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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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是做什么的？
答曰：收妖的。
术士是做什么的？
答曰：驱邪的。
那除妖师呢？
答曰：……
天可怜见的，话说各界生灵投胎时一定要好好睁大双眼，瞧准了再跳。除非你是上辈子造孽，被阎王老儿早早定了前世今生，否则就算挤破脑袋，也得朝写有“人”字的井撒腿狂奔，至于那写有“仙”字的，还是随缘吧。
都聪明，谁也不比谁傻，关键时刻就靠一耐力外加速度。
你问为什么？
开篇那三个提问，应该能解释一切了吧。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如果你在这其中不幸栽了一跤，或是被某个坏心的家伙陷害，那我必须很遗憾的说，剩下的井可能不多了，畜生草木妖啊鬼啊的，你任选其一吧。
就这样，倒霉孩子们舔干了碗里的孟婆汤，还在幻象自己是会托生在蜘蛛精啊还是牛魔王的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坠入了万丈的黑色深渊，黑白夜叉的奸笑此时也成了唯一的伴奏，至于成人成仙什么的，还是在梦中过过瘾吧。
轮回还要继续，日子也要继续，倒霉孩子们含泪挥别过去，含笑迎接美好明天。
然而明天并不美好，明天也不会回报给你更销魂的微笑。好不容易养肥长大，又好不容易吸取天地之精华修得神识，只想找一块清净地歇歇脚的那一群倒霉孩子们，又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人人喊打，必须除之而后快的秽物。
这日子算是没法过了。
有些堕落为魔了，有些揭竿而起成日抢农民的红薯了，还有些品味高的……想成仙了。
而这个故事，就要从一个刚刚修得神识的小辣椒说起。
小暑日。
暖阳下，着一身素色袄裙的老妇坐在门前，手里抱一个满是辣椒的大筛子，刺目的红映在眸子里。老妇略略抬头看了太阳，热气在空中蒸腾波动着，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扑面而来，正是令人脑袋发昏而又有正午的清醒白醒。
老妇的手极为灵巧，眼睛眯着，嘴角带笑，自上袄里探出的汗水晶莹的脖子使劲儿向前伸。
棉线透过针，针一路游走直上，穿过红辣椒并列着累成串儿。手勾着捻起来，一米长的辣椒串，风吹过摇摆着飞起，阳光下仿若燃烧的迷离的火苗。
“奶奶，让我挂！”娃娃蹦跳着从婆婆手中够辣椒，眼睛闪亮。
“搬个凳儿来，当心摔着！”婆婆眯起眼，一脸喜气。
两只小胖手在屋棚里一阵摸索，好容易才拾起一个板凳，连跑带颠地凑到婆婆身边，脚踩上去，辣椒在手中哗啦啦的响。
“对，就这么套在钉儿上……”婆婆扶着娃娃，手里捏着虚汗，两只眼随着孙子的手一起一落。
小手儿勾着白线使劲儿向上伸，不知是太用力还是怎的，两三个辣椒摇晃着，突然从绳儿上脱落下来，啪啪地摔在地上，又被眼尖的婆婆弯腰捡在手里，满是皱纹的手心疼地捏着，一握一握。
“奶奶，成了！”娃娃跳下来，眼里有光。
辣椒串在娃娃的注视下被风吹起，红的是鲜嫩的身子，绿的是细细的梗儿，一簇簇顺着白线绵延而上，像是除夕夜里孩子闭眼点着的炮仗。
“乖孙子，真有本事！”婆婆夸他，手里的辣椒放在窗檐儿上，抹掉手里的水珠子，张罗着要去煮饭了。
两三个辣椒并排着累在黄土砖上，一只红皮儿紧紧包着肉，正是鲜嫩的时候，切成丝儿剁成碎段儿，和肉一起炒着，就是一道菜了。另一只的皮儿微微皱着，似是有些老了，但晒一晒，仍然可以做成干辣椒吃。
婆婆这样想着，蹒跚着去烧水了。
