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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五章 信仰 她只是在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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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椒心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纯粹属于给点儿阳光就灿烂的类型,稍稍来点滋润,人家就会屁颠屁颠的跑到你面前听你使唤,“坐下”啊“握手”啊之类的命令不过都是小菜儿。所以她才会放任若水带着她四处乱闯,娃娃嘛,野一点没关系的,只要缰绳还握在她手里,管他是家马还是野马,都好说好说。
可事实证明她错了。错的上天入地,错的一败涂地,错的追悔莫及。
十五岁的少年啊,给点儿洪水就泛滥才是真的。
前阵子在温泉给她感动得稀里哗啦的少年哪里去了,那轻声吐出的一句绵长,甚至让她错以为,他早已迈过痴傻的门槛儿逐步走向成熟了。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想法还真是错误的可以,混了一百多年的阿椒还依旧天真的可以,竟然会相信这小野人已经改邪归正变成不再装傻充愣而是以新的面貌迎接美好明天的优质少年……
低下头,咬牙一阵暗恨,阿椒抱着头趴在若水的肩上,看他满目兴奋地大踏步朝未知的彼岸前行,顿时满脸黑线。虽然有个又舒服又宽敞的活人轿子坐感觉是不错啦,可眼下阿椒实在提不起兴趣,她已经很疲惫了,现在还要陪这个小野人去找什么什么美人蛇,这不胡闹嘛。
肯定又是哪个娃娃怂恿的,诅咒他们全体小脚趾骨折……哼哼。
若水仍是一副勇者模样,仿佛要给那些嘲笑他的娃娃证明些什么似的,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也不必用这种方式证明吧……阿椒盯着他执着的侧脸端详了半天,最终长长吐了口气,暂时不准备去理他了。
她心中的花才刚刚冒出骨朵来,要悉心照料才是,否则一个闪失,又要变成虚幻的气泡了。
想到喻谨之,阿椒因生气而撇起来的嘴又划开了小小的弧。
从没有一个人能将冷漠和温柔这两种极为矛盾的情感显现得这般相得益彰,然而喻谨之却是自如的,他将良善包裹在凉薄里,触上去,不是透心的凉,而是有丝丝密密钻进血脉的温存。让人不忍只是浅尝辄止,想要贪婪地扒开外层的薄冰,走进心里,去一探究竟。
阿椒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她将喻谨之看作是美玉,一个毫无瑕疵,至善至美的男子。
所以在她的内心深处,近些年来村民们对喻家鄙薄的行为是极其难以理解的,是不可饶恕的,应该一个个做成小草人儿,握着银针往里头扎扎扎……
才不过几年,他们就将受过的恩惠忘得一干二净,曾经挂在嘴边的信仰竟丝毫经不起时间的考量。喻家不过是换了新的人接替衣钵,虽性情有变,然医术却还在,怎能就这般冷漠呢。
人心不古,原来凡人也可以自私到这般地步。
阿椒低头叹了一声,紧皱着眉头去想——信仰这东西实在太过神奇,可以支撑人的喜怒哀乐,也可以支配人的生死存亡。
想到这里,阿椒吸了吸鼻子,默默收回快要冲出眼眶的酸楚。
记忆像是被晚风吹乱的落花,漫天的飞舞回旋,瞬地将阿椒的记忆牵回几天前,那些个日光淡薄的清晨。
是在喻谨之采药的归途,一路匆匆。这个时候的阿椒大多是不做声的,只是抿着小嘴,蹦跳着跟在喻谨之身后,眼睛默默地窥视着一切,搜索着新鲜玩意儿,时刻准备指给喻谨之看。
然而身旁人青黑的靴子却忽然在一处破庙前顿住了。
阿椒也顿住了,抬眼溜了一圈儿,见那破庙极窄极小,里面没有佛像,空荡荡的,似乎是在修建途中被废弃的庙宇,然而定睛看去,供奉果品的木桌上竟有一把小而红的果子,鲜亮的色泽涂开了破庙的阴冷,添了几分突兀的柔和。
“那桌上有什么?”喻谨之停顿了许久,回头问阿椒。
“啊?”阿椒愣了一瞬,连忙跑进破庙去,片刻又灰头土脸地回来,“有好几个果子呢!真奇怪,这么一个空庙竟然还会有人供奉。”
喻谨之明显滞了一下,喃喃:“还在坚持么……”
“嗯?坚持什么?”
