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三章 相惜 “你已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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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气很重的清晨，若行至山顶向下眺望，视线多会被这满目的稠雾所挡，如置身天界云海一般，有高处不胜寒的虚浮与脱尘。
这等景致，倘若凭空添上一位白衣黑发纤尘不染的男子，被旁人看去，定会以为是仙人下凡了。踏云而来，踏云而去，年年岁岁亦如此，如那传言中乘黄鹤而去的昔人，空余这满山翠柏，最是引人无限遐想。
然这清晨的山里没有仙人，更鲜有登高远眺的看客，唯有一医者而已。
喻谨之独身立于山林之中，手执一把精致雕花的银铲，肩上是绣有兰花的锦缎包袱，若说是采药的行头，却又觉得过于简单飘逸了，这幅相貌，硬说是仙人云游也丝毫不为过。
不是什么健硕的身板，山间的风又极为湿凉，单单一件斗篷，怎能不叫人为这素有顽疾的瘦弱男子捏出一手心儿的汗。芷安白茉不是没劝过，尤其是芷安，差点闹了出妇人家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然喻谨之却总是拒绝。
身为医者起码的尊严也好，亦或是天性里便带有几分固执也好，在芷安的一脸无奈下，他还是一个人上了山，日日如此，年年亦如此。
然近一个月，他在山上停留的时间较往日更长了些，常有坐在凉石上闭目沉默的时候，一坐便是半个时辰，丝毫不顾四周侵骨的寒气。
但是今日，他却有些反常。
放下肩上的包袱，掏出水囊一口一口地喝，仿佛品茶一般优雅闲适。
半晌，他忽然放了水囊，微微偏过头去，目光略向下移，对着空气道：
“你已跟在我身后三十日，究竟为何？”
语罢，身后便是一阵草叶的沙沙声，似是有什么被瞬地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
喻谨之似乎算准了她不会回答，勾了勾唇角，脸色依旧平淡：
“似乎不是凡人，鬼，还是妖？跟着我做什么？”
背后之人听罢惊声倒抽了一口冷气，退后了一步，似是想逃跑。
“这就要逃么？还真是胆小鬼。”
“才、才不是胆小鬼！”身后的声音极轻极弱，却是说不出的倔强。
喻谨之似笑非笑，脸上却蓦地升起几许柔和，“既然不是胆小鬼，那为何从不敢现身？”
“我……”
“你若是想吃我，说一声便是，这一副羸弱的空皮囊，不要也罢。”
阿椒只觉心间一痛，喃喃道：“我虽是妖，但……从未想伤害你。”
“哦？”
“你既有顽疾，这山上寒气又极重，为何每日还要上山来？”
“你跟在我身后这么久，难道不知道？”
“可是那些事……交给其他人做也是一样的啊。”
“不一样。我是医者，采药之事当然要亲力亲为。”
“可是……”
喻谨之抬头看天，双眼幽暗得如同深潭，仿佛随时都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阿椒只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一点儿不敢出声，胸口憋了一大口气，悉数都提到了喉咙。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人忽然冲她的方向看过来，嘴角牵起一丝笑意，道：“这种感觉也不差。”
真真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啊？”
“倘若芷安跟来，在身后定会一路吵闹，而我又与白茉性情无差，同行上山，反而寡言。”
阿椒听罢整个眉交织成一团，在她听来那话是清而冷的，然却又有一股特殊的温度卷在其中，渐渐绑成一股恼人的麻花，难解难分。
仿佛有电流从耳际划过，麻花瞬地散落一地，阿椒忽然解了眉心的结，瞠目结舌地愣住，一时竟恍惚不能语。
“你……你是说，我可以跟着你吗？”
喻谨之只眨了下眼睛，脸上却不置可否。
倘若此时钻进阿椒的心里，定会听到那已经敲得震天响的锣鼓欢歌，虽然她脸上只写有木然。
她只觉得先前在心底凋谢的花又悉数长出了新的幼芽，甚至较先前的更多更密。而喻谨之的话是春日里散尽生机的风，轻声拂过，那早已干涸的土地便欢快地抖擞了全身的能量，再度呈现出姹紫嫣红的面貌来。
阿水，听见了吗？
今天，我和公子说了百年来的第一句话，他竟然不恼我这些日子一直偷偷摸摸地跟着他，甚至默认了我今后可以继续陪着他。原来，无论形貌怎样改变，无论性情怎样迥然，他都还是他，潜藏在灵魂中的善意是那方洗尽尘埃的轮回井也无法带走的宝物，无论藏在哪里，都会被我找到，都会敞开手臂毫无芥蒂的让我接近。
她忽然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阿水吃惊的脸了。
“你可有名字？”喻谨之的声音自头顶砸下来，蓝白色衫子似的落在阿椒身上，薄冰似的凉。
阿椒打了个抖，一时还没反应。
“不说的话，那以后就唤你胆小鬼了。”
“什、什么？不行不行不行！”阿椒连忙摆手，“我……我叫阿椒。”
“阿椒……”喻谨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哪个椒？”
“辣椒的椒……”
“辣椒？”喻谨之忍俊不禁，“还真是个怪名字。”
