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十四章 美人蛇 只跟姐姐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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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的时候，村里头的老人都喜欢抱着凳儿围坐在一起，说点平时日子里的那些有的没的，谁家的母猪生了八胎，谁家的小子中了秀才，总之，是杀鸡宰羊上天入地无所不谈。
但村里的八卦终是要说尽的，不如那些听来毛骨悚然的传说来得新鲜。
传闻村外百里有一隐蛇窟，窟中阴森可怖，其中蛇虫大多成精成妖，凡人若是误打误撞进了这隐蛇窟，多半难逃一死，能落得个尸骨完全便已是幸运之至。有胆子大的想要拉上几个人前去闯一闯，最后不是被那窟中滴水穿石的静谧气息吓跑，就是有去无回，老婆老母在家怎样烧香拜佛哭天喊地都没用。
时日一久，再也没人敢接近那方隐秘的石窟，石窟四周荒地遍野，弃了良田虽可惜，却也比不明不白丢了性命强上百倍。
“真的？”一个旁听的娃娃插话，满脸的狐疑。
“假的假的，哪有这么邪乎！”另一个娃娃撇撇嘴。
若水也支愣着脑袋听着，眼神炯炯，直盯着村里老婆婆那张口若悬河的嘴放光。半晌才偷偷扒开袖子朝里问了一句：“会是真的吗？”
“不知道。”里头的声音诚实的回答了他，耸耸肩，仿佛事不关己。
百年来与世隔绝，终日在墓地里过活，哪里知道这附近又是哪一路妖怪的地盘，山上百兽倒多是和蔼亲善，少有的几头凶悍的也被阿椒这些日子混得熟稔了，却从没听过嚣张到见人就吞的地步，那个什么什么蛇窟，里头的妖精到底是有多饿？真是丢了他们妖之一族的脸。
“听说呀，那里头最厉害的就是美人蛇了，凡人百姓若是应了她的召唤，是要被夺去魂魄的！”老婆婆一直都细声细气说着，到了最后突然提高音量，吓得几个娃娃面白如纸。
听听，还真没天理了，是条蛇了不起啊，还什么美人蛇，倘若有机会能得以一见，定要好好端详端详对方几斤几两，是怎样的肤若凝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啊，远的不说，会比白茉还漂亮？
阿椒挤眉弄眼地想着，却不知在百里外的隐蛇窟内，那条自诩不凡的美人蛇打了个怎样响亮的喷嚏。
“阿嚏！”
姬妍吸了吸秀鼻，竟无分毫失态，双目一挑，说不出的动人心魄。
竖耳，姬妍遥遥听得洞口一片喧哗，刚袭来的倦意顿时烟消云散，搭在扶手上的玉指饶有兴趣地击打起来。
按说这蛇窟既已被凡人口耳相传得这般邪乎了，再不会有人前来探秘才是，可这天下什么都缺，就不缺那奇闻异事。
洞口确有人闯入，但并非先前那些个被蛇妖捉来用以打牙祭的倒霉蛋，竟是自投罗网而来。更奇的是，这一路竟没有半只蛇妖敢上前拦截，虽然肚子里饿得翻江倒海，但不知是觊觎眼前人身上那股强大的气场，还是畏惧她手中紧握的三尺青锋，只是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退居一旁，看她是怎样风一般掠过蛇窟，直奔蛇后王穴。
“呦，奴家当是哪个愣头愣脑的书生，原来是狐姐姐你啊——”娇嗔的一声，听得直叫人筋骨酥软。
白茉一身白衣宛若神祗降世，发丝被风拂过却没有丝毫凌乱，长剑在手，寒光映得苍白的脸一阵冷冽。
“别来无恙。”她只淡淡一句。
“呵呵，当然无恙，只是更漂亮了些。”姬妍说罢微微一笑，“怎么今儿个想起找奴家来了。”
“你不知道？”白茉微微眯起了眼。
“姐姐心思缜密，奴家又哪里能猜到姐姐的心思？”姬妍翻了翻眼睛，只是装傻。
“少装蒜，那诅咒是你们姬家所立，如今除了你，何人能破？”
姬妍捂住胸口佯作害怕状，卷翘的长睫却泄露了眼底的讥讽，“原来是说这个，可姐姐也知道，奴家才不过接手这蛇窟百年，五百年前的事，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奴家身上吧？”
见白茉眼神一凛，姬妍又道：“不过掐指一算，那剑客应已轮回四世，今生便是最后一世，熬过了便能一了百了，摆脱噩运，既然如此，姐姐又何必这般焦躁？”
“他今生一心探求医道，我不想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白茉握剑的手松了松，眼睫下垂。
“不想他不明不白的死？”姬妍抬袖笑了几声，一双美目落在白茉脸上，说不出的复杂，“曾几何时姐姐也是心狠毒辣的主儿，怎么过了几百年，反倒是菩萨心肠了？”
白茉脸色一变，“往事休得再提。”
“往事？”姬妍冷眼，“姐姐今日前来，不也是为了这所谓往事？”
见她眼色又是一黯，姬妍勾起唇角，“我看姐姐是为情忘本，手里这剑看着吓人，怕也只是装饰吧……”
谁知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剑气便已迎面迫来，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花哨的剑法，只有纯粹的狠意和杀气。绕姬妍反应迅速也顿觉难以应付，手中冷光一闪，双剑在空中“叮”的一声脆响，险险挡住这极度狠辣的一击。
只一个回合，姬妍的双剑上已有了浅浅裂痕，手心虎口也被剑气震得酸痛不已，不由得冷汗涔涔而下，盯着眼前素白素净的女子，悄然后退了几步。