谁知她刚一抬步子，那躺在砖上的鲜亮小辣椒竟蓦地动了下身子，滚了一滚，四下张望着，脚尖踢了踢身旁的老辣椒，悄声道：“喂——老阿公——”
老辣椒眼睛张开一道缝，懒懒道：“干嘛？没见阿公在睡觉？”
“都要被吃了，还睡！”小辣椒蹦起来，脚尖使劲儿地揣。
“哎呦哎呦轻点儿！”老辣椒挪开身子，“这把老骨头迟早要散架！”
“只怕没等到那时候，我们就要被剁了吃了……”。
“怕什么……这不还没下锅嘛！”
小辣椒不管，连推带拽地把老辣椒揪起来，背上他，迅即顺着窗檐跳下去了。
临了还不忘被串成炮竹的辣椒兄弟们，满脸不舍。
“年轻人，急急躁躁的……”老辣椒被背着一路颠簸，埋怨。
“阿公，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呐……”小辣椒大口直喘，刚得空儿歇上一歇，就传来婆婆遥遥一声喊：“哎呀，谁偷了我的辣子！”
既然已被赶上了独木桥，那就顾不上其他了。
小辣椒绕过黄土坡，踢开缠住脚的藤蔓，闪避过各式花猫透满垂涎的琉璃色眼珠，一刻未停，直直奔向村旁那条清亮的小溪。
“应、应该……没事了吧……”她弯腰，就着水里的倒影低下身去，见自己的外皮儿被烈日蒸得满是水珠，不禁一阵怨念，斜睨一旁气定神闲的老辣椒，道：
“阿公，你道行应该不浅，怎么也被抓来了？”
“老喽，难免嘛！”
“若没有我，估计这时候，你已经躺在案板上了！”小辣椒拍拍胸脯，笑得咧开了嘴。
“年轻人就是爱说大话……”老辣椒依旧淡定，“若没有你，老朽一样脱得了身。”
“哼！吹牛谁不会！”
“你不信？”
“当然不信！”
老辣椒微笑，忽然抬手，只见一片红烟蒸腾，扑面笼罩了整片天地。
小辣椒被熏得直掉眼泪，干咳着去挥掉那些碍眼的烟。
烟在风里翻滚着散去，视线也逐步清晰，小辣椒身子却已僵直了。
她张了张嘴，扶住下巴，惊呼卡在嗓子眼儿，出不来。
老阿公……老阿公呢？！
一片阴影蓦地砸下来，小辣椒身子一震，回头却见身后站着一白发老者，手握桃木杖，满面怡然。
“这下信了？”她听那人道。
小辣椒一个劲儿的咽唾沫，点头如捣蒜：“信、信！我信！”
老者摸着雪白胡子又是一阵笑，白袍被风吹起，活像个神仙。
“老阿公！”小辣椒膝盖一弯，顺势就跪下了，拽着衣角不放，“不……老师父，不不！老神仙……”
她的眼里有光，似乎还是金光，看得眼前那件衣裳能被凿穿一个洞。
“干嘛干嘛！”老者扯回衣角。
“还……还是先变回来吧……”
这样一高一低未免太难以沟通，仰视太久，是要害病的。
头顶砸下一记白眼，小辣椒低垂着头没敢接，却听“嘭”的一声，红烟四起，呛得人说不出话，小辣椒只得屏息等着，等着那烟悉数散净，才悻悻抬起头。
老辣椒就坐在她眼前，一脸得意。
小辣椒睁眼，挑眉，撇嘴，仗着年幼，绕着老辣椒满目疑惑地转了一圈。
“刚才，那真是你？”
老辣椒气得脸发黑，却见那丫头忽然凑过来点头哈腰，端水捶背，声音糯糯的像是抹了蜜，听得老辣椒毛骨悚然，身子直打抖。
“老神仙，那是什么功夫啊？一变一变的！真神奇！”
“去去去！”老辣椒不耐烦地挥手，“想讨好老朽，没门儿！”
小辣椒眼睛一翻，却不肯放弃，接着笑道：“别呀！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今儿遇见了您老，那就是遇上了神仙！”
老辣椒瞪眼：“谁跟你同根生？当年跟老朽同根生的几个兄弟，都煮汤的煮汤，喂猪的喂猪了！”
“这么说，您还是一得道辣椒！”小辣椒满眼崇拜。
老辣椒一哆嗦，立时添了一身的毛毛汗。
然而已被缠上，根本脱身不得，于是只好端坐起来，眯着眼看小辣椒：“说吧，你想干嘛？”
小辣椒嘴角一咧，扑通一声又给老辣椒跪下了。
“您收了我吧，我给您当徒弟，做牛做马都认了！”
老辣椒听得直翻白眼，“收了你？你是妖怪吗？”
“谁说的，我将来可是要当神仙的！”
