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藏椒》见苒

2、第二章 白玉公子

　　水声……
　　有水声……
　　皱眉，睁眼，白花花的刺目的光照得人头脑发昏。闭眼，再睁眼，雾一样迷蒙的错觉才逐步散去，一点点地映出蓝得澄澈的天来。
　　阿椒回过神，这才感觉身子轻飘飘的，想撑着胳膊坐起来，无奈怎么也找不到支点。直到耳畔的水声越来越大，才脑袋嗡的一声，惊慌地四处张望，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栽进了水里，伴着河水顺流而下，早已离开了先前的村子。
　　那是她的家乡啊！她还没燃上一炷香拜上三拜，磕几个头，梨花带雨地哭上一番，怎么就不明不白地被水卷走，连个方向也找不着，像个傻瓜似的飘来飘去呢。
　　河水两旁早已变幻了景色，不再是先前望不到底的长蒿。金灿灿的，像是阳光的碎片，在阿椒发怔的眼神里一晃一晃。

　　油菜花儿盯着水里的小辣椒，先是面面相觑，紧接着不断传出细细碎碎的哂笑来，落进阿椒的耳朵里。
　　“笑什么笑，没见过落难的辣椒吗？”阿椒没力气地顶了一句，却是满脸茫然。
　　总之，不能这样毫无目的地飘下去，她要着陆，要找个地方潜心修行，不能陪着这些没头脑的油菜花儿大眼瞪小眼地待上一天，她是要成仙的，那是怀揣着大志向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这样想着，她以手作桨，搅着浪花一寸寸地向岸边移动，油菜叶子绿油油地横亘在眼前，在太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亮。那是她的目标，阿椒伸出手去够，在身后翻滚而来的浅流中忽然点足一跃，手指牢牢抓住了叶子尖儿，松了口气，顺着叶脉一点点爬下茎，趴在岸上。
　　“呼……终于上来了。”
　　阿椒被油菜花儿簇拥着，发现她们看自己的眼神微微起了变化，不禁轻咳一声，端坐了身子，大吼一声，顺便给自己壮了回胆儿。
　　“怎样，不能不服吧！啊哈哈哈哈！”
　　风吹得油菜花儿一阵摇摆，明晃晃的快要灼伤阿椒的眼睛，花田一片寂静，藏在花蕊里的脸忍俊不禁，目光直直落在小辣椒身上，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看。
　　“你们看我干吗？”阿椒被看得发毛，不由得打了个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脚下挪了几步，顺着花间的缝隙开始狂奔。
　　身后的笑声越来越响，宛若无数着鲜亮衣裳的姑娘簇拥在一起，笑成一团。然这笑在阿椒听来却有着说不出的诡异，能做的只有撒腿飞奔，红彤彤的身子在金灿灿的花田里划开漂亮的弧线，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拼了命的跑，蒸的满身是汗，直到被一颗小石头绊到了脚，才“啊”地叫出声，趴在地上，再也没了力气。