“呀——”
一旁小妖执着兵刃跑来，见姬妍有难，再不顾先前的恐惧，呐喊着挥刀上前。
白茉眼睛不抬，手起剑落，只听得剑刃接连刺入肉里的声音，暗紫的血便已飞溅而出，扑通几声，再抬眼看去，方才叫嚣的小妖早已身首异处。
姬妍看得心间惴惴，悄声咽了口唾沫，手却忽然一紧，趁白茉方落剑的瞬间横劈上去，速度之快竟令人避无可避。
也不知白茉怎样出手，却见她眼中寒光蓦地一闪，如暗夜中瞬息睁眼的修罗，剑光开阖，姬妍再回过神时，几缕发丝已被凌空斩断，低头望去，那剑尖离自己的咽喉竟然只有一寸，仿佛只要白茉稍稍催劲，她便会和那些蛇妖死得一样惨烈。
“我不杀你。”白茉冷冷。
她当然不能杀她，姬妍讥讽地抬眼，她若真的一剑刺下去，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抱憾而亡吧。
“呵呵，”姬妍不怒反笑，“多少年不见，姐姐的功夫又精进了不少，奴家真是开眼了呢。”
“你帮是不帮？”白茉步步紧逼。
“瞧姐姐说的，”姬妍吃吃地笑，“奴家与姐姐自小便是玩伴，情深意重，姐姐有难，奴家当然要全力以赴喽。”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姬妍不答，只是垂下美目，叹息道：“不过姐姐也知道，那诅咒无关奴家，乃是娘亲一手所为，如今娘亲西去，奴家虽然可解那诅咒，但是……”
“什么条件？”白茉早看出了她的心思，冷声问道。
“呵呵，姐姐真是个聪明人。”姬妍笑得愈加欢喜，“奴家条件并不多，只跟姐姐要一百个活人，如何？”
“一百个？”白茉脸色有些变了。
这已是狮子大开口了，一百个活人，相当于屠杀小半个村庄。
“一百人换那剑客今生的福寿安康，已是相当划算了……”姬妍见白茉不语，知道她心中犹豫，索性提及她的要害。
“当然了，”姬妍又补充道：“老的太硬，奴家可咬不动，还望姐姐多捉些鲜嫩的来。”
白茉悄然压制了内心的动荡，沉声道：“以你之力，这些事并不难办，为何要托我？”
“还不是五百年前的那场大火？”姬妍脸色陡然阴沉下来，“奴家身中火毒，日日邪火烧心，幸而这隐蛇窟乃阴寒之气聚集之地，否则奴家早已成了灰烬，倘若再去那阳气甚重之地，只恐怕一日也撑不了。”
白茉忽然握紧了剑，手指有一瞬的抖动。
“姐姐也看见了，奴家这里的手下没几个顶事儿的，近来又人烟稀少，想要填饱肚子哪有那么容易！”
见白茉脸色有些难看，姬妍又道：“不过你大可以放心，奴家可不像娘那般嫉恶如仇，早就不恨了。”
“你……”白茉神色复杂难辨，本想说什么，却又摇了摇头，转念道：“你说你五百年未曾出过这蛇窟，那在外为非作歹的美人蛇又是谁？”
姬妍翻了翻眼睛，做无辜状，“窟中美人蛇又不止我一条，我又哪里管得了？”
“你既是这里的王，我若答应了你的条件，其他蛇妖，包括你的姐妹，再不得无端害人。”
姬妍张了张嘴，冷哼一声：“姐姐好会讨价还价……也罢，你若真答应了我，牺牲一两道小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白茉咬了咬嘴唇，深深吸了口气。
“一言为定。”
月光如水，映彻大地一片洁白，有什么在空中点足掠起，几度起落，宛若天外飞仙。
定睛看去，那竟是一只身形出尘的九尾白狐，一纵一跃中，身姿翩跹宛若一舞惊鸿。赤色眼眸，如深邃的潭渊，荡尽柔肠，荡尽忧伤，只有在这样寂静如死的夜晚，才会难以抑制地堆叠在眼眶。
薄薄的一层雾，是她坚强还是隐忍，烟雾散尽，最终也没有滚落下来。
只见她自山间风一般掠过，眨眼便立于山顶，双目视月，无尽凉薄。
“呜——————”
寒风扫叶，那一声狐啸，一时间竟成了天地间最难以捉摸的声响，和那一双赤红色的眼睛一般深不见底。她在想什么，又在害怕什么，怕得到了什么之后又注定会失去什么。然哀鸣过后，方才那难以言说的柔肠和悲哀都已如潮水般急剧退去，她已经做了决定，即便心有遗憾，也绝不再后悔。
她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女子。
当年绝世芳华，顾盼回首便可倾倒众生的绝美狐妖，如今却自毁羽翼，收敛了天生的慑人光芒，一袭白衣立于天地江湖之中，化为只为守护一人而生的绝世剑客。其间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变节，她再也没有与人提过，也再不忍回首前尘，当年的孰是孰非，她无法辩驳，究竟是先巧笑相逗的她的错，还是满手血腥的他的错，亦或是怀恨立下诅咒的她的错，环环相扣交织在一起，谁也辨不清了。
人曾言前世后世乃同一个灵魂生生世世不尽轮回，她陪着他走过了四世，看他在最美好的年华如流星般陨落，看他的眉眼在雨夜和雪夜中藏不住的不甘与落寞，他那样善良，拥有这世上最最纯净的心，无论是五百年前初出茅庐的剑客，亦或是五百年后妙手回春的医者，这一点都不曾改变。
只是因为她，才从不曾经历过一个坐享天年的命运。
白茉指关节握得发白，眺望山下的万家灯火，那一个个跳跃的光是凡人鲜活的生命，她的视线一点点的变冷，变冷，直到雾一般消失在山野之间。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四章 美人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