喻谨之不说话,只是深深叹了口气,眼色却如深渊般看不到底。
树影斜斜卧在太阳影子里,波光似的一荡一荡,有风,竟然还裹着几分雨水的湿气。
阿椒心里正疑惑着,眼角却忽然瞥见一抹奇特的光华,她反射般地抬眼望去,顺着那光一直看到庙旁榕树的枝桠上。
她看到了一缕随风波动的雪白发丝。
“咦……”
阿椒倒抽了口冷气,瞳孔猛然缩紧,手指着树上的光脱口道:“你、你是……”
那倚在树上的人垂下眼睫,温润似水的眼,竟有无限的包容力,长发及至脚踝,一袭淡蓝色裙裾仿佛是水做的,在微风下波涛般漂浮着。
好美的女子。
“我是时雨。”女子浅浅开口,话音中有一种温柔宁静,极为动人。
阿椒看得出了神,却听喻谨之忽然道:“怎么了?”
“有、有人在树上,就是方才说话的那个人!”阿椒兴奋地道。
“方才?”喻谨之微微挑眉,“方才只有你一人讲话,没有其他声音。”
“什……”阿椒听罢瞬地惊在原地,赶忙抬眼去看那树上女子,谁知仅在这一眨眼的功夫已人去树空,徒留这一空间的雨水湿气,蒸了阿椒一脸。
是妖吗?
可是……那样温柔舒服的气息,对视瞬间那种洗涤灵魂的亲切感,又怎会是妖呢……
“莫非,你方才看到了庙中的妖灵?”喻谨之忽然道。
“妖灵?”阿椒一惊,“那……真的是妖?”
“虽是传言,但空穴来风,事出有因,再加上方才你的所见,想必妖灵之事是真的。”
“怎么回事?”
“百年前的事了,”喻谨之对着空气开口,凉薄的语调,“这妖灵曾被人视若神明,却又在百年之后被人弃如草芥,如今已没有几个人会再来这里供奉她了。”
“可是那果子……”阿椒指着木桌上的红果,目光有些恍惚。
“兴许只有他了。”
“他?”阿椒不懂,想了想却又微笑道:“一定是个好心人吧。”
喻谨之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苦笑只一现就闪过去了,“好心……有时也会办坏事。”
翌日,阿椒又偷偷寻到了昨日的那间空庙。还没走近,眼睛却蓦地一亮,老远便瞅到了那在树上闭目静坐的蓝衣女子,嘴巴张了张,赶忙加快了脚步。
“你是时雨……对吧?”
她仰着头,眼睛里堆叠着榕树根须垂下来的影子,目光落在女子身上。
时雨微微蹙了眉头,似是方从睡梦中醒来,不知是阳光太过刺眼还是怎的,阿椒竟觉得她的身体看上去有些透明,仿佛一伸手便能穿透,她心里头空空的,瞬间凉了半截。
时雨一双琉璃色的眸子轻轻柔柔地看定了她,微微一笑,道:“昨日的小辣椒?”
阿椒一怔,“你……真的是妖吗?”
时雨牵起嘴角,竟有几丝苦涩,叹息道:“不……”
“那你是……神仙吗?”
时雨依旧苦笑:“不……”
“那……你究竟……”阿椒不敢猜了。
时雨垂下眼睛,长发轻轻挽住了一株方破土的小草,苍白的脸颊瞬息浮起一个莫测的笑,无限冰凉地开口:
“我是……比这小草还要卑微的东西……”
小草虽纤弱朴实,虽渺小平凡,却能靠自己的力量把执着和坚毅的根紧紧地扎进土壤里,不依赖树木的隐蔽,不奢望阳光的润泽,即便是狂风暴雨中犹能摇摆出自己的风骨。而她呢,却只能如那缠人的藤蔓一般紧紧扒在外物身上,汲取对方施舍给自己的养分,饶是有手有脚,又能如何呢?
也许昨日那大夫说得一点不错,她只是在贪婪地汲取凡人的善意,只是在靠信仰而活。
“怎、怎么会呢!”
阿椒打死也不信,攥着满手心儿的汗,有些急了。
她在盯着时雨的脸颊时连大气也不敢喘,那是她心中神仙的模样,不容任何人怀疑。究竟要在多么美好的愿望中降生,在多么纯净的水波中成长,才会生得这般温柔如梦的眉眼,温柔如梦的心?
那一日,时雨在阳光下翕动的嘴唇,用最平淡的口吻讲述了一个凄苦的回忆,抽丝剥茧般揭开了她神秘的身世,直到一语叹息结束,阿椒才终于回过神,心中是涨闷的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