“哦……”不知为何，对自己的名字总有一万个不满意的阿椒，听了这半褒半贬的话竟只是脸红了红，手绞在一起，认命似的应了一声。
“我叫喻谨之。”
“我、我知道的！”阿椒点头如捣蒜。
“你知道？”喻谨之挑眉，“你知道我多少？”
“很多呢！”阿椒笑着掰手指，“你是喻家的少爷，是村民爱戴的大夫，是若水心中的好人，也是阿椒心中最最温柔的人。”
“说的倒是多。”喻谨之脸上淡淡几分笑意，“但却只说对了一点。”
“啊？”
“第一，我并不受村民爱戴。第二，我素来冷淡。”
“可是……”
“而且，说我是好人也言之过已，虽身为医者，也曾有无数我无法挽回的性命。”
阿椒听罢蓦地记起那一日在大户人家外听到的嘹亮哭声，后来她听人议论，说那家娃娃不过两周便没了，走得突然，前一日红光满面，后一日便已没了气息，怎能不教人心痛。
“可那并不怪你。”阿椒忽然凑得近了些，明知道他看不见，却还是直视他的眼睛，“毕竟你曾经努力过，不是吗？”
“那是普通人，”喻谨之苦笑，“医者重视的，只有结果。”
“若话说得满了，便要去承担食言的身心折磨。然若是去了那几分无把握的希望，留了余地，又会得罪患者，误了诊治。”
难道这就是喻家近些年门庭冷落的原因？阿椒暗自寻思，心底瞬时扯开几丝牵痛。
原来……竟是这样。
看尽悲欢离合过后的淡漠，是不属于他的。因为太过在乎，所以不惜伤害感情，然如此这般一来一去，换来的却是无数人的冷眼拒绝，刚从一道漩涡里抬起脚的他，却又失足陷进了另一处怪圈。
她抬头去看喻谨之浑浊的眼睛，看那里长久无法散去的烟雾，心里想着或许有朝一日这烟雾散了，她便能清楚的看到他眼底的悲伤。
那会是一双比若水更加清澈的眼睛吗？亦或是积蓄了多年沧桑的沉淀，深沉得令人望不到底呢。
倘若这事儿换了自己，定是万念俱灰，兴许一个差念便栽进空谷里远离红尘了。阿椒想到这里，蓦地咬牙一阵暗恨，偷偷在心底将那些忘恩负义的村民骂了一通。
“现在是他们有眼无珠！等将来想明白了，一定会叩穿喻家的大门，求大夫你来诊病的。”阿椒信口宣泄着满腔的怒气，眼睛瞪得圆滚滚。
即便是这般不痛不痒的话，喻谨之仍是静静听了个完全，到最后竟然还轻笑出声，一边点头一边认真道：
“看来回去有必要把门修得结实一点。”
“是啊！一层铁皮不够，要两三层才行呢！”阿椒天马行空的比划，谁知说着说着，嘴巴却一点点张大，仿佛忽然意识到什么，满脸惊愕地盯住了喻谨之低头沉思的脸，心中几根弦骤然绷紧。
他竟然在认真思考她的话？
她明明只是随口说说，明明没期望他能放在心上，怎么会……
老天啊，您是否太过偏心，挑那最柔软的云朵堆砌了公子的心脏，捧了白玉风露来雕塑了他的容颜，连那谪仙般的身姿和凡人难以企及的光华也是神来之笔吗？
但您若是如此宠他，又为何要让他生生世世难逃病痛，人言因果报应，这样温柔善良的心难道不应该得到最好的福报，富贵安康，快乐幸福直到长命百岁吗？病痛还不够，还要夺去他的双眼，他明明生得那样深邃的眼睛，却无缘一睹天日，望尽闲花开落云烟卷舒，终日只能与黑暗相携入夜，您难道是那爱之深责之切的天下父母吗？为何要给他这样深重的惩罚？
“山上寒气重，大夫你还是早些回去吧。”阿椒劝他。
“不怕，我有法宝。”
“法宝？”阿椒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的嘴在哪里？”
“啊？”
突然被冷不丁来这么一句，阿椒愣了一下，半晌才抓着喻谨之伸过来的手指点上自己的小小的嘴唇，冰冰凉凉的触觉，她却红了大半个脸颊。
“好小，原来只是一只小妖……”
喻谨之似笑非笑，话音未落，已将一片明黄色的不明物体极快极准地塞进阿椒嘴里了。
好辣！
阿椒呲牙裂嘴地吐出舌头，却见喻谨之正一脸期待地等她反应，只好暗自咕咚咽了口吐沫，咬着舌头去细细品味这难以言说的奇特味道，是有些呛鼻的辣，却并不刺激味蕾，似是还带着一股热气，不过瞬间便觉得浑身一暖。
“是什么？”阿椒含得久了竟也觉得适应，好奇道。
“姜片。”
喻谨之忽然伸出舌头，果然也有一小片姜含在其中。但阿椒却没顾着去看这些，直盯着他吐舌头的模样发了呆。那种感觉她难以形容，仿佛有什么隔阂轰然倒塌，只一瞬间，心中那谪仙一般的男子竟和自己无限接近，不再是天空中遥不可及的云岚，而是真实的，触手可得的普通男子。
“姜片？很神奇吗？”她喃喃地问。
“虽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却是抵御寒气的良药。”
“真的？”阿椒心中一喜，连忙又将那姜片在嘴里细细抿了抿，果然觉得体内一阵温热升腾，甘辛的味道在寒冷的冬日里尝来竟是说不出的舒适。
“身为医者，即便是为了等待自己的病患考虑，也万不可添病的。”喻谨之沉声道。
“我、我还以为……”
“你以为我故意糟践自己的身子？”
阿椒慌忙捂了嘴，但喻谨之无疑说出了她心中所想。
“一了百了的方法有很多，我若真有他想，早那么做了。”
“也、也是哦……”
阿椒顿时长舒了一口气，略带愧意地笑了笑，脑海中那些零碎的担忧的碎片也跟着那笑散在风里，化作喻谨之眼中的烟雾，团团拼织在一起。
兴许是那灰黑的眸子无光闪动，如一堵灰突突的墙立在心间，她才会凭空生出这些个古怪想法吧。
公子啊，倘若能换回你的笑容，我愿长长久久跪于那庙堂之下，愿你平安，愿你幸福，愿你长生。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三章 相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