　　竖耳听着，那笑声似是小了一些，只有几声荡在风里，四散着徘徊在耳畔，已没那么骇人了。
　　“呵，跑什么啊？”一株水仙忽然垂下了腰，眨着眼问她。
　　“怎能不跑啊？”阿椒咽了口吐沫，“谁知道她们想干嘛？”
　　“喜欢你才会冲你笑啊，你怕什么……”
　　阿椒不由得打了抖，“哪里喜欢我啊，分明是要吃了我！你没看见，她们眼里都闪着红光。”
　　“那是她们没见过。”水仙捂着嘴笑，“这地方很少见辣椒的，当然要多看两眼了！”
　　“是这样吗？”阿椒不禁回头望了望，似是想到什么，又道：“哎？你好像和她们不一样！”
　　“我吗？”水仙挑眉，“我都修炼了一百年了，是见过大世面的，怎么能跟她们一样？”
　　“一百年？”阿椒来了兴趣，揪着水仙的叶子一阵端详，“一百年……你会变人吗？变一个给我看看！”
　　“这有什么难的？”水仙扭了扭身子，“只不过前阵子我一直待在城里，化人形太久，灵力消耗太多，现在没法变给你看了。”
　　“城里？”阿椒眼睛开始冒光，“这附近有城镇吗？”
　　“当然。”水仙遥手一指，点亮了远处一片青灰的城墙，也点亮了阿椒的眼睛，“喏，那个方向！”
　　阿椒嘴角抽动着，两只手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一双眼睛牢牢盯住了那片城墙，半晌都没说话。
　　水仙见她满脸放光，不禁皱了眉，“喂……你不会从来没进过城吧？”
　　阿椒听罢一愣，连连摆手：“谁、谁说的！我才不是什么乡村辣椒，你、你别小看人了！”
　　——呃，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说得口水都流下来了，满脸穷酸相，水仙看在眼里，勾勾嘴角，却没有说破。
　　“我、我去了！”阿椒拍了拍脸，刚挪了两步，又正色着回来，拉起水仙的手，水仙躲闪不及，被她紧紧握着，疼得他直皱眉头。
　　“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呢？”
　　水仙一愣，道：“阿水。”
　　“阿水……”阿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嘻嘻地道：“这个名字在你们水仙里一定很俗吧？”
　　阿水听罢顿时不悦，挣开阿椒的手，“对啊……那又怎样？你呢？我倒要听听你叫什么？”
　　他这么一说，阿椒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后悔自己方才的嘲笑，只得闷闷地道：“阿……阿椒。”
　　“哈哈哈哈……”阿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说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切……”阿椒咬了咬嘴，“娘说了，贱名儿好养活，名贱志不贱！”
　　阿水听罢眼珠转了转，点头道：“不错，是这个道理！”
　　“哦？你也有同感？”
　　“当然，我心中可是有大志向的！”阿水豪气万丈地说。
　　“说来听听？”
　　“我要做神仙！住在天宫里！”
　　阿椒听罢一愣，下一秒忽然手指颤抖着抓住阿水的肩，阿水吓了一跳，见她两只眼睛雾蒙蒙的，仿佛要滴下泪来，刚想开口，却听阿椒忽然道：“缘分呐！”
　　阿水被她这一声吼得七荤八素，眼前开始冒金星，“什、什么缘分？”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立志要当神仙来着！”
　　“……是、是吗？”阿水上下打量着她，不太相信。
　　“你不信？”阿椒撇撇嘴，“我这次出来，就是为了修炼！”
　　“成仙要一千年呢，你这几年的小辣椒，受得了吗？”
　　“你都受得了，我怎会受不了？”阿椒挺直了腰板儿，看着阿水就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未来，眼里尽是希望的光。
　　“那就祝你好运喽。”
　　阿水不再说什么，因为这万般道理，却不是旁人能说尽的，只能自己亲身去试，哪怕被往来的荆棘割得头破血流，也不能后悔。这是原先老水仙对他说的。
　　“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阿椒抱拳行礼，做得有模有样。
　　阿水目送她一路走过去，刚松下一口气，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脱口叫住了前方蹦蹦跳跳的红影子：“喂！等一下！”
　　阿椒顿住步子，“怎么了吗？”
　　阿水脸色变得阴沉起来，“这附近有白狐妖，你小心一点。”
　　“白狐妖？”阿椒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我猜她一定不爱吃辣椒，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不打紧的！”
　　“但愿如此……”阿水叹息着瞅她一眼，暗自捏了把汗。

　　“白狐妖……白狐妖……”
　　阿椒一路走一路念着，脸上却不见有半点惧色，“嗨！原来我们田里老能见到狐狸来着，黄灿灿的大尾巴，我还和她说过话呢，所以这白狐妖应该也没什么好怕的……”说罢，眼睛已经半丝离不开远处的城墙，将狐妖的事儿瞬间忘得一干二净，脚下狂奔着，眨眼便跑出了花丛。
　　谁知外面却是一片曝晒，白花花的光在眼前翻滚。阿椒孤零零一人立在石子铺成的小路上，被太阳晒得有些茫然，站在原地，竟一动也没动。
　　正发呆着，远处已有车轮轰隆隆地要碾过来，车轮前方是两头阿椒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蹄声得得，鬃毛飞扬，那两双铜铃大的眼睛将阿椒映得更加渺小。阿椒身子一抖，惊恐地睁大了眼，整个人缩在一起，大脑一片空白，想的都是自己被榨成汁儿的悲惨画面。
　　还成仙呢，这下非得被压扁了不可，能留个全尸就不错了。

　　那一刻阿椒只觉得天旋地转，很多从未有过的想法悉数往脑袋里滚，骨碌碌地交织在一起。她记得自己曾趴在无数辣椒兄弟身边，听娘讲着人和妖之间种种凄美的爱情故事，那时她听得直掉泪，也曾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来上这么一遭。谁知世事难料，人算不如天算，她还没遇见自己生命中的那个真名天子，就要被压得只剩一地辣椒籽了……不要啊……
　　阿椒傻站在原地，连跑都不记得，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头庞然大物咆哮着靠近，两只蹄子刚要踩下去时却蓦地一收，扑哧扑哧地低下头，闻了闻她，又舔了舔她。
　　“喂……痒死啦！”阿椒翻了个身，掰开面前的大舌头，有些晕乎乎的。
　　有人自马车中轻跃而下，是个白衣裳的姑娘，生得肤如胜雪，眼睛宛若一泓深潭，她踏着白靴走近，一双眼看定了躺在地上的阿椒，微微眯了眯眼，回身冲车里的人道：“公子，是枚辣椒。”
　　车里沉寂了一阵，随即传来男子的轻咳声，“……咳咳……辣、辣椒？”
　　“是。”

