嘴角有毫不掩饰的笑：“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有一日我发现，前一日送来的红果子被人轻轻咬了一口，兴许是四周的野兽吧，但那时的我固执的以为，仙子是爱吃那红果子的。”
没等阿椒回过神来，老人又道：“对了小姑娘，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我？”阿椒指着自己的脸。
“嗯。”老人点头，一脸安宁地开口，仿佛接下来的话事不关己，只是他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这副身子，每多活一日都是老天爷的恩泽，兴许明日，或是后日，就再也睁不开眼了，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你愿意替我每日送些果子给她吗？”
“我……”阿椒咬紧了嘴唇，眼睛鼻子里都有涕泪的酸楚，“放心，我答应您。”
那日，老人渐行渐远的身影在阿椒眼中拉得很长很长，仿佛风中摇曳的残烛，阿椒甚至害怕突如起来的一场风，便可将老人的生命之火掐熄。
老人叫怀悯，阿椒将它告诉了时雨，时雨的表情依然温柔如梦，只是接下来的时间里，她都在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呼唤身在远方的恋人，又像是在挽留即将离去的同伴，她的声音像风，春日里带着芳草气息的风，拨开心间的泥土，将那枚名为怀悯的花种埋进去。
阿椒每日都会来看时雨，看她静静地倚在大榕树上，闭目游思，仿佛在阳光中盹住了，不知在想些什么，然而那释然而又宁静的神情却让阿椒心中一阵阵怅然若失。
直到有一天，树上再没有时雨的身影，阿椒疯狂的找，冷汗如雨，心中被挖开了一道极深的坑，燥热的气息充斥在里面，依旧是闷虚的。
直到眼角瞥见一抹光，阿椒才在破庙的角落寻到了那个柔白如幻的女子。
然而她却突然顿住了脚，双手捂住嘴，泪水瞬间夺眶。
时雨的身体已经那样透明，似是伸手一握便会如烟尘一般消失不见，她蹲在角落里，见了阿椒，只是如往日那般轻轻笑了笑。
她手里攥着一个麻布袋子，敞开着口，只看了一眼，阿椒便如遇雷击，眼泪噼噼啪啪地往下砸。
麻布袋子里，是数也数不清的红果子，红彤彤，明艳艳。
“他走了……”
阿椒听时雨轻轻开口，像是在讲述一个再也不能苏醒的梦，而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在阿椒水汽弥漫的眼睛里，她的身体一点点变轻，变白，最终化为一个小小的光点，依然是柔和的颜色，一如她温柔的心。
“我也该离开了……”
“不要！”阿椒满眼是泪，“我答应他的，每日会送红果子给你吃，你若走了，那些、那些……红果子，该送给谁吃呢？！”
“是哦……好可惜……”
“明天、明天那些村民一定会来供奉你的，可能人少了些，可能、可能只有一个傻小子……你再等一等，不要走好不好？”
“强求的信仰……不会长久的……”时雨的声音细若虫蚁，渐渐的听不到了。
“时雨……时雨！”
阿椒伸出手，想要握住那一抹莹白的光，然而那光却越升越高，她太小了，无论怎样跳也够不到。那一日夕阳西下，她追着时雨的魂魄跑了很久，直到双腿瘫软跌在地上，直到那个盈盈的光斑在天际消失不见，才终于捂住脸，抽泣起来。
恍惚间，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一片雪白的兰花瓣，覆在太阳底下颤抖的小身影上。
“谢谢。”
究竟是时雨陪伴了怀悯一生，还是怀悯陪伴了时雨一生，阿椒不知道。他们就像是双生花，彼此温柔托赖，在同一个时空的交错光影中互相陪伴着，怀悯看不到时雨，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却能在空气的流动中感受到她的存在，这样一份只有两个人才能懂的相惜之情，虽然寥落，却也天地动容。
时雨，一定会幸福的吧，因为……她会和那个人在另一个世界中相遇，那个时候，她会否说出终其一生也没能说出口的话呢？
阿椒想着想着，忽然破涕为笑，抹掉脸上的泪，就这样躺在地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想到先前喻谨之的话，虽说得那样无奈，可又何尝不是同时雨一样，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去记恨那些曾经信仰着他的人。
但他也许不知道，纵使天下所有人都背离了他，她也不会放弃他，她在墓地里守了他一百年，又在这一方僻静的村落和转世的他得以再度相见，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又怎会轻言别离。
疾病，痛苦，时间，这一切看似最残忍的，都不会动摇她的心。
白茉，一定也是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十五章 信仰（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