“想当神仙？”老辣椒冒起虚汗。
“是呀！”
“那要修炼一千年，你可受得了？”
小辣椒愣住，登时黯淡下来，“要、要这么久啊？”
她不过才修炼了十年，一千年，一百个十年，那时候她这一身鲜亮的红皮儿岂不是要变成老树皮，和眼前的老头儿一样丑了吗，还当个什么飘飘神仙？
“一、一百年不行吗？”
“一百年？”老辣椒摇头，“最多是个辣椒精！”
“辣、辣椒精？”
“不错。”
“那师父您修炼成这样，用了多少年？”
老辣椒见她已改口叫自己师父，顿觉悲凉，“整整五百年了！”
小辣椒一惊，“这么说，您还不是神仙了？”
“还早得很！”
“那就够啦！”小辣椒一脸满足，“是不是辣椒精无所谓，五百年就能以假乱真，那一百年……兴许也已经有个神仙样儿了！”
老辣椒哭笑不得，“就这么想当神仙？”
“对啊！”小辣椒一屁股坐在地上，满目憧憬，似是早有打算。
老辣椒忍俊不禁，叹息一声：“这条路辛苦的很，你可要做好准备！”
“放心！”小辣椒拍拍胸脯，“离家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了，不论多么辛苦，都不后悔！”
老辣椒见她认真，看久了竟也多了几分天真可爱，心里不由得喜欢起来，挑挑手里的拐棍儿，扬声道：
“和我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阿椒！”小辣椒脆生生应道，“从西边儿那片田来的，您别看我这样，名字虽然土了点儿，可我一心想做个高级辣椒来着！”
老辣椒仔细听，拐棍儿插在土里，一遍遍写她的名字，若有所思：“阿椒啊……”
“嗯？”阿椒待命般立着。
“嗯……”老辣椒沉吟了一阵，喃喃：“名字确实土……”
阿椒不服气地撇撇嘴：“娘说了，贱名儿好养活。”
“娘？”老辣椒顿了一顿，觉得新鲜，“你还有娘吗？”
阿椒眼底又是一黯，话语也轻了些：“是田里先结下来的老辣椒，大伙儿说了，这是大家的娘，我们一起藏着她，不让她被抓去吃掉。”
“哦？”
“可是前阵子，娘被抓了，和方才那些弟兄们一样被穿成串儿，成了干辣椒……”
老辣椒神色微微动了动，忽然道：“要想成仙，得先修得人形。”
“修得人形？”阿椒皱眉，“那要怎么做？”
“日日修炼，得天地之精华，少则几十年，多则上百年。”
“啊？没有口诀什么的？”
老辣椒白她一眼，“哪儿来的口诀，若是有了，这天底下的草木不都要变成人了？到时岂不世间大乱？”
阿椒叹口气，似乎已经默认了，“那您呢？”
“我？”老辣椒挑眉。
“我修炼，您干嘛？”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咱俩各走各的，自此分道扬镳。”老辣椒拄了拄拐棍，已起身了。
“啊？”阿椒一个箭步上前，慌忙拉住他，“您不陪我？”
“谁管你！”老辣椒抽回手，“虽是师徒一场，但修炼无关他人，成败全在于你，与我无关。兴许百年过后，我会回来看看你……”
“师父……”阿椒听得动情，泪珠都滚下来。
“行啦行啦！”老辣椒撇开她凑过来的爪子，“每日修炼，多积功德，兴许能成仙快一点儿。”
“是、是！”阿椒磕了几个响头，“都听您的！”
再抬眼时，早已没了老辣椒的踪影，阿椒发怔，垫脚在田地里一跳一跳，见远处不知何时多出一个披着蓑衣的老和尚。
阿椒顿时恍然，蓦地笑开，脱口喊道：“师父，再见——”
她喊得力竭，却不知在外人听来只如虫蚁的细语。老和尚微微一顿，没回头，整理了顶上的斗笠，一溜烟儿没了踪影。
阿椒也不在意，只是对着河水疲累地坐下去，脚尖在水面上一点一点，揉碎了满塘的涟漪。
阳光洒下一片金，在水的深处引起波动的光和影，阿椒仰头，光线烘黄了的脸颊像是可以吃的。她垂眼，轻轻打了个呵气，在这样的明媚下仿佛盹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拜师