　　阿椒听得心中惴惴，整个身子在那陌生女子的注视下竟一动也未敢动，闭上眼，听天发落。
　　车身忽然一阵摇晃，一只苍白的手探了出来，白衣女子瞥见了连忙起身，上前扶住那人。阿椒躺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瞧着，先望见了一双黑靴子，紧接着是白袜子，而后是一样的白衣裳，暗金的纹饰开满了下摆，腰间系着温润的玉，正如那公子苍白的脸。
　　阿椒的嘴一点点张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白玉公子，感觉自己的心间要开出花来。
　　大片大片的，粉红色的，桃花。

　　女子撑开伞，搀扶着白玉公子一步步走近，阿椒只是望着，见那高高俯瞰的一张脸忽然坠下来，黑漆漆的眸子砸在她的身上，一阵端详。
　　身后突然多了几个冰凉的触点，白玉公子伸出手，把她握在手心，苦笑道：“还真是个辣椒。”
　　阿椒只感到一阵冰凉深入骨髓，却没敢动，就这么被他握着，清幽的香气裹了一身。
　　“这大路上……咳咳……怎会多出个辣椒？”白玉公子蹙眉，见这辣椒生得皮红梗绿，红彤彤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饱满得仿佛要滴出汁水来，不禁展眉笑道：“还是一枚好椒。”
　　阿椒睁大了眼睛，笑得整个脸都皱起来了，抿住嘴，还是盯着白玉公子看。
　　“放在这儿，迟早会被人捡了去。”白玉公子沉吟了一阵，只身走进路旁的花丛里，金灿灿的油菜花儿，映得他满身的白衣一阵明黄。
　　白衣女子在身后跟着，支着胳膊，撑着油纸伞，半晌不发一语。
　　阿椒就这样晕乎乎地躺在他手心，脸上一片红晕，早已将来时的目的抛在脑后。什么进城，什么修仙，在她看来都不如眼前的公子来得明艳。

　　白玉公子在花丛中踟蹰了一阵，良久终于止住步子，眉眼一弯，摊开手，把云里雾里的阿椒放在地上，满意地舒了口气。
　　“就这里吧。”
　　阿椒身旁，那株水仙花正开得芬芳四溢，露珠在叶尖停留了片刻，吧嗒一声砸在地上，阿椒浑身一震，终于回过神来，却见那白玉公子已经要起身了。
　　“路上很危险，不要再乱跑了。”白玉公子微笑道，瞧那眼神，竟是对她说的。
　　“……公子，你说，她也听不懂的。”身后的女子提醒，声音淡而冷。
　　“我知道……”白玉公子干咳着笑了笑，“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一定听得懂。”
　　说罢，又望了望躺在地上的阿椒，淡淡展眉，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椒这才急忙起身，抬眼一望，却见一把绣满兰花的油纸伞将她的白玉公子硬生生格挡开来，只有白衣的下摆在风中翻滚流动。无论她如何跳，如何叫，那白玉公子的脚步也不曾停顿半分，她愣愣地望着，忽然慌了神，抬脚想赶上去，却忽然在身后被一把抓住，动弹不得。
　　“你干嘛去？”阿水拎起她的梗儿，瞪她。
　　“我、我……”阿椒急得脸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追那公子？”
　　“对、对。”阿椒连忙点头。
　　“不许去！”阿水却一声砸下来。
　　阿椒怔怔眨了眨眼，脱口道：“为什么？”
　　“你可看见那公子身边的姑娘了？”阿水翻着眼问她。
　　“看、看见了啊！”阿椒纳闷。
　　“那就是我说的白狐妖！你那公子八成是被她勾了魂去，早已没得救了！”
　　阿椒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抓住阿水的手，眼睛里冒起火光，惊得阿水后退了一步，却听阿椒道：“你、你说什么？白狐妖？那个……就是白狐妖？”
　　“信不信由你……”阿水蹙眉。
　　“白狐妖……她就是……白狐妖……”阿椒喃喃念着，脑中却忽然一道炸雷闪过，抬起脚，狂奔着冲出了花丛。
　　阿水急得冷汗涔涔，抓也抓不住她，只得喊：“你干嘛去！”
　　“废话，当然是捉妖了！”阿椒头也不回，脚下似是生了风，快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